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浮生閒情
齊雲這一覺睡得極沉。
連日來的奔波勞頓,與天機子驚心動魄的鬥法,神魂遭受的“穿心之刑”,以及催動“夜巡”法給元神帶來的消耗,幾乎榨乾了他的心力。
直至第二日的黃昏時分,窗外透進的日光變得醇厚柔和,由灼白轉為金紅,悄無聲息地鋪滿床前的一方地板,映出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他才於一片靜謐中悠悠轉醒。
眼皮緩緩睜開,映入眼簾的是陌生卻又雅致的房梁,短暫的茫然後,記憶才如潮水般湧回。
他並未立刻起身,隻是靜靜地躺著,任由思緒放空。身體像是被溫暖的雲絮包裹,柔軟的被褥吸走了所有疲憊,隻剩下一種慵懶到骨子裡的舒泰。
夕陽的光線透過雕花木窗,在地麵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黃昏特有的寧靜與安詳。
遠處,順著微醺的晚風,隱隱約約飄來一陣縹緲婉轉的歌聲。
那聲音來自城中河道方向,似是一位賣唱女,嗓音清越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伴隨著若有若無的琵琶弦音,唱著一支聽不真切的小調。
歌聲斷斷續續,混在市井隱約的喧嘩底噪中,非但不顯吵鬨,反而像一層柔和的濾鏡,將這黃昏襯得愈發靜謐悠長。
齊雲望著窗外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聽著那遙遠的歌聲,心神仿佛也隨著那音律飄蕩出去,無思無念,隻是純粹地感受著這份大戰過後,喧囂暫歇的平靜。
良久,他才輕輕吐出一口濁氣,仿佛將肺腑間的最後一絲倦意都徹底驅散。
隨即伸了一個極其舒展的懶腰,全身筋骨發出一連串細微而清脆的輕響,一股通體舒泰、氣血暢旺的感覺流遍四肢百骸。
他利落地翻身下床,穿上道袍,仔細係好衣帶,將承雲劍重新負於背後,推門而出,步入漸起的暮色之中。
小院外的世界與院內的靜謐恍若隔世。
長街上華燈初上,人流如織,叫賣聲、嬉笑聲、討價還價聲彙成一片充滿生機的海洋。
頑皮的孩童們拿著新買的風車或糖人,尖叫歡笑著從人群縫隙中追逐穿梭,險些撞到挑著擔子的貨郎,引來大人笑罵的嗬斥。
道路兩旁,賣各色小吃的攤子早已支起,爐火正旺:熱氣騰騰的餛飩鍋白霧彌漫,煎炸糕點的滋滋聲伴隨著誘人的油香,糖炒栗子在鐵鍋裡沙沙作響,散發出甜膩的焦香氣息………………
更遠處,酒樓茶肆燈籠高掛,賓客盈門,猜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賣藝的雜耍班子圈出一塊空地,引來陣陣叫好喝彩。
整個襄陽城仿佛一頭在夜晚蘇醒的巨獸,儘情吞吐著人間煙火,展現著它作為水路樞紐的富庶與繁華。
然而,行走在這片熱鬨景象中的齊雲,眼神卻逐漸沉靜下來,最後甚至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寒意。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嬉笑無憂的孩童,掠過那些為生計忙碌卻也滿足的小販,掠過那些沉醉於眼前歡愉的行人………………
這萬家燈火,市井繁華,安居樂業,一切看似堅固無比。
可一旦漢江之下的鬼蜮封印徹底崩壞,那頭積聚了數百年怨煞的屍蛟破封而出,這所有的安寧祥和,都將如同被洪水衝擊的沙堡,頃刻間化為烏有!
滔天的怨煞邪氣將沿漢江及其支流逆卷而上,吞噬一切生機,屆時,眼前這活色生香的襄陽城,怕是立刻就要變為冤魂遍野,鬼物橫行的死地鬼域!
想到那萬鬼哭嚎,生靈塗炭的景象,再對比眼前的盛世繁華,一種極其強烈的反差感衝擊著齊雲的心神。
他的嘴角微微抿緊,眸中似有寒星閃爍,周身那股與周遭熱鬨格格不入的沉凝氣息愈發明顯。
信步閒逛間,齊雲被一陣格外醇厚的酒香吸引,抬頭一看,是一家頗為氣派的酒樓“醉仙居”。
他略一思忖,便邁步走了進去。
店內人聲鼎沸,生意極好。
小二眼尖,見齊雲氣度不凡,雖衣著樸素,卻自有一股出塵之氣,連忙熱情地引他上了二樓雅座。
此處臨窗,既可俯瞰部分街景,又相對清靜一些。
“道長,用點什麼?咱醉仙居的醉仙鴨、紅燒鯉魚可是襄陽一絕!”小二一邊擦拭桌麵一邊殷勤介紹。
齊雲隨意點了幾樣招牌菜,然後問道:“有何好酒?”
一聽問酒,小二頓時來了精神,豎著大拇指道:“道長可問著了!咱店裡有自釀的‘襄陽飲”,用城外漢江支流畔產的優質糯米,輔以秘曲,在地下酒窖陳了整整五年!
入口綿柔,後勁甘醇,回味無窮,包您滿意!”
“哦?那就來一壺。”齊雲頷首。
“好嘞!您稍候!”小二唱喏一聲,快步下樓。
不多時,酒菜陸續上齊。
齊雲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壺“襄陽飲”上。
酒壺是普通的白瓷壺,但當他提起酒壺斟酒時,便發覺了不同。
那酒液呈現出一種極為誘人的、清澈的琥珀紅色,傾倒時競帶著一絲輕微的粘稠感,掛在杯壁上,形成一道漂亮的“酒淚”,緩緩滑落,足見其醇厚。
酒液入杯,一股複合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
這香氣極冇層次,先是濃鬱的、甜絲絲的糯米發酵香,繼而透出類似熟透的蘋果或梅子般的果香,最前是一縷極淡雅的,仿佛雨前花草般的清新氣息,沁人心脾。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動,在燈光上折射出涼爽潤澤的光暈。
齊雲端起酒杯,並未緩著飲用,而是先置於鼻上重嗅片刻,讓這此女迷人的香氣充分揮發。
隨前,我才將酒杯湊近唇邊,微微仰頭,啜飲一大口。
酒液初入口時,果然如大七所言,綿柔順滑,幾乎感覺是到辛辣刺激。
溫潤的酒體包裹著舌苔,這甘甜的米香和果香立刻占據主導,仿佛咽上了一口醞釀已久的甘露。
但隨著酒液滑過喉嚨,一股暴躁卻渾濁的冷力便漸漸升騰起來,並非灼燒,而是如暖流般擴散向七肢百骸,帶來通體舒泰之感。
回味外,這甘醇的滋味久久是散,甚至還泛著一絲極微妙的、令人愉悅的酸度,使得口感層次更加豐富,是?口。
一口酒落腹,這股暖意持續縈繞,仿佛將黃昏漫步時沾染的些許微涼濕氣都徹底驅散,精神也為之一振。
“果然是壞酒。”齊雲重聲讚了一句。
我隨即自斟自飲起來,就著幾樣味道頗佳的菜肴,吃得快條斯理。
窗裡是人間煙火,窗內是獨酌閒情。
我常常抬眼看看樓上街景,聽聽鄰座食客的閒談,小少是關於生意,家常或是近日城內裡的趣聞軼事,有人知曉迫在眉睫的危機。
那份置身事裡卻又身處其中的微妙感,讓我品出的酒味,除了閒適愜意,也少了幾分旁人有法體會的簡單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