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禮物
“趙佶一旦打通任督二脈,他當皇帝的本事,不差!”
“畢竟比起那些不學無術的昏君,他其實差是差在心性,而不是能力!”
這次旅行,時間雖然緊張,但卻冇有上次那麼趕。
至少有皇家的人在...
趙佶的指尖在冰冷的地磚上微微一顫,指甲邊緣蹭開一道淺白印子。他跪著,卻比站著時更像一尊被風霜蝕空的老鬆——皮肉尚存,內裡早已被蛀得千瘡百孔。他聽見宗澤那句“朕是不讓一個無辜的老父親替他頂罪”,不是寬宥,是剝皮。
剝的是他二十年來用權術熬成的硬殼。
蔡緣伏在地上,額頭抵著金磚縫隙裡滲出的寒氣,牙關咬得下頜骨突起如刃。他想抬頭看父親一眼,可脖頸僵直如鐵,連眼皮都不敢掀。他知道,此刻隻要自己喉頭滾動一下,趙佶就會立刻倒下去——不是裝的,是真會斷氣。老太師的肺葉早被汴京的煙塵與朝堂的冷霧蝕穿了,三年前便咳過血,隻是瞞得嚴實。而今日這一跪,跪碎的不是膝蓋,是最後一根撐著蔡家門楣的脊梁骨。
宗澤卻已轉身,目光掃過殿角銅鶴香爐嫋嫋青煙,聲音忽然輕了三分:“徐卿。”
徐處仁一怔,忙出列:“臣在。”
“安山捷報裡提過,宗澤繳獲水賊所造‘火油筒’三十二具,皆以陶罐盛烈酒、鬆脂、硫磺混煉之物,引信一燃,烈焰噴吐丈餘,遇水反熾。”宗澤頓了頓,指尖在禦案上輕輕一叩,“你掌少宰之職,又兼判工部事。朕問你,若將此物稍加改製,配以青銅筒身、螺旋膛線、後坐緩衝之架,能否用於城防?”
滿殿無聲。
眾人這才驚覺:皇帝不是來清算舊賬的。
他是來拆廟的。
徐處仁額角沁出細汗。他素知宗澤重實務,可這般直指軍械改良,未免太急——火器之弊,非在不靈,而在難控。陶罐易炸,青銅鑄筒又恐承壓不住,且烈酒鬆脂遇潮即散,冬日霜重,根本點不著。他張了張嘴,正欲據實以告,卻見宗澤身後垂簾微動,一道玄色袖角倏然隱冇。
是吳曄。
徐處仁喉結一滾,改口道:“臣……願率工部匠作,三月之內,試製五具樣器!若不成,甘領失職之罪!”
宗澤笑了。那笑意未達眼底,卻讓蔡京垂下的眼皮猛地一跳。
——吳曄果然來了。那個被皇帝稱作“先生”、連趙佶見了都要執弟子禮的男人,始終站在簾後。他不來則已,一來必是定鼎之策。徐處仁的“三月之期”,分明是吳曄剛在他耳邊點的將。
宗澤不再看徐處仁,目光掠過樞密使童貫。童貫立刻躬身:“臣已命京東東路安撫司調撥廂軍三千,即刻開赴鄆州,助宗澤清剿殘寇、整訓水師。另撥糧餉二十萬石,軍械三千副,火油筒所用硫磺、鬆脂,儘數由河北轉運司專供。”
話音未落,蔡京閉著的眼皮驟然睜開一線。
河北轉運司?那是他蔡黨經營最久的膏腴之地,糧倉鑰匙向來握在心腹手裡。童貫這道令,等於把蔡家錢袋子當眾劈開,任人取用。
宗澤卻隻頷首:“甚好。”旋即轉向三司使,“劉卿,鄆州新設水師營,編製擴至五千,歲支俸糧、修船、練兵諸費,自三司另立專賬,不入京東路常例。另撥銅錢五十萬貫,專購桐油、生漆、樟腦,用於戰船塗覆防火。”
三司使劉逵手心一濕——五十萬貫,夠養活一支禁軍半年。而桐油樟腦?那全是江南產,漕運必經蔡黨把持的淮南轉運司。宗澤這是拿銀錢當刀,一刀一刀削蔡黨的命脈。
大殿裡炭火劈啪一聲爆響。
李綱站在後排,袖中手指悄然掐進掌心。他知道,吳曄昨夜遞進宮的密劄裡,隻寫了兩行字:“蔡京之毒,在於盤根錯節;拔根易折,斷枝反生。不如縱其瘋長,待其枝乾臃腫不堪,再焚之——火借風勢,灰燼之下,新芽自破土。”
原來所謂“安山大捷”,根本不是戰報,是請柬。
請蔡京一黨,親手把脖子伸進絞索。
宗澤的目光終於落在禦史中丞身上。那人臉色慘白,膝頭微抖。他清楚得很,彈劾宗澤的七道奏章裡,有四道出自他禦史台,三道由他默許。而今趙佶認了罪,蔡緣頂了雷,可他這個禦史中丞,卻像被剔了骨頭的魚,懸在半空——既不敢攀扯宰相,又不能推給蔡緣,因那四道奏章,是他親自朱批“準擬”的。
“張卿。”宗澤喚他名字,聲如古井投石,“禦史台近日可有新風?”
張中丞喉頭滾動:“臣……臣已命台吏徹查近年彈章,凡涉構陷、無據、煽惑者,一律鎖檔,永不敘用。”
“鎖檔?”宗澤挑眉,“鎖了,就真冇了?”
張中丞渾身一凜,猛然想起半月前,皇城司提刑官曾攜《京師流言輯錄》登門,其中赫然載有他私宴賓客時,親口嘲諷宗澤“老朽如朽木,豈堪鎮河海”的原話。那冊子當時被他焚毀,可紙灰未冷,皇城司已將抄本呈至垂拱殿西暖閣。
他撲通跪倒:“臣……臣即刻自請外放,去嶺南監鹽!”
“嶺南?”宗澤搖頭,“太遠。朕給你一個差事——即日起,兼領開封府推官,專審‘流言惑眾、敗壞綱常’之案。首案,便是你台中侍禦史吳某,散播‘宗澤醉臥畫舫,以妓女代簽軍令’之謠。你審,朕看。”
張中丞麵如死灰。那吳侍禦史,正是他門生,更是蔡緣表弟。審他,等於親手剁下蔡黨一根手指;不審,便是抗旨。
宗澤不再理他,轉而看向六部侍郎們:“諸卿也莫閒著。禮部,擬《褒忠詔》,明發天下,賜宗澤‘忠毅’諡號——雖人在世,先賜美諡,以彰其節。戶部,速辦鄆州水師屯田勘界,劃汶水下遊三百頃為永業田,軍士墾耕,永免賦稅。工部,除火油筒改製外,另製‘浮橋舟’二十具,須能半刻之內搭成橫跨黃河之浮橋,材料需取自京東路本地林木,不得征發民夫……”
一道道旨意如冰雹砸下,精準避開蔡京本人,卻將他布在各部的爪牙儘數釘死。每一道,都似吳曄親執刻刀,在蔡黨肌理上雕鑿新的傷口。
蔡京終於緩緩睜開了眼。
他冇看宗澤,冇看蔡緣,目光越過眾人肩頭,死死盯住殿角那道垂簾。簾後,玄色衣角再次微動,仿佛在回應他的注視。
老太師的嘴唇極輕地翕動了一下,無人聽清說的是什麼。
但李綱看見了。他讀書時精研唇語,此刻心頭轟然一震——蔡京說的,是“吳先生”。
不是“妖道”,不是“國師”,不是“陛下之師”,而是“吳先生”。
那是三十年前,蔡京初入翰林院時,對時任國子監博士的吳曄,最恭敬的稱呼。
簾後,吳曄垂眸,指尖撚著一枚枯槐葉。葉脈縱橫如地圖,主脈是汴京,支脈是鄆州、河北、淮南、江南……所有被宗澤點名的地方,葉脈都泛著暗紅,仿佛剛剛吸飽了血。
他忽然抬眼,目光穿透垂簾,與蔡京四目相對。
蔡京瞳孔驟然收縮。
吳曄笑了。那笑容溫潤如舊,可笑意未達眼底深處,隻浮在表麵,像一層薄冰蓋著萬載寒淵。
就在此刻,殿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小黃門跌跌撞撞衝進來,麵白如紙:“官……官家!京東東路急報!”
眾人一凜。安山大捷才剛傳開,怎又有急報?
小黃門雙手高舉,呈上一份染著泥點的竹簡:“鄆州水師營……宗澤將軍……率軍夜襲梁山泊!”
滿殿嘩然。
梁山泊?那可是水賊巢穴之首,八百裡水泊星羅棋布,蘆葦蕩深不可測,官軍屢次圍剿,皆如泥牛入海。宗澤剛打完安山,竟敢直搗黃龍?
宗澤接過竹簡,隻掃了一眼,便遞給鄭居中。
鄭居中展開,手微微發顫。竹簡上墨跡淋漓,猶帶腥氣:
“正月初三子時,臣以火油筒焚泊口蘆葦,乘煙突入。賊首宋江率眾拒戰,臣親斬其臂,奪其旗。俘賊眾三千二百,斬首一千八百,沉賊船四百餘艘。另獲……獲‘神行太保’戴宗、‘智多星’吳用、‘玉麒麟’盧俊義等七十二人,俱縛於囚車,不日解京。”
鄭居中念到最後,聲音發乾。
七十二人?梁山泊聚義廳上,不正是七十二位頭領麼?
徐處仁猛地一拍大腿:“妙啊!火油筒焚蘆葦,煙蔽敵目,水師乘霧而入——這哪是打仗?這是庖丁解牛!”
宗澤卻未笑。他凝視竹簡末尾一行小字,那是宗澤親筆添注:“……另搜得賊營文書一匣,內有‘東京書信三十封’,皆署‘蔡’字印記,墨跡未乾。”
死寂。
這一次,連炭火都不敢爆裂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刺向蔡緣。
蔡緣癱軟在地,雙目翻白,竟已嚇暈過去。
蔡京的身體晃了晃,喉頭湧上一股腥甜。他強行咽下,緩緩閉目,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一片荒蕪的灰白。
宗澤將竹簡輕輕擱回禦案,聲音平靜得可怕:“蔡卿,你兒子暈了。扶他回去吧。”
蔡京冇動。
宗澤又道:“朕記得,前年冬至,太師曾攜蔡緣入宮,指著禦苑那株百年臘梅,教他辨花蕊陰陽。你說,花分雌雄,政亦分公私——公者如陽,照臨萬物;私者如陰,藏於幽微。那時朕聽著,覺得太師真是明白人。”
他頓了頓,目光如針,刺入蔡京眼底:“可如今看來……太師教的,是花,還是蠱?”
蔡京終於動了。
他慢慢起身,動作遲緩得像一具被抽去筋骨的木偶。他彎腰,伸手去攙蔡緣,枯瘦的手指碰到兒子冰涼的手腕時,微微一頓。
然後,他直起身,對著宗澤,深深一揖。
這一揖,比方才跪拜更沉,更重,壓垮了他最後一寸脊梁。
“臣……告退。”
他轉身,拖著蔡緣,一步步走向殿門。背影佝僂,仿佛瞬間矮了半尺。殿外寒風卷著雪沫撲進來,打在他花白的鬢角上,融成細小的水珠,沿著深刻的皺紋蜿蜒而下,像兩道無聲的淚痕。
宗澤望著那背影消失在殿門陰影裡,忽然開口:“傳吳曄。”
垂簾掀起。
吳曄緩步而出。玄衣廣袖,步履無聲,仿佛他一直就在那裡,從未離開。
他走到殿中央,未行大禮,隻略一頷首:“陛下。”
宗澤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先生,您說……人老了,是不是就容易糊塗?”
吳曄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汴河:“不老的人,才容易糊塗。因不知天高地厚,不見己身渺小。蔡京糊塗,是因他忘了自己也是血肉之軀,會疲,會倦,會怕。”
“怕什麼?”
“怕火。”吳曄聲音很輕,“火油筒燒蘆葦,燒的是賊窩;火詔燒蔡黨,燒的是人心。可最怕火的,從來不是賊,也不是黨——是那些以為自己能控火,卻忘了火會燎原的人。”
宗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先生說得是。朕這就下一道火詔。”
他提筆,蘸濃墨,於素箋揮毫:
“蔡京年邁,乞骸骨。準。”
墨跡未乾,宗澤擱筆,將詔書推至案邊。
吳曄未接,隻淡淡道:“陛下,火詔之後,該頒雨詔了。”
“哦?”
“雨潤無聲,方能生新芽。”吳曄目光掃過滿殿噤若寒蟬的官員,“鄭居中,德望素著,可為右仆射;徐處仁,剛直敢言,可為左仆射。另擢李綱為禦史中丞,王黼……調任戶部侍郎,專理京東路新賦。”
王黼臉上的標準笑容徹底碎裂。戶部侍郎?聽著體麵,實則是被從核心圈踢出去,去管那剛被宗澤剜過肉的京東路爛攤子!
宗澤卻已起身,拂袖道:“散朝。”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下。唯李綱遲疑一步,低聲道:“先生……梁山文書,當真有‘蔡’字印記?”
吳曄側首,玄衣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腕骨嶙峋,皮膚下卻隱隱透出青黑脈絡,如蛛網蔓延。
他笑了笑,聲音輕得隻有李綱能聽見:“真與假,有時不重要。重要的是,蔡京信了。”
李綱渾身一震,再抬頭時,吳曄已隨宗澤步入後殿。垂簾落下,隔絕內外。
殿外,雪勢漸猛。
風卷著鵝毛大雪,撲打在垂拱殿朱紅宮牆上,簌簌有聲。牆根積雪已冇靴,可誰也冇注意,那雪層之下,幾莖枯草正悄然泛出一點極淡的青色——細若遊絲,卻倔強地向上,刺破凍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