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一次觀劍,一場機緣
雨絲細密,如煙如霧,將整個小鎮籠罩在一片朦朧裡。
驪珠洞天安然落地成了如今的驪珠小鎮,這對鎮子裡的居民來說冇有任何的影響。
該如何就如何,以前如何,往後仍舊如何。
陳平安同樣也是如此。
他準備再過幾日便外出遊歷,還想詢問寧姑娘要不要一起。
他想著,反正寧姑娘是要走十萬裡路的,不如和他相伴一程,也算是有個照應。
“陳平安。”
平安藥鋪裡,陳平安正在盤算著要不要把店麵盤給楊掌櫃家的大夫,聽到有人敲門,抬頭一看,正是齊靜春。
“齊先生。”
陳平安看著今日的齊先生,天劫過後,他的氣息變得支離破碎,就好像一塊被摔碎又用粘液粘好的玻璃製品一樣,看似與原來冇有多大區別,實則一觸即碎。
“您看起來不是很好。”陳平安有些擔憂地說道。
“終歸是托你師姐的福,撿回了一條性命。”齊靜春微笑著回道,對於自身的狀態顯得並不在意。
所謂隨遇而安,怡然自樂,他的心性在這六十年間有了很大的改善。
“師姐她怎麼樣?”
原先隻是懷疑,而今從齊先生的嘴裡得到的肯定,即使知道這其中肯定有羅素的手段,陳平安也不由得擔心起來。
畢竟這件事可是能讓齊先生這麼一位十四境的存在都有性命之憂,師姐再怎麼說,本體也不過隻是元嬰。
“受了些傷,已經穩定下來,此刻已經睡下,我準備將她送到楊先生那裡休養,你若是得閒,便與我同行一程。”齊靜春答道。
“多謝齊先生。”陳平安點了點頭,放下手裡的藥材,取過鑰匙,將大門關好,跟著齊先生從書塾裡接過王朱,用擔架抬著一同朝著楊家鋪子趕去。
楊家鋪子的後院正屋,楊老頭正用老煙杆子輕輕磕著桌麵。
見陳平安跟著齊靜春一起進來,輕輕嘆了口氣,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一手負後,一手持煙杆,來到齊靜春身前,沙啞著嗓子譏諷道:
“齊大聖人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不好生養著,來我這裡作甚?”
“來向先生說一說我的選擇,也順道請先生助一助這丫頭。”齊靜春拱手道。
隻見此刻的王朱,混身上下都如同瓷器般皸裂,雖說這些裂紋正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極其緩慢的癒合著,但瞧著王朱此刻夢中的神情,顯然不是那麼好過。
“嗬,三千年前老夫冇有出手,你又憑什麼覺得老夫今日會出手救她?”
老人抽了一口自製旱菸,也不去管齊靜春有冇有回答他,打量了一番王朱此刻的狀態,嘖嘖道:
“倒是個有福的,先後得了羅素和你的青睞,承了如此機緣,此番過後,最低也是飛升境打底,倒是犯不著再怕陳清流了。”
“楊先生,我師姐冇事吧?”陳平安聽得雲裡霧裡的,也不知道兩位大佬在打什麼啞謎。
“死不了。”老人撇撇嘴,用老煙杆在王朱肩頭一點,手臂和腿上各點了兩下。
剎那之間。
少女的表情便放鬆了下來,鼾聲如雷。
“這丫頭還是睡著的時候順眼一些,不像醒著的時候,仗著有人撐腰,張嘴就是罵街。”楊老頭吐槽了一聲,看向陳平安:“你若是放心,這段時間她便留在老夫這裡。”
“自然是放心的。”陳平安拱了拱手:“那就麻煩楊先生了。”
楊老頭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對陳平安溫和地道:“滾吧,我和齊大聖人還有些事要聊。”
“好嘞!”陳平安二話不說,背著劍匣就往外跑去。
楊老頭嘴臭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幾年他最開心的事就是看自家師姐和楊老頭對噴。
這讓他學到了不少話術,準備以後有時間了找個嘴欠的練練手。
“你相中這小子了?”看著陳平安的背影漸行漸遠,楊老頭若有所指的問道。
“陳平安有什麼不好嗎?”齊靜春輕笑著道:“終歸是要放手的。”
“可你說的,不算。”楊老頭冷哼一聲。
這些個讀書人啊,最喜歡的就是故弄玄虛,自以為是。
先前一人扛天劫便是如此,此番又是帶著這小子來見自己。
真當他別無選擇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同樣穩固了一番齊靜春的狀態,楊老頭便將人趕走。
回到原位坐著,楊老頭望向屋外漸漸壯大的雨幕,急驟雨點敲在院落地麵上,劈裡啪啦作響,老人神色有些傷感:
“這麼多年過去了,挑來選去,找了那麼多人,不曾想反倒是最不抱希望的一個,時來運轉。”
……
廊橋下。
陳平安依著慣例,來到這裡悟劍。
雨勢愈發的大了。
溪水翻滾,浪陣陣,水麵之下,好像有大把大把的水草在搖晃。
陳平安冇有管這些。
依舊盤坐在老劍條的下方,懸浮著,孕養著體內那一抹璀璨的劍光。
橋底下的水麵上,同樣懸浮著一位衣袂飄搖的高大女子,衣裙雪白,頭髮雪白,裸露在外的手腳亦是肌膚如羊脂美玉一般。
她正歪著腦袋,以溪水為鏡,一手挽發一手梳理,誰也看不清她的麵容。
等做完了這些,她便靜靜地看著陳平安悟劍。
少年與小時候長得並不一樣。
小時候的他黑黢黢的,就好像黑炭一樣,現在倒是白淨的很。
她並不知道為什麼羅素會選擇這個少年作為弟子,也不想知道。
她已經存在了太長的時間,對世間的一切都不是那麼的在意。
對於眼前的這個少年,她也僅僅是覺得有趣罷了。
他在這裡悟劍七年,她便也就觀察了他七年。
相比較人,她還是更覺得這個孩子像個神。
那種先天生靈,冇有複雜的情緒。
這孩子在大部分時間就是這樣,無悲無喜,隻有在麵對自己的母親、朋友時,才會表現出喜怒。
殺蔡金簡,殺搬山猿,皆是如此。
就是因為如此,羅素才會讓他修行七情劍意,以此讓他沉睡在身體當中的情緒活躍起來。
她感受的出來,羅素對於這孩子是否成為他們選擇的那個人不是很在意。
這確實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能感覺到,這個叫羅素的傢夥與四座天下中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的境界不高,眼界卻尤為開闊。
他擁有世間最美好的品質,又存在世間最惡劣的性格。
堅定而不偏執,善良而不怯懦,自信而不自負。
這些品格,在如今的陳平安身上也多有體現。
與楊老頭一樣,她也有些猶豫。
便在這時,陳平安眉心處那淡金色的豎痕似乎被引動,微微一閃。
這一閃而逝的光芒,極其微弱,卻恰好倒映入了她的眼眸之中。
嗡的一聲。
她的瞳孔深處,景象驟變。
她看見一株草,於微風中輕輕搖曳,草葉輕揚間,斬滅星辰。
她看到了世界儘頭,白裙翩然,劍開星河。
她見到了無儘蒼涼的世界裡,天帝揮劍,截斷古今未來,獨斷萬古。
……
一幅幅畫麵,一種種意境。
那張絕美的麵容上,首次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波動。
她緩緩轉過視線,重新落在陳平安身上,嗓音輕柔開口道:
“你師父贈了我一次觀劍,那我便回贈你場機緣,我已經等了八千年了,這場漫長到冇有儘頭的等待,我很好奇,能否在你這裡停止。”
她分出一縷意念,融入到陳平安的心海之中。
那無垠的湖泊之上,她與陳平安的心神倒影相對。
而後,伸出那完美無瑕的纖纖玉指,對著平靜的湖麵,輕輕一點。
指尖落處,地覆天翻。
陳平安隻覺得自己兀然被倒立了過來。
落在地麵,頭頂那片水鏡。
下一刻,一場前所未有的、壯觀到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景象,降臨了。
劍光,無窮無儘,如同浩蕩奔流的星河,如同傾盆而下的暴雨,自那穹頂之上轟然落下。
這一刻,劍落如雨,好似萬載之前登天一戰前,那劍道落入人間時的場景。
“陳平安,接劍。”
這聲音很好聽,陳平安卻冇有那個心情去欣賞了。
如鴻蒙初開的混沌瀰漫,一道頂天立地的身影取代了天空踏入了此方世界,他渾身由金芒構成,萬丈之高,猶如神人臨世。
恍惚之間,陳平安能感受到自己體內的所有竅穴都在震盪。
他站神人的肩頭,向著那一道道劍光眺望。
一顆顆星辰誕生,一顆顆星辰毀滅,仿佛萬億年的歲月濃縮於一瞬。
陳平安覺得此刻的自己就好像如同這片宇宙的主宰,至大至強至瀚至廣的感覺籠罩在此界生靈,觀望到此處異象的生靈心頭。
一瞬之間,幻境流轉,光影變幻。
陳平安踏出一步,隻覺得心神一陣恍惚,再定睛時,已身處一片焦土廢墟。殘垣斷壁間煙火未熄,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與妖氣。
他聽到微弱的哭泣聲,循聲望去,隻見十幾個衣衫襤褸、滿麵驚恐的老弱婦孺蜷縮在一處半塌的土牆後,他們身上大多帶著傷,眼中充滿了絕望。
幾乎是本能,他感知到一股殘留的妖氣正在不遠處試圖遁走。
他身影一閃,劍指併攏,一道淩厲劍氣破空而去,瞬間將那頭尚未來得及遠遁的妖族斬成兩段。
妖邪伏誅,陳平安收起劍指,轉身看向那些倖存者,正想說些安撫的話。
然而,迎上的卻不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而是一雙雙充滿了怨恨的眼神。
一個失去了兒子的老嫗顫巍巍地指著他,聲音嘶啞如鴉啼:“你為什麼……為什麼現在才來?!我的兒啊……他剛才就被那妖怪拖走了啊!你要是早來一步,就一步啊!”
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淚流滿麵,眼神空洞:“我男人為了護著我們被、被……你既然有這本事,為何不早點出現?”
一個小女孩臉上沾滿血汙,哭著問:“大哥哥,你那麼厲害,為什麼不讓妖怪別來吃我爹爹?”
一聲聲的質問,在陳平安的耳邊響起。
還未等他作答,場景驟然破碎重組。
他站在一片屍山血海之上,周圍是無數扭曲痛苦的怨靈,它們嘶吼著、哀嚎著,凝聚成一片滔天的怨氣。
怨氣中心,是一尊麵目猙獰的身影,那雙猩紅的眼眸,竟讓陳平安感到一絲莫名的熟悉。
顧粲?
“陳平安,是你啊!”顧粲看向陳平安:“好久不見。”
怨靈們仿佛被這句話點燃,瘋狂地撲向陳平安。
“是你救了他!是你種下的因!”
“為什麼你要救一個魔頭!為什麼!”
“我們的死,都是你的錯!你的罪孽!”
畫麵再次變幻,一個接一個。
他幫助過的人最終反目成仇……
他堅守的原則導致了更壞的結局……
他想要保護的人卻因他而遭受更大的不幸……
每一次選擇,每一次出手,似乎最終都會被引向一個質疑他、否定他的結局。
那些被他影響的生命,化作一個個心魔般的幻影,圍繞著他,不斷質問。
“說完了嗎?”
陳平安低聲問了一句,一瞬之間。
圍繞著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伸出右手,手中那道劍光愈發的清晰,輪廓愈發的明了。
等到這劍光完全成型的那一刻,他冇有任何的猶豫,抬劍便斬。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對是錯。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做什麼都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他所能做的,就是儘可能的讓自己滿意。
他很喜歡師父羅素說過的一句話。
“吾心吾行,澄如明鏡。所作所為,皆為正義。”
他雖然做不到絕對的正義,但,無論如何,他的所作所為都契合了他的本心。
嗯,相比較師父羅素,陳平安自認為自己還是善良的。
就第一種情況,他最多隻是愣一愣,而後轉身就走,不去管他們,繼續去做自己的事情。
換成是師父,那估計就是場上又多了十幾個被妖魔奪舍的傀儡了。
下一刻,陳平安的心湖之上,混沌消散,金色光芒遍染雲層,那一尊頂天立地的身影,站在藍寶石般的海洋中,海天一色,金蓮璀璨,如開天闢地,化生於無形間。
一株株金蓮從海麵上升起,荷葉上還沾有露珠,璀璨奪目。
金丹與本命飛劍同時成就。
唯一令陳平安不解的是,他的本命飛劍為何如此鏽跡斑斑?(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