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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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的清晨總是清新的。
太陽大好，雲也好看，風也和煦。
起碼陳平安是這般認為。
今天對他來說是個大日子，他決定在老板麵前好好表現，多多發揮自己的口才，幫老板多賣兩個木雕。
時間來到卯時，羅素推開門，陳平安早早的便等在了這裡。
“吃過早飯了冇？”羅素問道。
“吃過了，兩個包子。”陳平安咧起嘴角，想了想，補充道：“肉包子。”
每日合理飲食，養好身體，這是寫在員工手冊裡的。
昨天晚上羅素提前支付了一個月的工錢，這著實解了他的燃眉之急，母親的病再也不用拖著。
“很好，很有精神！”羅素大聲的鼓勵了一句，揉了揉小平安的腦袋，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當即便從泥瓶巷離開，彙入到漸漸喧鬨起來的人流裡。
“老板，咱們這是要去哪裡？”陳平安緊緊跟在羅素身側，滿是好奇地問道。
“找鋪子。”羅素步履從容，目光掃過街道兩旁林立的店鋪
“鋪…鋪子？”陳平安腳步一頓，眼睛瞬間睜圓了，小臉上滿是錯愕：“老板，昨天不是簽了契書了嗎？”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張摁了自己小手印的紙，老板說那是做工的憑證。
可現在契書都簽了，怎麼連個鋪子都冇有？
“哦，這不是才搬來冇多久嗎，還冇來得及買。”羅素打了個哈哈。
其實他一開始是準備像陸沉一樣隨便找個地方擺攤的，但轉念一想，苦誰也不能苦自己啊，都十四境的大劍仙了，還這麼委屈自己著實有些說不過去。
索性便一咬牙一狠心，準備在這裡盤下來一處店鋪。
嗯，錢讓陸沉出，他窮。
拉著羅素的衣袖，陳平安有些好奇的看向周圍。
小鎮六百多戶人家，高低錯落的青瓦房擠擠挨挨。
泥瓶巷在鎮子西頭，窮苦人家紮堆，陳平安對那裡的犄角旮旯都門清。
可越往鎮中心走，街道越寬，鋪麵越氣派，石板路也鋪得更齊整。
那些朱漆大門、高懸牌匾的綢緞莊、茶樓、當鋪，門口立著精神夥計的大宅院，便是陳平安平日裡隻敢遠遠望一眼，從不敢靠近的地方了。
“這裡好像冇有租店麵的地方。”小平安觀察了一陣，好像冇有看到什麼招租的消息。
“冇事，馬上就有了。”羅素自信滿滿的說道。
不多時，師徒兩個就來到了陸沉的算命攤子前。
“咦？你們這是？”陸沉在陳平安的身上逗遛了片刻，轉而看向羅素。
“小平安現在可是我店裡的幫工了。”羅素笑著說道，陳平安也跟著小雞啄米似的點起了頭。
“嘖，那就提前祝你收獲愛徒。”陸沉嘿嘿一笑，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問道：“說起來，你哪來的店？”
“對啊，我店呢？”羅素反問道。
“你媽……”陸沉難以置信的瞪大了雙眼，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羅素，胳膊顫抖不止：“你丫的這是準備傍上我了！？”
“咱們之間的感情，談什麼傍不傍的。”羅素說著，又拍了拍陳平安的腦袋：“嚴格意義上來算，他還是你徒孫呢，你就不準備給點什麼見麵禮？”
“我以前怎麼冇看出來你這麼無恥呢？”陸沉咬牙切齒，眸中帶淚。
“無恥什麼無恥，”羅素冇好氣地道：“又冇叫你付錢，給個地方，我自己去買。”
“唉！你早說啊！這麼重要的事不早說！”陸沉當即眉開眼笑，笑嘻嘻的從攤子後麵站了起來。
一行三人來到騎龍巷，跟著陸沉的指示，羅素來到了一家小店的門口。
這是一間臨街的小鋪麵，門板老舊，顏色發烏，窗欞上糊的桑皮紙也破了幾個洞。
門口冇有招牌，門板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寫著“本店歇業，房屋急售”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鋪子位置不算頂好，但勝在離泥瓶巷近，又帶著一個小小的後堂和一個巴掌大的天井。
羅素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個愁眉苦臉的中年漢子，穿著半舊的綢褂，袖口磨得發亮，臉上帶著生意失敗的頹唐。
一番簡單的攀談，漢子急於脫手這賠本的鋪子，羅素給的價又爽快，不過幾個時辰的功夫，契書簽押，幾錠沉甸甸的銀子交到漢子手裡，這間小小的鋪麵連同後麵逼仄的住屋，便換了主人。
“真是個有錢人啊……”陸沉嘖嘖的稱奇。
羅素睬都冇有睬他，大手一揮，陳平安就帶著掃把拖把抹布簸箕四大仙兵衝了進去。
鋪子裡空蕩蕩，積著一層薄灰，隻有幾件破舊的桌椅板凳歪斜著。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從破窗欞照進來，光柱裡浮塵跳動。
陳平安站在鋪子中央，擼了擼衣袖，從後院的井裡打來了水，就開始吭哧吭哧忙活起來。
“認準這小子了？”陸沉悄摸的問道，他指的自然是這小家夥本命瓷破碎的事。
本命瓷一碎，基本就看不到前路了。
他帶羅素去泥瓶巷純粹是為了看住那位三山九侯先生，倒是冇想到這個叫陳平安的小子能得到這份緣法。
“也該收個徒弟了。”羅素語氣帶著幾分得意：“我看他就很不錯，彆想搶。”
“切……”陸沉嘴角一撇，背著手悠哉悠哉的離開。
不多時，店鋪內部就被打掃的煥然一新。
“上午差不多就這樣，先去吃飯。”羅素滿意的看了看店裡，鎖好門，帶著小平安一起離開。
小鎮裡，騎龍巷壓歲鋪子的糕點、黃二娘的酒鋪、毛大娘的包子鋪都是出了名的物美價廉，剛好自家店鋪便是在騎龍巷，以後壓歲鋪子的糕點倒是可以管夠了。
壓歲鋪子的門口人來人往。
羅素帶著陳平安剛走近，便見一個身形魁梧的漢子肩上扛著一個粉妝玉砌的丫頭站在隊伍末端排隊。
那小女娃臉蛋圓潤，眼睛又大又亮。
“小平安，快來見見咱們的鄰居。”羅素拍了拍陳平安的肩膀，示意他上前打個招呼。
都是在騎龍巷裡，羅素盤下的那間鋪子距離阮邛的鐵匠鋪隻有十幾步的距離，嚴格算起來，稱上一句鄰居也冇錯。
而聽到身後的聲音，阮邛也回過身來，目光落在羅素身上，神色微微一肅。
他放下女兒，鄭重地朝著羅素拱了拱手。
對於一位新晉的十四境大劍仙，任誰見了都需得給予最起碼的尊重。
“阮先生，以後咱們就是鄰居了。”羅素頷首回禮，語氣和煦地道。
“鄰居？”阮邛有些不解。
“我準備在騎龍巷開一家木雕鋪子，這小家夥就是我招來的夥計，小平安，和阮先生打聲招呼。”羅素拍了拍陳平安。
陳平安當即學著阮邛，朝著他鄭重其事的拱了拱手。
阮邛看了一眼陳平安，這個小家夥的遭遇他也略有耳聞。
倒是這位羅劍仙的意思他有些捉摸不透。
說是夥計，實則便是還冇入門的弟子。
“平安，去挑些喜歡的。”眼見著前方的隊伍就要到頭了，羅素便側身對陳平安說道：“也給你娘也帶幾塊鬆軟的。”
“好嘞！”陳平安應了一聲，小跑著跑進店裡。
“秀秀，你也去看看，想吃什麼自己拿。”阮邛也低頭對女兒溫聲道。
阮秀早就等不及了，隻聽父親一聲令下，便迫不及待的衝了進去。
其實阮邛也冇有什麼可以和羅素閒聊的事，不過見都見到了，總歸是要說兩句的。
而就在兩位大人這冇事找事的鄰裡寒暄間，鋪子裡麵，兩個孩子卻已有了自己的交情。
壓歲鋪子裡，那琳琅滿目、散發著誘人光澤和甜蜜氣息的各式糕餅點心，讓冇怎麼來過這裡的陳平安眼繚亂，一時竟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挑哪樣好。
他小心翼翼地指著幾樣看起來不那麼哨的點心，心裡默默計算著一樣樣糕點加起來該費的數字。
阮秀則像隻快樂的小蝴蝶，早已輕車熟路地在櫃台前轉悠。
她見陳平安站在那兒，小臉繃得緊緊的，覺得有趣。
再看他指著的那幾樣，都是最普通、最便宜的粗點心。
“喂！”阮秀湊到陳平安身邊，聲音清脆得像銀鈴：“那個芝麻糕不好吃，乾巴巴的！這個！這個鬆子百合酥才好吃！又香又甜！”
她踮著腳，白嫩的小手指向櫃台高處一碟點綴著鬆子和霜百合的點心。
陳平安順著她的手指看去，那點心小巧玲瓏，一看就極其昂貴。
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小聲道：“太貴了。”
阮秀卻毫不在意，她眨巴著大眼睛，忽然拿起旁邊碟子裡一塊切好供客人試吃的、同樣精致的梅狀小糕。
她伸出小手，不由分說，笑嘻嘻地將那塊小巧的糕點直接塞進了陳平安微張的嘴裡。
“你嘗嘗嘛！可好吃啦！”阮秀笑得眉眼彎彎，一臉獻寶似的得意。
陳平安完全懵住了。
嘴裡瞬間被一股細膩綿軟又香甜無比的味道塞滿。
那甜味順著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尖，讓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含著那塊糕點，忘了咀嚼，也忘了說話，小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隻煮熟的蝦子。
鋪子外，正與羅素談笑的阮邛，目光習慣性地往裡一掃，恰好將這電光火石的一幕儘收眼底。
他那張豪邁帶笑的國字臉，瞬間僵硬，眼珠子瞪得溜圓，仿佛看到了自家精心養護的白菜地裡突然躥進了一頭渾身泥巴的小野豬。
一股無名火，噌地一下直衝他天靈蓋。
他下意識的看向羅素，卻見羅素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看向了他處。
嗯，這石頭長得可真石頭啊……
“咳！秀秀！”阮邛卻是已經忍不住，也顧不上羅素還在場，猛地一聲低喝，聲音都變了調，一個箭步衝進鋪子，一把撈起還在笑嘻嘻、不明所以的阮秀。
“爹？”阮秀被父親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小手裡的半塊糕點差點掉地上。
阮邛抱著女兒，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鋪子。
經過羅素身邊時，他那張依舊有些僵硬的臉上，硬生生擠出一個極其不自然甚至帶著點尷尬的笑容：“下次再和羅兄弟細聊。”
話音未落，人已經抱著阮秀大步流星地遠去。
隱約還能聽見他邊走邊壓低聲音的對著女兒諄諄教誨。
羅素站在原地，看著阮邛那倉皇遠去的背影，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終於徹底綻開。
走進鋪子裡，陳平安還僵在原地，那塊梅糕終於被他無意識地咽了下去，臉上紅暈未退，眼神裡全是茫然和不知所措，看到羅素進來，有些心虛的問道：“老板，我是不是闖禍了？”
“冇有。”羅素捏了捏陳平安冇什麼肉的腮幫子，豎起了大拇指：“好樣的，少年，你是這個。”
“啊？”陳平安愣了愣，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
下午，等陳平安給母親送完午飯回到店鋪裡時，貨櫃上已經擺上了大大小小十幾個的木雕了。
羅素將陳平安叫到身邊來，指著桌子上的幾個木雕詢問他最喜歡的是哪個。
陳平安抬眼看去，這些木雕模樣各異。
有揮舞著拳頭的武夫，有周身符籙纏繞的道長，有手持飛劍的劍仙，有掌握四相雷霆的神君，還有背負著方天畫戟的將軍……
一共是十一個，各有特色。
“隨便選，選著玩的。”
見陳平安一臉的慎重，羅素不由得好笑道。
倒也不是選著玩，但的確是隨便選。
這些木雕裡都被他留下了道蘊，陳平安隻會選最適合他的。
不管他選哪個，羅素都有信心將他教得很好。
不管是讓陳淑陳全亦或是陳平安自己選，他們可能都不會願意上這場賭桌。
再者說了，有羅素在，一不一的，其實並無所謂，了不起他一劍劈開這方天地。
“也能多選。”見陳平安還在躊躇，羅素又接著補上了一句。
“好的。”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陳平安自然不會再繼續猶豫。
他選擇了其中的兩個。
除了劍仙之外，還有一個懸壺濟世的醫者。
“為什麼會這麼選？”羅素好奇道。
“這個，能治好娘親，”陳平安先是指了指醫者，然後又指了指劍仙：“這個，能保護娘親。”
“那為什麼不選這個？”羅素指著武夫和將軍，問道：“這兩個不是更有安全感？”
“感覺這個好看些。”陳平安難得的露出孩子心性，嘿嘿笑了起來。
“臭小子。”羅素啞然一笑。
也幸好選了劍仙。
不然一個大劍仙的徒弟轉去當了武夫，才真正不知道要笑掉多少人的大牙。(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