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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長夜各懷憂

2026-10-21 作者: 月關

長夜漫漫。

鮫綃輕垂若煙,帳角綴著壓帳的南珠瓔珞,珠圓玉潤。

地上鋪著柔軟的於闐絨毯,案上陳列著羊脂玉的擺件,熏香嫋嫋,處處透著貴女閨閣極致的矜貴與雅致。

索銜香腰上搭著雲紋蜀錦的錦衾,因為地龍烘得滿室如春,一雙玉足露在外麵,月白色的軟綢小褲稍稍向上卷起,露出一截曲線優美的小腿。

靜臥許久,她翻了個身,又靜臥許久,她又翻了個身,始終不見睡意。

她的腦海中,在反複回想著楊燦說過的話,那人一番話,將索氏家族一直引以為傲的生存模式中最大的弊端說得透徹入骨,讓她思來暗暗心驚。

作為嫡女,家中的事哪怕她不用心打聽,也能多少了解一些,何況她自己創建了產業,會更有意識地了解這些內容。

兩相印證,她愈發覺得楊燦的推演術甚有道理。

鬼穀傳人,果然有神鬼莫測之功!

索銜香開始慌了。

坦白講,她不想因為家族利益,把自己的終身也當成一場交易,但她也無法割舍家族,不想坐視家族的覆滅。

平心而論,索家待她素來寬厚,除卻兒女婚嫁必先權衡利弊、以宗族為重,其餘諸事皆極儘寵溺,從未有過半分薄待。

況且索家也不是隻對她如此,索家男兒的婚姻,也是一樣要有這方麵的考量,無人可以例外。她又如何能獨善其身?

所以,她想掙脫這桎梏,但是對家族,卻談不上如何的憎恨,這與已經遭遇了極大不幸的阿姊不同。

然而,楊燦的話,完全可信麼?這個人,可信麼?

索銜香總覺得這個男人有些莫測高深。

等阿姐回來吧,索銜香暗暗地想,姐姐在於閥這邊待得久,對楊燦的了解一定比我深得多。

玉。

同樣的夜,於慧兒的閨房裡,燭光還亮著。

暖光搖曳,勾勒出了榻上女子玲瓏有致的好身段。

於慧兒側臥於榻上,秀發鋪散在素色的枕上,肩若削成、腰如束素,肌膚瑩潤如蕭修去總戎府已有數日了,可是一直冇有信兒傳回來。

是蕭修愚鈍,冇有領會我的暗示,還是楊燦他......拒絕了?

未知的忐忑讓她枕席難安。

然而,她對蕭修的暗示已經做到這個程度也就過了,總不好對蕭修說得更明白。

可是,就此放棄?

過了今歲,她才十七,韶華正好,若錯失此番機緣,往後漫漫餘生,難道便要子然一身、孤苦終老?

我爹是背宗罪人,亡夫是叛逆反賊,哪有好人家敢收我,得以托付終身?

想到傷心處,淚水潸然而下,打濕了枕巾。

靜靜地凝視著案頭的燭火,於慧兒眼中突然露出決絕之意。

求人不如求己,既然蕭修不靠譜,我就靠自己。

麵皮要不要的,總要試一次,試過,我才死心。

若是果然被他輕賤拒絕,我也無顏苟活了,便取三尺白綾,自縊了事!

年關臨近,花廳裡,索銜香掩口打了個哈欠,昨晚冇有睡好。

元荷月和元澈倒是精力旺盛的很,纏著小姨說這說那。

元荷月好奇地道:“小姨,今天不去閥府尋阿姨母麼?”

索香摸了摸她柔軟的發頂,道:“今兒不去了,年關將近,你阿姨母是於閥主母,許多事要操持呢。”

元荷月雀躍道:“那我去取棋盤來,和小姨對弈。”

說著,元荷月就跑開了。

索銜香往榻上一躺,又打了個哈欠,枕著手臂想心事。

關於楊燦提出的釋放二叔的條件,她已修書一封,派人送往金城了。

如果楊燦對於索氏危機的分析屬實,那麼家族大概率不會再為此事糾纏不休,而是順勢答應下來。

如今,她隻需耐心等候家族的答複,從家族的反應,也能多少判斷出楊燦一番話的真假。

另外,姐姐也該回來了吧?早就派人送了信去的。

長街上,一陣馬蹄聲,鏗鏘利落。

西城人少,道路又寬,可以跑得開馬。

一道熾烈的紅衣策馬疾馳,張揚奪目,令人驚豔。

索醉骨一身紅色勁裝,將曼妙的身材襯得挺拔颯爽,一襲赤色披風被長風高高揚起,烈烈翻飛如焰。

後麵,是四名青衣女兵,佩劍荷弓,緊隨而行。

五騎奔馳,駿馬揚蹄,輕塵翻飛,直奔索府。

到了府前,索醉骨一躍下馬,把韁繩一甩,自有斷霜接過,大踏步便進了府門。

先應付了癡纏的兒女一番,索醉骨向妹妹遞個眼色,便頭前帶路,領著她去了書房。

房門一關,索醉骨的俏臉便罩上了寒霜。

“索家的男人都死絕了嗎?偌大一戶人家,居然讓你一個剛及笄的小女子,出麵替宗族斡旋此事,簡直豈有此理!”

索銜香忙安撫她道:“阿姊勿怪,這不是因為前番阿枝姐姐的父兄來了,也是無功而返麼?

家裡便想著,總不好再派些和於家關係還不如七叔父子的人,正在為難,我才主動請纓的。”

索醉骨聽說她是主動請纓前來,怒氣這才稍歇,瞪了她一眼道:“就顯你能。”

索銜香忙給姐姐斟了杯茶,涎著臉兒遞過去,撒嬌道:“我這不是因為想念阿姊你,找個由頭來麼?”

索醉骨冷哼道:“算了吧,阿枝父兄來,當然也不行。

咱們二叔參與謀劃的是什麼事?一旦成功,楊燦是要萬劫不複的。

這是要楊燦的命了,他豈肯善罷甘休?參與其事的,現在墳頭草都一尺高了,也就二叔還能活命。

這般情況,索家不付出足夠的代價,誰來也彆想接回二叔,哼,活該!”

索銜香心頭微動,便順勢試探道:“姐,聽你這麼一說,那楊燦,似乎不是個太好說話的人吶?”

“他那是事出有因,換做是你,會善罷甘休?”

“是是是,不過,這楊燦,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索醉骨正在喝茶,聞言乜了她一眼:“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索香一臉乖巧地笑道:“人家要代表索家和他打交道嘛,那當然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了。”

“快拉倒吧你,還百戰不殆呢,他一根小手指頭,就能捺死你,你可不是他的對手。”

“他很厲害?”

索醉骨道:“他呀,狡智如狐,凶狠似狼,心機深沉,慣會扮豬吃虎,還是個好色之徒,你要格外小心著他。

索醉骨這番,大抵有些“那個挨千刀兒的“嗔意,聽在索銜香耳中,卻是大吃一驚。

敏兒果然冇有騙我,她對楊燦的評價,和姐姐如出一轍呢。

幸好,我早早就知曉了他的底細,否則,豈不是真要連小褌褌都要賠給他了!

呸!被敏兒拐進溝裡了,誰要輸小褌褌呀。

索醉骨想了想,道:“正好,我既回來了,總要就諸般公務,去向他述職的。

你要和他談,正好一起去,我陪著你,也好幫你說話。”

索銜香連忙推辭:“不必了,阿姐私下裡為我出謀劃策就好。

你如今畢竟是於氏家臣,公開幫我不好,處境未免尷尬,我應付得來的。’索銜香說著,心中便想,楊燦那日對我剖析的家族利弊、時局推演,姐姐應該還不知道。

就算知道了,以姐姐對家族的憎惡,寧可放棄索家嫡長女的尊榮、放棄封地,也要決裂,聽聞此事,隻怕也隻會拍掌叫好,大呼快意,斷然不會為宗族擔心的。

如此看來,此事也不必告訴她了,我還是耐心等等家裡的反應再說。

時日匆匆,年關到了。

上城內大小官署陸續封衙休沐,街巷張燈結彩、爆竹聲聲,年味滿滿。

大年三十,歲除團圓,楊府裡熱鬨鼎沸。

青梅、春梅、朱梅、冬梅四朵梅花,還有熱娜拜爾和潘小晚也被接了來,再加上楊晏楊錚一雙兒女。

唯有繼女尉遲伽羅去了沙伽城,未能“一家團聚”。

於氏閥府裡,今晚也格外熱鬨些。

索醉骨、索銜香帶著元荷月、元澈齊聚於府,陪同索纏枝、於康稷母子共度除夕名動隴上的索氏三美人歡聚一堂,卻不是在索家,不管她們是嫁了人的,或是待字閨中的,今日卻是在上邽團聚。

如今跟個吉祥物兒似的索弘索二爺,也被瘸腿老辛親自陪著,到了閥府。

一夜燈火守歲,轉瞬新春降臨。

大年初一,正旦啟新。

五更天,楊燦便一身盛裝華服,玉帶束身、氣度斐然地趕赴閥府,率領眾家臣,陪同一早起身的小閥主於康稷奔赴於氏宗祠,舉行盛大的新春祭祖大典。

祠堂內莊嚴肅穆,香煙繚繞。於康稷作為於閥閥主,負責主祭,楊燦助祭。整場祭祖大典肅穆莊嚴。

祭祖已畢,眾人折返中庭正廳。

索纏枝早已端坐廳中垂簾中等著,楊燦率眾家臣入廳,依循歲除之禮向於閥主母恭賀新春。

禮畢,所有家臣退下,唯有楊燦被留步,一行人轉入二廳。

在此,於康稷再向仲父行禮,慶賀新年。

索纏枝也移步上前,柔聲道:“楊總戎,你為於家鞠躬儘瘁、勞苦功高,妾身攜小兒多謝了。’"楊燦輕咳一聲,一本正經地道:“臣自當傾身效命,以身許主!”

四目相對,一切儘在不言之中,曖昧情愫,彆有一番情趣。

午後,楊燦方才回府。

此時,總戎府前已是車水馬龍、賓客盈門,賀歲之人絡繹不絕。

於閥麾下的東順、易舍、李有才、李淩霄、王南陽等一眾家臣,儘數登門。

昆侖彙棧的小皮掌櫃、天水工坊的趙楚生、李建武、鳳凰工坊的唐簡等一眾重要人物,也是紛紛到府拜年。

大劍師江懷穀、愈白寒,也從飲汗城白楊精舍趕在正旦之前回來了。

楊燦眾多一手栽培的人物現在都安排在各處擔任要職,這兩人允文允武,現在已經在總戎府任職,儼然是楊燦新的左膀右臂。

其餘諸城守將、正印官員,如尉遲沙伽等人,皆留守屬地主持正旦慶典,需待初四、初五方能趕赴上邽補賀新春。

楊燦大開宴席、置酒酬賓,滿堂賓客推杯換盞、笑語喧嘩,一時人才濟濟、聲勢鼎盛,儼然一副盛世繁華氣象。

與此相對的,卻是飲汗城的慕容府。

相較於上邽城楊總戎府的熱鬨,飲汗城慕容閥主府的正旦就過得分外淒涼了。

正旦的祭祖大典上,宗親們便鬨了一場。

主祭慕容盛還冇正式向祖宗行禮,剛點上香,底下就吵開了。

主祭慕容盛身著祭祖的禮服,麵色憔悴,鬢邊白發叢生、溝壑滿麵,儘顯頹態。

長子慕容宏昭坐著輪椅,缺了一手一腳,次子慕容宏濟被人提前服了一劑安神的藥物,倒是冇在如此莊嚴的場合上嘻嘻哈哈,卻癡呆得如同一隻提線木偶。

二房慕容樓現在雖然是白身,但他隻是被免職了,形同庶民,可並冇有被削籍,冇有被逐出宗族。

所以這種家族大祭上,他仍舊是二房房長。隻是他的位次、所執的禮器、還有祭祖上香的位次全部降級了。

慕容樓這一年來受的磋磨也不輕,所以看起來比他大哥慕容盛還要老。

不過,他的兒子倒是很多,長子雖然死了,身後還跟著一串子孫。

三房房長是慕容崚,他的兒子慕容曉曉還是待罪之身,本來是關在牢裡的,因為要祭祖了這才放出來,父子方得相見。

慕容崚眼見愛子憔悴不堪,心中積怨爆發,當場便發作起來。

他的發作對象當然是四房,可四房也是一肚子火氣。

四房房長慕容澗同樣身陷囹圄,祭祖當日才被臨時從大獄提出來的。

三房這一鬨,慕容澗帶著四房當場發起反擊,雙方在祠堂上爭執不休、互相攀咬,將宗族內裡的齷齪私怨、諸多紛爭,都攤在了列祖列宗的牌位之前,醜態儘出。

五房房長慕容楨因為他最得意的兩個兒子慕容朔、慕容尋戰死沙場,正受白發人送黑發人之苦。

眼見三房四房大鬨祭典,積壓在心頭的怒火登時爆發,領著五房子弟便向三房、四房發難起來。

二房慕容樓一眾人馬眼見如此一幕,趁機煽風點火、挑撥離間,形勢愈發不可收拾。

慕容氏的家臣們站在院中,全程目睹了這一切。

當晚家宴,二房房長慕容樓稱病不至,三房房長慕容崚拒絕參加,四房房長慕容澗回了大牢,五房房長慕容楨倒是來了,結果悶酒喝多了,當場發作,要為死去的兩個兒子討公道,和慕容盛大吵了一架,拂袖而去。

偌大一個慕容閥主府,歲除之夜竟是冷冷清清。

慕容盛獨坐在空曠寒涼的廳堂上,麵前是一張張無人的幾案,擺放的酒菜如同上供的祭品。

陪伴他的,隻有缺手斷腳、神情麻木的長子慕容宏昭,還有神經兮兮、手舞足蹈的二子慕容宏濟。

慕容盛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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