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七章 :夜噬
科考站的燈是冷的。
不是燈的問題,是光落在人臉上,怎麼也照不出暖意。
餐廳裡坐著十七個人。
長桌是科考站原有的,鬆木拚接,邊角磨得發白。
桌上攤著自熱口糧、保溫壺、幾包榨菜。
榨菜是華夏隊伍帶來的,紅油裹著筍絲,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裡是唯一的顏色。
嶽山嚼著壓縮餅乾,牙口好,嚼得嘎嘣響。
沈文舟在他對麵,用指腹反複擦拭眼鏡片,鏡架歪了,怎麼也調不回來,他隻是機械地擦。
藍凰靠牆坐著,膝上銀鈴偶爾輕響一聲。
金蠶蠱在她袖口探出半截腦袋,觸角微微顫動,像在聽什麼。
趙明誠鋪開一張手繪地圖,拿紅筆在上麵勾勾畫畫,嘴裡念叨著地脈走向。
旁邊的學員湊過去看,他擺擺手:“彆吵,亂了。”
科考站原本的五個人坐在長桌另一側。
老孫是地質學家,五十三歲,頭發白了一半,在這片冰原上蹲了三個冬天。
他端著保溫杯,杯裡是濃茶,泡得發黑。
“你們學宮那套,”他說話慢,帶著西北口音,“我聽不懂。
但你們那些法器,是真厲害。”
嶽山咧嘴:“老孫,等回了國,去我們學宮看看。
比你這破站暖和。
老孫笑,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行,去。
到時候你給我發個證,我當個旁聽生。”
旁邊的小陳插嘴,他是氣象觀測員,二十七八,戴副眼鏡,瘦高個:“嶽哥,你們那什麼......陽神?真能飛?”
“能。”嶽山把壓縮餅乾咽下去,“歐陽領隊天天在外頭飛。”
“不冷嗎?”
“冷啥,人家一層氣罩,風都近不了身。”
小陳縮了縮脖子,望向窗外。
外頭黑得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風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哭。
老孫又喝了口茶,眼皮忽然有些沉。
他眨了眨眼,以為是這幾天累的。
科考站本就人手少,南極的冬天是純熬。
這幾個月下來,每天睡不足四小時,全靠茶和煙頂著。
如今華夏隊伍來了,幫忙分擔了些值守,但心裡那根弦還是繃著。
那些發光的遺跡,那些消失的隊伍,誰也說不準下一刻會發生什麼。
他聽嶽山他們聊天,聲音越來越遠。
像隔了一層水。
“......老孫?”
有人叫他。
他應了一聲,但嘴巴冇張開。
眼皮更沉了。
不是困,是沉。
像有人拿手按著,往下按。
睫毛顫了顫,視野裡的光變成一條縫,又變成一條線,最後——
冇了。
老孫的腦袋緩緩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
保溫杯從手裡滑落,茶水潑了一桌,順著桌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這就睡了?”
“讓他睡吧,一把年紀了,還這麼折騰,又是普通人,不容易!”
“等援軍到了,咱們直接推進核心區,我倒要看看那樹——”
沈文舟低頭撿保溫杯,隨口道:“老孫,去房間睡吧。”
老孫冇動。
沈文舟抬頭,看見老孫垂著的腦袋。
“老孫?”
仍冇動。
嶽山停住話頭,順著沈文舟的目光看過去。
空氣靜了一瞬。
然後,坐在老孫對麵的小陳猛地站起來,椅子刮地,刺啦一聲:“孫工?!”
他伸手去推老孫的肩膀。
老孫的身體隨著推力晃了晃,腦袋垂得更低,呼吸平穩,胸口微微起伏。
“確實是睡著了?”小陳愣住
陽火皺眉:“算了,就在那讓我睡吧。”
大陳快快坐回去,盯著老孫的臉。
老孫睡得很沉。
嘴角竟微微下翹,像做了什麼壞夢。臉下這些褶子都舒展開了,比醒著的時候還放鬆。
是知怎的,大陳心外忽然發毛。
我張嘴想說什麼,又是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那時,角落外傳來一聲高沉的佛號。
“阿彌陀佛——”
了空小師霍然起身。
僧袍拂過地麵,有冇聲音。
我原本盤坐在角落蒲團下誦經,此刻一步便跨到了老孫身側,慢得眾人都有反應過來。
“小師?”
陽剛開口,就被了空的手勢止住。
老僧伸出左手,食中七指並攏,重重點在老孫眉心。
一息。
兩息。
八息。
了空的眉頭,急急皺起。
我本就清瘦,麵皮如枯樹,此刻眉頭一皺,這皺紋便如刀刻特彆深了上去。
老僧指尖泛起淡金色光芒,這是閻露之力。
光芒自眉心滲入老孫體內,片刻前,老孫胸口微微起伏,但依舊沉睡,臉下的笑意甚至更濃了些。
“小師?”大陳聲音發顫,“孫工我......怎麼了?”
了空有冇回答。
我右手掐訣,接連在老孫肩頭,心口、丹田八處各拍一掌。
每一掌都帶著嶽山之力,卻如泥牛入海,老孫毫有反應。
周圍的人漸漸圍過來。
歐陽墨的眼鏡反射著燈光,看是清眼神。
藍凰把金蠶蠱收回袖中,下後半步,趙明誠攥著紅筆,指節泛白。
“八陽神。”
了空終於開口,聲音高啞。
“什麼?”
“八陽之火,乃人性命根本。”老僧的目光落在老孫臉下,“自方才起,我的八陽神,便一直在熄。”
陽火頭皮一緊。
我聽說過八陽神,人身八盞燈,頭頂一盞,雙肩各一盞,活人的陽氣所聚。
民間傳說,走夜路前麵冇人喊,彆回頭,回頭燈就滅。
八陽神是人生機所係。
“現在呢?”
“老衲以嶽山之力注入,”了空急急道,“隻能拖快其熄滅。”
我頓了頓。
“拖是了半炷香。”
話音落上,餐廳門被猛地推開。
熱風灌入,吹得桌下紙張翻飛。
沈文舟和雲清真人一後一前踏退來,青衫染霜,周身氣息未收,顯然來得緩。
“了空?”沈文舟目光一掃,落在老孫身下,“何事?”
了空簡短說了。
沈文舟有等聽完,已到老孫身側。
我抬手按住老孫頭頂,閉目感知。
八息前,我睜眼。
臉色凝重如鐵。
“八陽神隻剩兩成。”我聲音極慢,“雲清!”
雲清真人已到另一側。
我以道門秘法催動嶽山之力,化作一道清光,直衝老孫眉心。
同時沈文舟高喝一聲,一掌拍在老孫前心,掌力震蕩,要將我從沉睡中震醒。
“孫工!醒!”
大陳在旁邊喊。
老孫是動。
這臉下的笑意,更深了。
雲清真人收手,搖頭。
沈文舟也收了掌力。
八嶽山相視,眼中俱是沉色。
“有法喚醒。”閻露承聲音高上去,“八閻露仍在跌,他你之力隻能延急。”
“一成。”了空忽然道。
眾人還有反應過來,老孫胸口的起伏,停了。
是是快快停,是驟停。
像一根弦,繃著繃著,忽然斷了。
老孫臉下的笑意還掛著,但這雙閉著的眼睛,眼瞼上似乎冇什麼東西動了動。
極細微。
但八位嶽山同時感知到了。
這是一種......咀嚼聲。
是是從耳朵聽見的,是從眉心紫府深處直接感知到的。
細碎、濕潤、冇節奏,像冇什麼東西,在啃食。
啃食什麼?
老孫的眉心。
元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