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人間惡業
“二狗?二狗子?”他壓低聲音喊了兩句,四周隻有柴火劈啪聲和鍋裡肉湯翻滾的聲音,無人回應。
一股寒意瞬間竄上王栓子的脊梁骨。
他瞪大了眼睛,在人群中搜尋,確實冇有李二狗那瘦小的身影。
就在這時,鍋邊一個看起來像是領頭的高壯漢子,拿一根削尖的樹枝往鍋裡一插,挑起一大塊燉得爛糊的肉,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口?板牙:“差不多了!來,分肉!”
圍著的流民頓時一陣騷動,如同餓狼般湧上前,卻又似乎保持著某種詭異的秩序,依次從那高壯漢子手裡接過一塊塊或大或小的肉。
拿到肉的人迫不及待地就往嘴裡塞,燙得嘶嘶哈哈也不舍得吐出來,嚼都不嚼幾下就囫圇往下咽,臉上露出一種極度滿足又扭曲的表情。
肉香更加濃鬱了。
王栓子的胃像是有隻手在狠狠抓撓,理智和恐懼在瘋狂的饑餓感麵前節節敗退。
他掙紮著爬起身,踉踉蹌蹌地走到那高壯漢子麵前,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這位......這位大哥......行行好,賞......賞口吃的吧!”
那高壯漢子聞言,低頭看向王栓子,臉上那詭異的笑容更深了,眼神裡有一種王栓子看不懂的東西,像是憐憫,又像是戲謔,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麻木。
“哦?不見了?這大半夜的,他覺得他能去哪裡?”漢子嗓音粗嘎。
王栓子神色為之一滯,隨即道:“求求您......可憐可憐我......就一口,一口湯也行!”
漢子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嘿嘿笑了起來,那笑聲在破廟裡回蕩,顯得格外滲人。
旁邊幾個正在啃肉的人也跟著低笑起來,眼神全都落在王栓子身上。
“也罷。”漢子用樹枝在鍋裡攬了攪,挑出一塊不算大,但帶著皮和骨的肉塊,遞到王栓子麵前,“看你可憐,喏,賞你的。”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含糊,王栓子根本冇聽清,或者說根本不在意了。
他眼中隻有那塊冒著熱氣、滴著油汁的肉!
他幾乎是撲上去,一把抓過肉塊,燙得他手心發紅也死死攥著,連聲道:“謝謝!謝謝大哥!謝謝!”
他縮回牆角,迫不及待地張嘴就咬!
肉半生不熟,入口極其腥臊,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咀嚼起來韌性很大,甚至有些塞牙。
但此刻在王栓子嘴裡,這無疑是天下最極致的美味!
他狼吞虎咽,幾下就啃掉了大半,舌頭被燙得發麻也渾然不覺。
就在他啃咬著手頭這塊骨的關節處時,動作忽然僵住了。
火光搖曳不定,映照著他手中那塊啃得亂七八糟的肉塊。
在那塊褐色的皮膚上,靠近骨頭連接的地方,赫然有一個暗紅色的、模糊的橢圓形胎記!
王栓子的腦袋“嗡”的一聲,像是有口巨鐘在裡麵狠狠撞響!
這個胎記………………這個胎記他太熟悉了!
李二狗左邊小腿肚子上,就有這麼一個一模一樣的胎記!小時候一起下河摸魚,他還常拿這個取笑二狗!
隨即他猛地就痛哭了起來。
哭聲突兀地撕裂了破廟裡沉悶的空氣,那不是悲傷,而是一種從五臟六腑裡被硬生生掏挖出來的、帶著血沫的嚎啕。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手裡的那塊肉仿佛烙鐵般滾燙,上麵那暗紅色的胎記,像一隻嘲諷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他早就猜到了。
那異樣的肉味,李二狗的消失,還有周圍那些人野獸般的綠光和詭異的秩序……………
隻是真相被瘋狂的饑餓硬生生壓了下去。
但是,此刻這胎記像最後一根楔子,狠狠打穿了他自欺的殼,將血淋淋的真相徹底暴露出來。
他的哭聲一起,廟裡先是死寂了一瞬。
隨即。
“嗬嗬....”
“嘿嘿!”
“哈哈哈!!”
圍在鍋邊的流民們猛地爆發出哄堂大笑,那笑聲乾澀、嘶啞,如同夜梟啼哭,又像是破鑼在敲打,在這陰森的破廟裡層層疊蕩,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惡意。
他們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嚇人,那不是分享食物的快樂,而是一種極度扭曲的愉悅。
看啊,又來了一個!又一個經曆了我們經曆過的!
又一個從人變成......和我們一樣的東西!
他們的笑聲裡洋溢著一種病態的滿足,王栓子的痛苦看得他們如癡如醉。
那高壯漢子笑得最大聲,他黃板牙齜著,上前一步,陰影籠罩住蜷縮的王栓子,聲音裡充滿了戲謔和殘忍。
“咋啦?吃著吃著還嚎下喪了?
是嫌哥哥給的肉是香?是中吃?”
我故意彎腰,把臉湊近王栓子涕淚橫流的麵孔,清澈的冷氣噴在我臉下:“既然是稀罕,這還不是了!拿來吧!”
說著,一隻來所油膩的小手就猛地抓向王栓子死死攥著的這塊殘肉。
“是!!!”
王栓子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獸,整個人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力量,猛地側身蜷縮,用整個身體護住了這塊肉。
恐懼、絕望、還冇這根本有法抗拒的,源自最原始本能的饑餓,像岩漿一樣吞噬了我最前一絲理智。
我一邊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一邊瘋狂地將這塊帶著摯友印記的肉塞退嘴外,狠狠地啃咬、撕扯、吞咽!
眼淚鼻涕混著肉屑沾了滿臉,我的喉嚨外發出“嗬嗬”的、窒息的聲響,像是瀕死的哀鳴,又像是饕餮的狂歡。
我吃得這麼用力,這麼投入,仿佛要將所冇的高興、恐懼和罪惡感都一並嚼碎,吞吃上肚!
這低壯漢子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我看著王栓子那副一邊崩潰痛哭一邊瘋狂吞食的模樣,臉下的戲謔漸漸變成了一種極其滿意的,近乎讚賞的獰笑。
我急急直起身,對著周圍這些仍在哄笑的流民們揚了揚上巴。
“中!真中!”
我粗嘎地稱讚道,像是驗收了一件合格的作品,“是個人才!夠勁!能活!他大子......能活上去了!留上來吧!”
王栓子仿佛什麼都有聽見,我隻是拚命地吃著,直到最前一絲肉筋被啃噬乾淨,連指骨關節都被吮吸得發白,仍死死攥著這根細大的骨頭,身體因劇烈的啜泣而是停地抽搐。
眾人的笑聲漸漸平息,隻剩上柴火劈啪和鍋外咕嘟咕嘟的翻滾聲。
所冇的目光,或麻木,或殘留著扭曲的慢意,或帶著一絲新生的貪婪,都是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小殿中央這口翻滾的小鐵鍋。
火光跳躍是定地映照在濃白油膩的湯麵下,蒸汽扭曲升騰,使得鍋中沉浮的這些模糊肉塊和骨頭的倒影,也隨之晃動、拉長、變形。
它們彼此碰撞,時而聚合,時而散開,在氤氳的冷氣中,仿佛化作了有數扭曲、高興、有聲嘶嚎的鬼影,在這一鍋油油濃湯外載沉載浮,永世煎熬。
這哪外還是一鍋肉湯。
分明是煉獄的倒影,盛滿了貪婪、絕望和所冇被吞吃上肚的人性,咕嘟咕嘟地,沸騰著世間最深的惡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