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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舌戰降獨孤

2026-10-21 作者: 月關

楊燦走進客廳,見廳上彆無旁人,唯有一個霜發老者盤膝坐在幾案後麵,正用一塊鹿皮拭刀。

此人氣度莊嚴,五官端莊,楊燦已經進門,他卻低頭拭刀,眼都不抬一下。

隨著他拭刀的動作,那刀上偶爾會閃過一抹凜厲的寒芒。

嘖,這一幕,似曾相識啊?

哦,對了,是桃裡夫人!

桃裡現在怎麼樣了?

楊燦微微一笑,止步長揖一禮:“天水楊燦,見過獨孤閥主。”

獨孤望慢慢停了手上動作,不屑地抬眼看向他:“你就是楊燦?老夫問你,你不過是於閥一介家臣,有什麼資格代表於閥,來和老夫談判?”

“既然如此,告辭!”楊燦笑了笑,大袖輕飄飄地一甩,轉身就走。

獨孤望頓時愣住了,我不就是想給你一個下馬威嗎?怎麼這就走了?

這人是什麼驢脾氣呀,我女兒若真跟了他這樣的男人,豈不是天天受氣?

獨孤望用力一拍桌子,厲聲喝道:“給我站住!”

楊燦腳步一頓,緩緩轉回身來。

獨孤望怒道:“你想來便來,想走就走麼?你究竟是做什麼來的?"楊燦平靜地道:“當然是來議盟的,但議盟,必然是因為雙方各有所求,雙方能夠互補,方才具備議盟談判的基礎。

知。

而獨孤閥主你方才竟然問出楊某隻是一家臣,不配與閥主談判的話來………………

由此可見,獨孤閥主你對楊某一無所知,你對獨孤閥所麵臨的危機,同樣一無所一個目高於頂、狂妄自大,對四方局勢一無所知,對迫在眉睫的傾覆危機毫無察覺的人,楊某又何必與他多費唇舌呢?”

獨孤望被楊燦氣笑了:“小子,你說我獨孤氏已然危在旦夕?”

“難道不是嗎?”

“危在哪裡?”

楊燦坦然道:“在你的西麵,元閥雄踞於酒泉、張掖,實力獨尊。

如今元氏已經拉攏了宇文氏、趙氏二家,那麼請問獨孤閥主,他們一旦聯手,會乾些什麼?”

獨孤望一愣,臉色不由一變。

楊燦又問道:“難不成,他們是要結夥跑去地廣人稀的西域,去逐一征服那些西域小國?”

“再看獨孤氏的東麵,毗鄰的是如元閥一般強大的索閥,索閥之野心,獨孤閥主當真一無所知?

而索閥一旦起事,向東,自然是對我於閥發難,向西,首當其衝者,又是你獨孤氏,就這,還不叫危機四伏嗎?'獨孤望一時語塞,強自辯駁道:“但你隻是於閥一介家臣,這話總不假吧?老夫說你冇有資格代表於閥和老夫談判,難道還說錯了?”

楊燦曬然一笑,大模大樣地走過去,也不用主人讓座,自己就在客座後麵坐了下來。

幾案上有乾果點心,還有一杯熱茶。

楊燦端起茶輕輕吹了吹,小小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目視著獨孤望,微笑道:“茶不錯,水溫也正好。”

獨孤望一張老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楊燦分明在說,你若真覺得我隻是於閥一介家臣,不配和你這個閥主說話,你何必頂風浴雪的趕到這兒來?

你連客座都給我備好了,茶溫都正合適,又何必惺惺作態呢?

後院裡,獨孤清晏腳步匆匆地走進獨孤靖瑤的居所,急急道:“婧瑤,楊燦來了,正與父親敘話。

獨孤婧瑤驚訝地站起,道:“什麼?他怎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爹那臭脾氣,我還不曾說得他回心轉意,楊郎來了,他豈有不予為難之理,走,咱們快過去!

說話間,獨孤婧瑤急急便向外趕去,獨孤清晏立刻追了上去。

丫鬟靈璨喚之不及,隻好取來獨孤靖瑤的狐裘,急急追了上去。

獨孤清晏兄妹匆匆趕到前邊客廳,就見父親的貼身侍衛,正按刀立於廊下,一見二人,立即伸手阻止。

侍衛道:“閥主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獨孤清晏怒道:“你放肆!連我們也敢攔?”

侍衛欠身一禮,語氣恭敬卻分毫不讓:“這是閥主大人的命令!”

獨孤瑤平日裡是比獨孤清晏在家中更要驕縱的人物,這時卻拉了拉獨孤清晏的衣袖,小聲道:“我們就等在這裡,一旦有什麼事,也來得及。”

這時,靈璨抱著狐裘追過來,獨孤靖瑤隻穿著燕居的常服,從溫暖如春的臥房裡趕到這兒,已經有些冷了。

剛剛掩口打了個噴嚏,靈璨正好趕到,獨孤瑤便匆匆穿上了狐裘。

獨孤婧瑤攏了攏狐裘,低聲對獨孤清晏道:“三哥,父親不會為難楊燦吧?

獨孤清晏搖了搖頭:“以父親大人那脾氣,不好說。”

獨孤婧瑤恨恨地跺了跺腳,嗔道:“如果阿爹當真欺負他,我就再也不理他了。

客廳裡,楊燦端坐案後,厲聲嗬斥著:“閥主笑我身份低微、不配與你共謀,卻不知我乃弘農楊氏,青州貴婿,於閥仲父,閥主隻以家臣身份視我,此為不智。

亂世來臨,群雄逐鹿,人人皆在局中,閥主身居險地卻依舊狂妄自大,此為不自知。

覆滅之危就在眼前卻視而不見,此為不審時。獨孤一閥,掌握在你手中,真是不幸。”

“你……………”獨孤望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氣得一拍桌子。

他現在嚴重懷疑,自己閨女就是被楊燦拐帶到上去的,大概是從兩家一起做糖坊生意時就蓄意勾搭了。

如今他來見我,不該低聲下氣一些麼?怎地還如此囂張?

獨孤望道:“你不要危言聳聽,我獨孤氏早已與索家簽定盟約,兩閥互不侵犯、守望相助,何來覆亡之危,迫在眉睫?”

楊燦淡淡地道:“哦!你說盟約啊,我們和索家也簽過,我們不但簽約互不侵犯,還約定一家對外作戰時,另一家要出兵支援呢。

楊燦笑了笑,直視著獨孤望:“結果如何呢?我現在以觀禮為由,遠赴白崖城,與獨孤閥主秘密會晤。

而索閥,更是早就秘密遣使,赴臨洮見過閥主了吧?若這盟約能當真,我們何必如此?

獨孤望目光閃動,冷笑道:“你們不僅是盟友,還是姻親呢,可結果卻是互相提防,各懷異心。那麼,老夫和你還有什麼好談的,豈不更是與虎謀皮?”

“非也,非也。”楊燦搖頭一笑:“旁人那是各有野心、各圖霸業,相互之間自然猜忌。可我與獨孤閥主你,卻冇有必然的衝突啊。

獨孤望緊盯著楊燦,目光突轉銳利:“你是說,你冇有索家一樣的野心?”

楊燦歎了口氣:“本來,是冇有的。’獨孤望眉頭一皺:“本來?”

楊燦道:“可如今大勢所趨,我已是身不由己了。”

“哈哈哈!”獨孤望捶案大笑。

廊下,獨孤清晏忽然聽到廳中有隱隱笑聲傳來,頓時鬆了口氣,轉首看向獨孤婧瑤。

“小妹,你聽,父親正在大笑,看來爹和楊燦相談甚歡啊。”

獨孤靖瑤聽了,也是心中歡喜,臉上露出笑容,卻仍傲嬌地道:“哼,算他識相若是真敢為難楊君,哼!”

笑聲漸歇,獨孤望看著楊燦,語氣譏誚:“有野心便有野心,坦白承認,老夫還能高看你幾眼。

有野心,卻不敢承認,還要百般狡辯,老夫年過半百,還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楊燦不慍不惱,平靜地道:“我之東北,是強閥慕容氏。

慕容氏對隴上,不是欲稱霸,而是要一統,如此一來,我於家便是擋在慕容氏麵前的第一塊絆腳石。

而且,我於閥沃野千裡,乃隴上糧倉,這也是慕容氏圖謀天下,必須先行掌握的要害之地。

故此,我於閥和慕容氏,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麵,不是他死,就是我活。’“西麵,是索閥,索家同樣野心勃勃。我於閥若甘願俯首稱臣、永世附庸,尚可苟安一時。

可一旦我們滅了慕容閥,那就可以和索閥分庭抗禮了,甚至.......還要略勝一籌。

而這,是索家所不能容忍的。

因此,我們和索閥,將來也隻能存在一個。我真的不想爭,但天意大勢,在逼我去爭啊。

獨孤望乜著楊燦,冷笑道:“那李家呢?就因為他攔過你一批財貨?

你也不知使了手段,居然能說服吐穀渾王,與你聯手封鎖了李閥,讓李閥如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據老夫所知,李閥不止一次向你遣使求和,且願意賠償,願意嚴懲攔阻你商隊的人吧?

你為何還對李閥咄咄逼人,難道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對!”

“啊?”

楊燦道:“待我不得不消滅慕容氏、不得不降服索氏,到那時便由不得我了。

你獨孤氏不想爭,可元閥同樣懷有一統河隴之誌,他們會打過來。

況且,這個時候,我若心生退意、甘願放權休兵,麾下追隨我以性命搏富貴的那些將士、謀臣,第一個不會放過我。

楊燦不用再解釋更多,話說到這個份兒上,獨孤望自然會明白他在說什麼。

獨孤望沉默良久,眼中精光流轉,半晌才沉沉開口道:“如此說來,待你掃平慕容、索二閥,下一步,便是揮師西征,兵臨我獨孤氏地界嘍?”

“對。”楊燦坦然道:“但也不能說是西征,因為,我還有兵,可以從北邊來。

獨孤望瞳孔驟然一縮:“陰山二十三部!”

楊燦笑道:“答對了。”

獨孤望死死盯著他,沉聲道:“所以,隻要我不答應結盟,你我之間,早晚必有一戰?”

“那倒未必。”楊燦摸了摸鼻子:“萬一元閥動手太快,先滅了你獨孤氏,那麼,你我之間不但冇有一戰,還得我替你報仇雪恨呢。

獨孤望氣得一噎,不服氣地說:“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在你能贏的前提下。可是,慕容氏和索氏,都是底蘊深厚的隴上強閥,你憑什麼以為,你能贏?”

楊燦的神色認真起來,道:“慕容閥早已外強中乾了。

去年冬季一戰,慕容氏折損青壯五萬餘,其中精銳戰兵一萬餘,丟失了北部要塞夾穀關。

今秋再一戰,慕容氏又折損精銳戰兵五千人,邊陲重鎮銀城失守。

如今慕容一族,大房、二房、三房、四房、五房,死的死、殘的殘、貶的貶、瘋的瘋,內亂不止,人心渙散。

“反觀我於閥,本宗便是關中第一世家弘農楊氏,大穆天子封我為直學士,在東麵,他得不到任何援助,而他此刻正在鬨糧荒。

北麵,夾穀關已在我手,他無法得到草原上的任何支持。

而我,一旦草原聯盟成立,呼聲最高的黑石部落可敦上位,陰山鐵騎便是我的兵馬!

慕容氏西麵,大山為牆,南麵,一過銀城,無險可守。

獨孤閥主,換作你是我,在這種情況下,你能不能贏?'獨孤望沉默著,呼吸漸漸粗重起來:“那麼,索家呢?難道索家會看不出這樣的後果?會坐視這一切的發生?"楊燦攤手道:“所以,我遠赴白崖,秘會閥主你呀。目的,不就是為了徹底解決可能發生的腹心之患嗎?”

獨孤望得意地一笑,端起茶來悠然喝了一口:“哦?那......要是老夫不願與你結盟呢?

楊燦道:“那我隻能讓陰山二十三部,鐵騎南下,躍馬於索閥北境,一樣可以牽製他們。

唯一可惜的是,待我兵進慕容氏的地盤時,會少了一大助力。

不過,贏,我是依舊能贏的,隻是要花些時間,多損失些人馬。

不過,也不要緊,打完這場仗,我能連本帶息地賺回來,而且會更形壯大!”

楊燦快樂地笑道:“到那時,我就會揮師西向了,如果那時獨孤氏還健在,則獨孤氏首當其衝。

如果元閥已經對你們動了手,那就是我和元閥碰一碰,又或者........

你們還在苦苦掙紮著,那麼我們就和元閥在你境兩邊一起動手,誰能搶到多少,便是多少。”

獨孤望一臉怒容,他獨孤閥雖不是上三閥之一,可在八閥之中也非弱閥,可在楊燦口中,倒似砧板上的一塊肉了,能任人宰割似的。

楊燦肅然道:“獨孤閥主,亂世爭霸,冇有人能以中立而求苟安。

你想獨善其身,便是逆大勢而行,最終隻會被各方豪強擊敗,宗族傾覆、基業儘毀。

獨孤望指尖微微一顫,沉聲道:“那老夫又如何可以相信,他日你大業功成、雄霸隴右,不會轉頭吞並我獨孤氏呢?”

楊燦道:“我這人不嗜殺、不專權、愛好和平,崇尚......”

獨孤望一拍幾案,怒道:“不許放屁,說點人話!”

楊燦從善如流,絲滑地改口:我今日結盟於獨孤氏,他日若背信棄義、吞並盟友,陰山二十三部會不會對我“心生戒備?

隴上諸閥,從此都知道我楊火山刻薄寡恩、背信棄義,敢不堅定死戰之誌?

再者,就算是被我武力征服的慕容閥,日後我也要大量重用其舊部的。

若儘數替換為我的親信,就算我有那麼多的親信可用,需要多少年,才能真正掌控地方?那我豈不是錯過了逐鹿天下的機會?

誌在天下者,必須得有海納百川的胸襟氣度。

昔年商湯伐夏,伊尹本是夏桀舊臣、敵國謀臣,商湯不計前嫌,委以國政,終成五百年商朝天祚。

若商湯隻信舊部、不容他人,何以收攏天下人心,何以穩固山河基業?”

齊“周武王伐商滅紂,微子啟乃商朝王室後裔,武王封其於宋,自成一國。

桓公曾被管仲一箭險些射死,後來卻拜管仲為相。若冇有這份胸襟氣量,何來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的霸業?

戰國秦孝公,重用衛鞅變法,而衛鞅本是衛國人。季布本是項羽麾下猛將,數次追殺劉邦、險些取其性命,後來卻成了大漢名臣。

楊燦懇切地道:“古來成大業者,莫不如此,我能走到今天,靠的從不是一己之野心,一人之武力,而是四方助力、人心所向。

若是吞了一個已經是自己人的獨孤氏,從而失了天下人心,何其不智?”

獨“這才是人話。”

孤望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捋著大胡子,乜著楊燦道:“你若說,娶了我的女兒,成就翁婿之好,讓老夫信你,老夫立刻把你亂棍打將出去。”

楊燦訕訕一笑,道:“不會,不會,錦上添花的事兒,晚輩怎麼敢拿來搪塞大人?”

一見楊燦前倨而後恭,獨孤望竟然有些受寵若驚。

他忙定了定神,正色道:“好,那麼,我們就來談一談,若我獨孤氏願意與你結盟,助你一臂之力,我獨孤氏,都能得到什麼?”

靜。

房外,獨孤清晏和獨孤靖瑤在廊下緩緩踱步,等了良久,始終不聞廳中再傳出動獨孤瑤又忐忑起來,對獨孤清晏擔憂地道:“三哥,你說咱爹......不會跟他打起來吧?”

就在這時,廳中傳出獨孤望爽朗的聲音:“來人啊,吩咐廚下,整治一席酒饌,吾要與貴客暢飲!”

獨孤清晏聽到父親的聲音,不由大喜,向著廳中高聲叫道:“爹!”

“嬰兒來啦?進來吧,一起喝酒。”

獨孤清晏大喜,急忙上前,獨孤靖瑤急急追了上去。

房門一開,獨孤清晏就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

就見他爹正和楊燦並肩而坐,攬著他的肩膀,笑得就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孩子。

“賢婿啊!你我雖是初見,倒是一見如故,咱們今天得好好喝上幾杯,正好把你和瑤的婚事也一並定下來!”

獨孤婧瑤一隻腳剛邁進門檻,聞聽此言,臉頰刷一下漲得通紅,急忙一縮腳,又羞又喜,轉身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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