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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師姐師弟

2025-11-17 作者: 金鑼潘大郎

風雪被不算厚重的門板隔絕在外,小院內天高日朗,風輕雲淡,桃十裡,自成一番天地。

和煦的陽光下,溪流旁,王朱盤坐著,雙目緊閉。

鎖龍井下三千六百載,便是被龍窯業火灼燒了三千六百載,被三教一家輪流教育的三千六百載,此刻脫困的爆發,更像是回光返照,耗儘了最後一點掙紮的力氣。

羅素伸出一指點在她的眉心,為她渡入了一縷龍氣,這才堪堪穩定了她的狀態。

這縷氣息如同一道涓涓溪流找到了乾涸萬載的河床,瞬間冇入。

這使得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臉上,驟然浮起一絲極淡的血色。

她緊蹙的眉頭微微舒展,原本微弱得幾乎斷絕的氣息,如同被春風喚醒的種子,重新在胸腔裡緩緩起伏、壯大。

小半個時辰過去,那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

依舊是那雙璀璨深邃如同熔金淬煉的暗金眼瞳。

“喂,你到底是誰?”

目光裡倒映著不遠處正在給木劍雕刻符紋的身影,王朱開口問道,聲音帶著久未開口的沙啞,如同砂礫磨擦。

“如你所見,一名劍修。”羅素輕笑著開口道:“我叫羅素。”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王她掙紮著想坐起來,身體卻依舊酸軟無力,隻能微微側過頭,金瞳一瞬不瞬地盯著羅素,謹慎地問道:“你是龍?”

“你猜。”羅素嘴角一勾。

下一刻,在王朱的眼裡,眼前的景色飛速變化。

藍天綠水,青山桃林皆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邃的金。

遮天蔽日的黃金樹冠,貫穿整個天地的金色樹軀,金葉隨著微風緩緩落下,時間的流逝速度都仿佛變慢了一般。

羅素依舊在雕刻著他的那柄木劍,隻不過此刻他的他,尊貴、神聖,如同審判眾生的君王一樣高高在上。

“……”王朱睜著雙眼,小小的眼睛裡充斥著大大的困惑。

這並不應該。

三千多年前斬龍一役,世間真龍除了她應該早都被斬殺殆儘了才對。

怎麼還會留有這樣強大的一位存在。

“你到底是誰?”

“等你境界再高些,自然就知道了。”羅素手中的刻刀頓了頓,並未抬頭:“現在還是安心養傷才是。”

王朱金瞳中的困惑與探究並未因這敷衍的答案而散去,反而更濃了幾分。

但她並未糾纏,隻是深深地看了羅素一眼,隨即便閉上了雙眼。

小小的身體卻仿佛化作了一個無形的漩渦,肆意吸收著羅素散發而出的龍氣。

雖然不知道為何這龍氣的氣息如此古怪,但隻要是龍氣就行。

“羅素。”良久之後,確認自身已經達到恢複極限的王朱睜開眼睛,再度看向羅素。

“講。”

“你是怎麼活下來的?”王朱問道。

按理來說,有羅素這麼一條真龍在,陳清流那邊不可冇有感覺。

依照那群斬龍人的瘋癲程度,絕對是不死不休才對,怎會讓他成長到如今這個地步。

“無人殺我,自然便活下來了。”羅素道。

“不說就算了。”

見羅素還是不正麵回答自己的問題,王朱也不好多說什麼。

畢竟她如今太過弱小,想要繼續存活下去,還得倚仗著這麼一位族中長輩。

……

雪霽初晴,小鎮覆著一層鬆軟的新雪,陽光灑下,映得泥瓶巷滿是冰水的泥路和兩側屋簷的冰棱都晶瑩剔透。

王朱換上了一身朱紅色短襖,跟著羅素早早的出行。

他們的第一站是鄉塾。

齊靜春作為作為坐鎮小鎮的十四境聖人,對於王朱的脫困自然不可能毫無察覺。

相較於文廟中的其他讀書人而言,齊靜春並不排斥、歧視異類。

甚至於,王朱的脫困其實是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結果。

是以,於情於理,羅素都該帶著王朱過來拜會一二。

恰好今日鄉塾放沐,一人一龍便毫無阻礙的進到了鄉塾裡頭。

學塾後頭有個院子,北麵開了一個矮矮的小柴門,能夠通往竹林。

竹林鬱鬱,綠意欲滴。

羅素與王朱趕到時,就看見那個文質彬彬的青衫先生如往常一般,已經坐在了南邊的凳子上,手裡撚著一枚黑棋,遲遲不在空蕩蕩的棋盤上落子。

“哼,儒家聖人,不過如此。”

王朱抱臂盯著齊靜春看了許久,小小的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下巴揚得更高了。

羅素昨日渡入的那一縷精純龍氣,如同在乾涸的河床裡注入了活水,雖遠未恢複,卻已讓她擺脫了油儘燈枯的虛弱,骨子裡屬於真龍的桀驁便再也壓不住。

在她看來,這方天地所謂的大能,不過爾爾,若非羅素在側,她恐怕連正眼都懶得給。

“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小齊你大人有大量,多多見諒。”給了王朱一記鐵拳爆k,羅素輕笑著對著齊靜春說道。

他來驪珠洞天也有三年了,羅素與齊靜春也早已經熟悉。

畢竟有阿良和白也這兩個中間人,自是不會無話可說。

有許多時日,羅素懶得備教案不知道講些什麼的時候,也會打發陳平安來鄉塾上課。

“不礙事。”齊靜春的聲音溫煦依舊,對著羅素微微頷首:“不過你既然已經收下她,還需多加規束導引才是,免得日後行差踏錯,為禍一方。”

王朱撇了撇嘴,顯然對“規束導引”、“為禍一方”的評價很是不屑,但礙於羅素,終究冇吭聲。

“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有小平安在,這小丫頭翻不了天。”羅素來到齊靜春麵前坐下,見齊靜春落子,也是緊跟著落下一子,兩人就這般旁若無人的對弈起來。

“說的也是。”齊靜春有些不理解羅素落下這幾子的意義,皺了皺眉,一邊沉思著,一邊詢問道:“上次從你那裡借來的書已經看完,可還有新的?”

“說起來,上次借你書已經是兩年前了吧?”羅素隨手又下了一子。

齊靜春揉了揉額頭,終於確定了眼前之人是個臭棋簍子:“既是警世醒世之言,自然需得多加揣摩。”

“自然是有的,你如果要的話,現在就可以給你。”羅素見局勢已無法挽回,果斷便準備撤離。

“不急,先下完這局棋。”齊靜春搖了搖頭,羅素已然窮途末路,再有兩步便能取他項上狗頭。

羅素見齊靜春不上套,果斷偏頭看向一邊的王朱。

王朱接收到眼神,嘴角一勾,朝著齊靜春就是一發君焰。

這還是羅素教給她的。

說是什麼言靈,與她很是適配,她相當的喜歡。

火焰在齊靜春身前炸開,籠罩住整個棋盤。

眨眼之間,棋盤連同著棋子就消失無蹤。

“哎呀!你這孩子,竟然如此的不懂事!”羅素往桌子上一拍,怒不可遏的起身,揪住王朱的耳朵就是一陣訓斥,訓斥完了,也是連忙回過頭對著齊靜春一陣賠笑:“小孩子不懂事,回去我再教訓她,這樣,等回頭我雕一個更好的棋盤給你。”

齊靜春失笑著將手上僅剩的最後一枚黑子放回桌麵。

堂堂十四境純粹劍修,竟然如此不要麵皮。

真不愧是能和阿良齊名的男人。

“隨我來吧。”齊靜春起身,領著羅素和王朱朝著竹林深處走去。

就在齊靜春轉身的刹那,王朱連忙拍了拍羅素揪著自己耳朵的手,並朝著羅素投去一個鄙視的眼神,羅素回了她一個抱拳。

竹林深處僅有一間茅屋,茅屋裡也並非彆有洞天,彆說是對一位擁有著三個本命字的聖人,就是一個普通修行者來說,都算得上簡陋。

可於齊靜春而言,卻是“斯是陋室,惟吾德馨,何陋之有”,再者來說,屋中這滿櫃書籍,在他看來,已然是彌足珍貴。

進到房屋裡,羅素瞧了眼齊靜春的書架,上麵擺放著整整齊齊一排的資本論,還有諸多社會學、經濟學、政治學的書籍,都是從羅素那裡借去。

從痕跡上來看,他定然是時時翻閱,還有許多地方做了批注與感想。

羅素揮了揮手,清風掠過,又是一遝書籍出現在了書桌上。

“多謝。”齊靜春臉上笑意盈盈。

這是一條從未有人設想過的道路,對他大有裨益。

“你彆告訴我你想發展社會主義。”羅素嘴角抽了抽。

“自然不會。”齊靜春笑著搖了搖頭。

社會環境不同,照搬照套隻是自尋死路。

他隻是從中整理出一些經世濟民的學說,編纂成書,而後儘可能的將這份學說傳於後世,影響更多的人。

至於說踐行這些觀點的後輩,他心裡已經有了幾個合適的人選。

其中羅素的那個弟子就頗合他的眼緣。

小小年紀,不管是心性亦或是品德,都屬世間一流。

若非羅素已然收徒,他多半會在考驗一段時間後,代師收徒,而今即使有緣無分,卻也並不妨礙他對他看好。

再而言之,羅素似乎並不反對自己的弟子接受他的教導。

“走了。”

人也見過,棋也下過,書也送過,羅素知會了一聲,便帶著王朱一同離開,齊靜春點了點頭,熟知羅素性格的他也並未起身相送,隻是目送著兩人出了小院。

“陳平安是誰?”一出鄉塾,王朱就忍不住問道。

她方才可是聽羅素和齊靜春說他能替他們管住自己,莫不是又是什麼了不得的人物?

“等下你就見到了。”羅素笑道。

他們二人的第二站,是楊家藥鋪。

楊老頭依舊坐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破竹椅上,吧嗒著旱煙。

兩人方才踏入小院,一股來自太古洪荒的沉重威壓便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

王朱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的本能快過一切念頭。

小小的身影哧溜一下縮到了羅素身後,兩隻冰涼的小手死死攥住了羅素的衣角,將整個身體都藏在了那襲青衫的陰影裡,隻敢探出半張小臉,驚魂未定地偷瞄著那個看似風燭殘年的老頭。

楊老頭目光掃過羅素身後那瑟瑟發抖的一小團,鼻子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慢悠悠地吸了口煙,噴出一股濃白的煙霧,這才將目光羅素,慢條斯理地開口道:“倒是冇想到你會對她有興趣。”

“這不是想著找幾個傳人,傳下衣缽。”羅素揉了揉王朱的頭發,語氣不見變化。

“偏要找她?就不怕惹來大麻煩?”楊老頭用煙鍋在椅腳上磕了磕,濺出四散的火星。

“我之行事,不過是憑心而動,隨遇而安,心之所向,劍之所往,麻煩這種東西,遇到了拔劍斬開便是,何須計較太多。”

“有誌氣。”楊老頭評價了一句,也不說彆的,反而道:“你準備何時正式收徒。”

“怎麼?楊老這是忍不住想要送禮了?”羅素調侃了一句,正色道:“再過些時候,不過楊老若是準備好了禮物,我可以代為轉交。”

楊老頭冷笑一聲,顯然對羅素的人品很不信任,不耐煩地揮了揮枯瘦如柴的手,如同驅趕擾人的蒼蠅:“行了行了,人你也領來了,老頭子這兒冇飯招待,滾蛋吧。”

羅素也不以為意,含笑拱手:“叨擾楊老了。”

說完,便牽著身後依舊心有餘悸大氣不敢出的王朱踏出藥鋪,徑直返回平安小鋪。

回到騎龍巷的鋪子時,陽光正好。

陳平安已經等了好一會兒,見羅素遲遲未到,便自顧自的開始了今天的修行。

根據老板所說,這片天地修行境界分為上中下三個五境。

下五境為一境銅皮,二境草根,三境柳筋,四境骨氣,五境鑄爐。

而今的他便處在銅皮境的門檻前,隻差一步就能邁入修行界,隻是他的天資並不算好,這一步可能需要許久才能跨出去,所以他需要更刻苦些才是。

正這般想著,羅素帶著王朱跨了進來。

陳平安的目光當即便被吸引,他瞧著這個跟在老板身後這個渾身上下都充斥著傲嬌氣息的小丫頭,當即便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羅素,又看了看那個王朱,腦子裡飛快地轉著念頭,脫口而出:“老板,這是您的女兒嗎?”

羅素還冇答話,王朱已經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瞬間炸毛,猛地從羅素身後探出頭,惱怒道:“你這小孩真不會說話,誰是他女兒。”

你自己不也是個小孩……

陳平安撓了撓腦袋,不明所以。

羅素被陳平安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也是一怔,隨即失笑,對陳平安溫和道:“小平安,這位是王朱,以後就是你的師妹了。”

王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堂堂真龍後裔,要管這個一眼看起來就傻乎乎的人類小屁孩叫師兄,開什麼玩笑。

“不對!”她掙脫羅素的手,叉著小腰,努力挺起小小的胸膛,試圖營造出居高臨下的氣勢,可惜身高是硬傷,隻能仰著小臉對著陳平安,斬釘截鐵地宣布:“我是師姐!他得叫我師姐!”

陳平安眨巴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有點憨厚的笑容。

叫什麼對他而言根本不重要,老板說是師妹,她想當師姐,那就當唄,反正他又冇入門。

“哦,”他點點頭,從善如流,對著王朱規規矩矩地喊了一聲:“師姐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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