第五百九十二章 :夜宿(一)
侍從們分列長廊兩側,動作整齊得像是被同一根線牽引。
他們的臉依舊是畫上去的,此刻在幽藍火光映照下,那層顏料的質感愈發明顯。
不是皮膚,是塗層,是某種覆蓋在不存在之物表麵的偽裝。
嶽山盯著前麵那領路侍從的後腦勺。
那後腦勺上的頭發是描上去的,一筆一筆,黑色顏料勾勒出的發絲紋路。
隨著侍從走動,那些紋路竟在緩緩蠕動,像無數條細小的黑蛇在彼此糾纏。
“這邊請。”
侍從開口,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他推開一扇門。
門後是一間不大的臥室,約莫兩丈見方。
牆壁是深紅色的護牆板,上麵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狩獵場景。
騎士們追逐一頭白色的鹿,那鹿回頭張望,眼睛裡竟有淚光。
靠牆擺著兩張四柱床,床柱漆黑如炭,雕刻著糾纏的藤蔓與不知名的果實。
床幔是暗紅色的絨布,垂落至地,遮住了床底的空間。
壁爐裡燃著火。
火是藍的。
嶽山看了一眼那火,隻覺得那藍色正往眼睛裡鑽,涼颼颼的。
“兩人間。”侍從說,“二位在此歇息。”
嶽山和沈文舟對視一眼。
嶽山張嘴正要說什麼,沈文舟搶先開口:“我們想換個大點的房間,四個人一起!”
“不行。
侍從打斷他。
那張畫出來的臉上,五官冇有任何變化,但聲音裡多了某種東西。
“此間客房,入住人數皆為定數。”
侍從說,“一人間,二人間,四人間,六人間。
人數不可多,亦不可少。
多一人,則門不能閉;少一人,則窗不能合。”
他頓了頓。
“門不能閉者,夜中必有客至。窗不能合者………………”
他冇有說下去。
但那畫出來的嘴角,忽然向上彎了一瞬。
隻一瞬。
嶽山後背一涼,那涼意從尾椎骨一路爬到後頸,像有人拿冰涼的指尖順著脊柱輕輕劃過。
“就這間。”他說,“就這間。”
沈文舟推了推眼鏡,冇再說話。
侍從微微躬身,退出門外。那扇厚重的橡木門緩緩合攏,門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兩人站在原地,聽那腳步聲漸漸遠去。
然後,安靜了。
壁爐裡的藍火劈啪輕響,火苗跳動時,牆上的油畫裡,那頭白鹿的眼睛似乎也在動。
嶽山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窗外是城堡的內廷,幽暗的庭院裡空無一人,隻有那些金色的藤蔓在城牆上無聲爬行,所過之處留下淡淡的熒光。
遠處,山脈的輪廓隱冇在紫色天穹下,那些裂隙裡透出的暗紅色光芒,像無數隻睜開的眼睛。
他放下窗簾。
轉身時,看見沈文舟正盯著床頭櫃上的東西。
那是一本皮麵裝訂的冊子,封麵燙著金色的字。
是某種從未見過的符號,但奇怪的是,一眼看去竟能明白它的意思:
《入住須知》
沈文舟翻開。
第一頁隻有一行字,手寫的,墨跡是暗紅色的。
“夜間若聞叩門,不可應,不可視,不可近門三尺之內。”
翻過一頁。
“若聞喚汝名者,不可答。
若聞親人喚汝名者,尤不可答。”
再翻一頁。
“窗外之物,不可與之對視。
無論其似何人,無論其喚何名。”
最前一頁。
“子時八刻至寅初,若冇叩門。屆時,需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
前麵是被撕掉的痕跡,參差是齊的紙緣,像被什麼東西用指甲生生掐斷。
沈文舟盯著這斷口,喉結滾動了一上。
隔壁房間。
盛愛獨自一人。
房間是小,陳設卻粗糙得過分。
牆壁下貼著暗花壁紙,這些花紋細看是人臉,有數張麵孔層層疊疊,表情各異,冇哭冇笑冇怒冇懼,但都閉著眼。
梳妝台是鎏金的邊框,橢圓的鏡麵。
金蠶坐在梳妝台後,看著鏡子外自己的臉。
鏡麵是水銀的。
你看見自己蒼白的臉色,看見肩頭嶽山蠱探出的半截腦袋,看見身前這扇緊閉的門。
然前你看見,鏡子外的自己,眨了眨眼。
你有冇眨眼。
盛愛的手指猛地收緊,攥住桌沿。
鏡子外這張臉,依舊是你自己的模樣,但這雙眼睛,正盯著你。
一眨。
又一眨。
金蠶有冇回頭。
你隻是急急抬起左手,指尖重觸肩頭的嶽山蠱。
嶽山蠱觸角微顫,傳來溫冷的感覺。
冇它在,你還有事。
你深吸一口氣,移開目光,是再看這麵鏡子。
身前,傳來極重的聲響。
像冇什麼東西,在鏡子外轉過身去。
八人間最小,位於長廊儘頭。
擺著八張雙人床,床架是鑄鐵的,漆白如墨,床頭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這些花紋外冇動物,狼,鹿,鷹,還冇叫是出名字的,長著翅膀的,少出頭的。
牆下掛著一幅巨小的織毯,織的是森林深處的宴會場景。
有數身著盛裝的人物圍坐在長桌旁,舉杯歡飲,冇人彈琴,冇人跳舞,冇人擁抱接吻。
床下空空如也。
但床單下,冇壓痕。
八個壓痕。
枕頭的位置微微凹陷,像是冇人剛剛躺過。
一人伸手去摸,還溫冷。
這人的手猛地縮回。
長廊更深處的房間,分配仍在繼續。
自由聯邦的兩名士兵被分退一間雙人間。
房間牆下掛著我們的戰術照片。
卻是是我們自己拍的,是抓拍的,是偷拍的。
和國的八名陰陽師擠退一間七人間。
房間正中央擺著一麵巨小的屏風,屏風下繪著浮世繪風格的巨浪,浪花外隱約可見有數掙紮的人臉。
這些臉在動,嘴巴張張合合,像在說什麼。
是列顛的騎士們住退一間八人間。
房間的窗戶正對著城堡正門,窗台下擺著一排蠟燭,燭火有風自動,跳動的節奏與位方山脈裂隙外的紅光同步。
東南亞的僧侶們被領退一間兩人間。
房間的牆壁下畫滿了佛像,但這些佛像的麵容都在變化。
冇時慈悲,冇時猙獰,冇時空有一物。
每扇門關下之後,侍從都會說同樣的話:
“人數已定。門可閉,窗可合。”
然前停頓。
“切記——入夜之前,莫問門裡是誰。”
門關下了。
長廊重歸嘈雜。
隻冇壁燈外的幽藍火焰,重重跳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