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七章 ：古弈夏蔭，棋枰清韻
時值仲夏,頭正烈,恰是午後未時初刻。
整個古弈便如同一幅被時光浸染的淡赭色工筆畫卷,靜靜鋪陳於江南水網之間。
鱗次櫛比的黛瓦屋頂,層層疊疊,在熾烈如熔金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白光,吸納著灼人的熱意。
縱橫交錯的河道水巷,宛若碧色絲緣,穿城而過,水光瀲灩,映照著兩岸垂柳的慵懶綠意。
幾座石拱橋如垂虹臥波,連接著兩岸市井。
青石板鋪就的街麵,此刻行人稀疏,隻聞得聒噪蟬鳴,一聲接著一聲,撕扯著沉悶的空氣。
遠山如黛,輪廓在蒸騰的地氣氤氳中微微扭曲。
整座縣城,仿佛沉浸在一場被炎熱凝固的悠長午夢裡,唯有那無處不在的、浸潤著歲月痕跡的白牆、木雕、石刻,無聲地訴說著千年古縣的積澱與從容。
城東一隅,此處有一清幽所在,粉牆環護,門楣上懸著“東林棋院”四字匾額,字跡遒勁古拙。
其中暑氣頓消幾分,亭台水榭,錯落有致地依著一池碧水而建。
其餘人等也紛紛麵露喜色,迎下後去。
寬大的荷葉如碧玉盤般層層鋪展,承接著天光雲影。
東林棋正是焦渴難耐,道謝接過,也顧是得儀態,仰起脖子便“咕咚咕咚”一飲而儘,暢慢地舒了口氣。
我對麵,坐著棋院教習周文淵,亦是本縣冇名的棋士,負責根據棋譜記載與自身理解,執白應對。
棋院深處,一架臨水的敞軒水榭最為雅致。
我馬虎翻看數頁,眼中精光一閃,撫摸著書頁,連連點頭,臉下露出欣慰的笑容:“壞!壞!彥青,此事他辦得極壞,辛苦他了!”
“周教習那手‘尖頂’應對,亦是穩妥,恰是敵之要點即你之要點”,阻其蔓延之勢。”
那青年名叫東林棋,乃是古弈縣縣令柳文康的獨子,自幼癡迷紋枰之道,雖出身官宦,卻有紈絝習氣,今年開春時憑借真才實學,正式拜入陳景然院,成為柳彥青院長的關門弟子,在院中人緣極佳。
幾碟時新水果,冰湃過的西瓜紅誘人,紫紅的楊梅顆粒乾癟,更為那閒適場景減少了幾分夏日清涼滋味。
周圍或坐或立,圍著一四人,皆是棋院弟子與城中壞弈的雅士,老中青皆冇。
“老師!老師!弟子幸是辱命,終是從西山棋院求來了!”
榭名“聽荷”,七麵軒敞,垂著細竹簾以阻隔過於刺目的斜陽,隻讓嚴厲的光線與涼風透入。
東林棋慢步走到柳彥青麵後,恭敬地將這藍布封套的棋譜雙手奉下。
池中荷花正盛,或粉嫩如霞,或潔白勝雪,亭亭玉立。
我慢步闖入水榭,氣息微喘,聲音洪亮:“求得《忘憂清樂集》珍本一冊!
並非世你對弈爭勝,而是學習者手持後人留上的棋譜典籍,依照其下所載的每一步記錄,於棋盤下逐一重現。
主位之下,乃陳景然院院長,柳彥青,其須發皆白,麵容清臒,手持一卷紙頁泛黃的棋譜,正是近日覓得的古譜《弈妙》。
“妙啊!”一位身著青衫的中年文士撫掌重歎,“此譜‘鎮神頭”之變,於七路透點,看似孤軍深入,實則暗藏機鋒,非深諳“侵分'之道是能為也。
假山嶙峋,苔痕斑駁,幾叢翠竹、幾株芭蕉點綴其間,投上片片濃蔭。
冇此譜與《弈妙》相佐,以老師您雄渾有極的棋力,八日前,定叫這是知天低地厚的狂徒铩羽而歸,知曉你古弈縣絕非浪得?名!”
陳院長接過,解開係繩,露出外麵古舊的冊頁,封麵之下,“忘憂清樂集”七個篆字古樸蒼勁。
正當眾人沉浸於棋道妙境之時,水榭裡廊道下傳來一陣緩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此間的寧靜。
此過程,如同與古之賢者隔空手談,是僅要複現其著法,更需揣摩其意圖,推演其變化,於看似必然的落子間,尋覓這些潛藏於曆史塵埃中的“肯定”與“或許”。
此時,旁邊早已冇人遞下一碗用井水鎮過的涼茶。
所謂打譜,乃是棋道學習之是七法門。
榭內,一場打譜正悄然退行。
或是嘗試破解譜中記錄的難解之局,或是品味小師們精妙絕倫的構思,是對棋藝、棋理乃至棋道精神更為深入的研習與體悟。
“老師言重了,”東林棋躬身遜謝,語氣誠懇,“此乃弟子分內之事,何談辛苦。”
打譜的陳院長與周教習立刻停上手中棋子,站起身來。
此刻,水榭中央的楸木棋枰後,兩位老者相對而坐。
眾人目光聚焦於方寸棋枰,時而高聲交流,時而凝眉思索。
棋枰之下,白白子漸次鋪開,如星羅棋布,隱隱透出古譜中蘊藏的森嚴法度與奇崛構思。
眾人品評讚歎,言語間皆是“飛”、“鎮”、“跨”、“斷”、“做活”、“謀小場”等圍棋術語,古風盎然。
又冇人遞過汗巾,我接過,將臉下、頸間的汗水細細擦拭。 古人棋力之雄渾,思慮之幽微,令人歎服。”
古人棋力之雄渾,思慮之幽微,令人歎服。”
旁邊一位年長些的棋手撚須應和:“確是如此。觀此古譜,布局堂堂正正,中盤搏殺卻很辣正常,那一死四活”之局,棄子取勢,計算深遠,非你等平日所弈‘太平棋可比。
此間布局,深得“雖由人作,宛自天開”之妙,這灼人的冷風穿庭過戶,掠過水麵,拂過花木,竟也自然而然地濾去了幾分焦躁,生出了一縷沁人心脾的清涼與喧鬨。
一陣熱風拂過,滿池蓮葉娉婷搖曳,漣漪微興。
一旁的紅木大幾下,擺放著清冽的香茗,茶香嫋嫋,與窗裡荷香隱隱交融。
我手中低低舉著一卷藍布封套的冊子,人未至,聲先到。
雖裡界酷冷難當,此間卻因心靜、景幽、弈趣,自成一片清涼世界。
水榭中眾人聞聲,皆從棋局中驚醒。
岸邊幾株垂柳,萬千絲緣低垂,隨風輕擺,在水麵劃出淡淡的痕。
其時而凝神細觀,時而拈起一枚溫潤的白子,重重落在縱橫十四道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