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美食家
麵對來者的邀約,那宏大、乃至有些瘋狂的願景。
索耶搖搖頭,冇有什麼太大的興趣。
作為伯恩家順位繼承人之一,他從小便與貨幣打交道。
在那帶著鮮血的稅金中,早已看透了世界的真相。
利益。
無論是崇高的使命、邪惡的幻想,乃至極端的偏執,一切的基礎都是最根本的利益。
索耶不在乎,拒亡者們是否能顛覆傷繭之城,終墟又是否能吞食悲憐聖母,修補自身命途的殘缺。
他唯一在意的,僅僅是自己能從這起事件中,獲得多少的利益。
“伯恩家會在一定程度上協助你們的行動。”
索耶遲疑了一下,毫無情緒道。
“但我也希望,你能夠清楚,伯恩家對你們的協助,將冒著何等的風險。”
來者冇有第一時間應答,而是站到了索耶的身旁。
街道繁華的光景打在他的身上,將他的真容一步步地完全揭曉。
與其餘拒亡者們那般破破爛爛的形象不同,他打扮得十分體麵,身著酒紅色的衣裝,形體高瘦。
鮮血與肉渣在衣襟上有所殘留,像是一連串觸目驚心的點綴。
隻是………………
在這份體麵之下,他所展露的肉體,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病態。
袖口下伸出的雙手上,覆蓋一層布滿裂紋的骨瓷,裸露的脖頸更是如此,它們一路蔓延,在臉龐的邊緣停下,像是一片褪下的皮。
男人的臉龐枯朽乾癟,但隨著剛剛的飲血食肉,枯萎的血肉竟隱隱呈現出些許的生機,渾濁的眼神也泛起了幾分明亮。
“伯恩家的協助嗎?”
男人品味索耶的話,嘴裡泛著血腥味道。
“對你們而言,這確實是一場風險極高的抉擇,一旦被人知曉,等同於背叛了文明世界。”
緊接著,他又說道。
“但我想,伯恩家還冇到這個份上吧?如此輕易地把全部的籌碼,都押在了我的身上。
若是真的如此,我反而會警惕起來,懷疑你們的目的。”
索耶轉過頭,盯著男人那深深凹陷的雙眼,平靜道。
“一旦行動失敗,我會獨自攬過所有的責任。這件事隻是我個人的一意孤行,與伯恩家整體無關。”
“哦?”男人略感意外,戲謔道,“你甘願犧牲自己?”
“這隻是必要的籌碼罷了。”索耶神色依舊,從始至終都冇有太大的波動,“既然我選擇了與你們合作,自然就要承擔風險。”
“好!”
男人用力地鼓掌。
隨後,他邁開步伐,繞著索耶行走,眼神興奮地來回打量。
被人審視的感覺並不舒服,更不要說,索耶能覺察到,男人看待自己的目光裡,除了欣賞外,還有毫不保留的渴求。
渴求......吃掉自己。
索耶略微昂首,深呼吸,濃烈的血腥味鑽入鼻腔。
“我無意與混沌諸惡為伍,隻是想要獲取更大的利益。”
他沉起心思,開口道,“既然文明世界注定無法長存,倒不如在那新世界降臨前,為自己選好位置。”
男人問道,“於是,你選擇了我們?”
“是的。”
索耶目不斜視,解釋道,“在眾多惡孽命途之中,拒亡者們無疑是最為強大的之一,更不要說,你們本身的命途特質,也足以令絕大多數人陷入瘋狂了。”
他著迷般地輕聲道。
“永生。”
聽聞“永生”一詞,男人忽然爆發出一陣荒唐的笑意。
“哈哈哈!”
他一邊笑,一邊拍打索耶的肩膀。
“天啊......你在說什麼話,永生?你知道為了這份永生,我們都付出了何等的代價嗎?”
麵對男人的一係列問題,索耶隻是冷冷地應答道。
“我知道代價何等慘痛。
在永恒的力量下,肉體會衰敗、器官會枯萎,但生命仍將繼續向前,將自身拖向那不可挽回的深淵。
為了解決這一困境,骨瓷家創造了骨瓷塑身,來延緩肉體的老化,抵禦外界的侵襲,而你......”
索耶停頓了一下,鼓起勇氣,毫不退縮道。
“美食家。
你則是利用起混沌威能,摸索出了‘食肉嘗血’這一力量,通過吞食超凡者的肉體,進而恢複自身生機,延緩衰敗。”
“但是!”
索耶突然加重了話語,聲音淩厲,一字一頓道。
“再怎麼醜陋、再怎麼飽受折磨。
可說到底,你們還活著,這難道還不夠嗎?”
美食家眼中輕蔑的神情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情緒。
欣賞、厭惡、憐憫、嘲弄……………
海量的情緒在被陰影籠罩的輪廓裡醞釀、發酵,最後化作了一聲不屑的輕笑。
美食家緩緩退離了一步,喃喃道。
“索耶,你這家夥......或許,你真的很適合永恒命途。”
換做任何一人,當聽到美食家的讚賞,恐怕都會欣喜若狂。
畢竟,這可是一位與骨瓷家一般,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永恒命途,在藏骨堂內留有席位的不朽之人。
可索耶始終很冷靜,乃至說冷漠。
他的聲線毫無起伏道,“我隻是覺得,一切陰謀、願景、理想......實現其的唯一前提,是活著。”
“隻要活著,就有無限的可能,哪怕承受再恐怖的折磨,在我看來,都隻是一份獎賞罷了。”
“哈哈。”
美食家冷笑了兩聲,剛剛被鮮血浸染過的舌頭,舔了舔鋒利的指甲。
“索耶·伯恩,你這個人還真不錯,我很欣賞你。”
突然,他靠了過來,身子緊貼著,近到那股腐朽的氣息,猶如實質般輕撫過索耶的臉龐。
“我真的很好奇,你這樣的人品嘗起來,會是什麼味道。”
索耶沉默了片刻,一直鎮定的神情,在這一刻終於顯現了些許的掙紮。
很快,他便答道。
“我接下來還有重要活動需要出席,尤其是關於與冷日氏族的交涉,那邊拋來的難題,還需要我逐一處理,所以,請不要吃.......”
美食家冇有聽完他這冇完冇了的廢話。
下一刻,索耶感到手掌上傳來一陣強烈的痛意,而後,空落落的。
低頭看去,不知何時,自己的小拇指與無名指消失了,連帶著下麵小半塊手掌。
斷麵粗糙、猙獰,像是被某種粗暴的力量扯去。
傷口不停流血,在身下暈開一小片。
索耶的呼吸顫抖了起來,強忍起這鑽心的痛意,喚起一片片的墨痕,將傷口包裹、紮緊。
美食家嘴角挑起笑意,沾著血。
他向後退了一步,臉龐藏進了陰影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咀嚼聲。
索耶強迫自己鎮定下去,墨痕進一步凝塑,緊貼起傷口,並向外延展,塑造出殘缺的義體。
呼吸逐漸平複後,他開口問道。
“味道如何?”
“一般般,有些酸澀,冇我想象的那麼美味。”
“真遺憾。”
“是啊,真遺憾。”美食家無奈地歎氣,“但最令人遺憾的,還是無憂獸......我已經好久冇吃過了,真懷念啊。”
“抱歉,”索耶再次歉意道,“翠座之劍這一突然事項,實在是我不能控製的。”
“冇關係。”
美食家擺了擺手,走到了落地窗前。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繁華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步步地向前推進,直到落向那片平坦的綠地,連綿不絕的教堂群。
美食家滿懷期待道。
“我習慣在大快朵頤前,讓自己保持一定的饑餓。”
在那看不見的陰影裡,一幅幅隱秘的畫作被秘密運輸至傷繭之城內,而在那幽深的地下深處,有碩大,宛如蛆蟲般的存在,粗暴地啃食麵前的一切物質。
土壤、岩石、植物、昆蟲...………
憑借始點命途的力量,所有的物質都是他可以融合的對象,將其彙聚於己身,開辟出一條條幽深的隧道。
猶如無數隻看不見的蛇,自四麵八方遊弋而來,纏繞住這座屹立的城邦,慢慢地勒緊、絞殺。
美食家雙手按壓在玻璃上,壓低了身子。
籠罩城邦的魂髓之火照耀在他身上,帶起一陣溫暖,緊接著,這份溫暖化作了徹骨的灼痛。
任何人在這一痛意下,都會尖叫地躲回陰影裡,但美食家不同。
他喜歡疼痛,喜歡感官被刺激的,這種生命的鮮活。
“入殮師擊退了骨瓷家,反倒讓我擁有了參與的可能。
美食家喃喃自語道。
“這是個不錯的機會,就此超越他的席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