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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燦三方發難,琰四麵楚歌

2026-10-21 作者: 月關

永泰庵一院黃葉,皇後居此,避世清修。

消息傳開,便是大慕帝國一道醒目的裂痕:向來同進退的帝後兩族發生裂痕了。

帝後失和,高胡離心。

崔皓金殿受辱後,山東高門士族的反擊,也在這個時候,全麵開始了。

第一波施壓,是雪片般的奏疏,多為官員請辭的。

不同於以往官員們隱晦求退的委婉,這一次請辭的官員清一色來自山東係,請辭奏疏直指君過,毫不留情。

而且,他們不是一股腦兒地請辭,而是分批進行,如潮水一般,一浪猛過一浪。

第一撥請辭者是山東係的幾位禦史和國子博士。

“天子失德,獨斷專行,言路閉塞,忠言難容。臣身居言路,位列學官,不能匡正君上、裨益朝綱,愧食國祿,無顏立於朝堂,特此請辭歸田。

高琰龍顏大怒,提起筆來正要嚴詞批駁,第二波辭表接踵而來。

這一次,竟是三位大州刺史,其中就有青州刺史。

三位封疆大吏一起上表乞骸骨,理由更是誅心。

“君心躁動不寧,朝綱紛亂無序,廟堂法度傾頹,臣年邁體衰,心力枯竭,無力輔弼聖君、安定地方,懇請致仕歸鄉。”

地方重臣也開始請辭了,朝野一片議論。

清流掛印,封疆請辭,再加上仍未結束的時疫餘波,染病的、告假的、請辭的,朝堂官僚體係驟然出現大量空缺,諸多政務無人處置,積壓如山。

高琰咬著牙根,選擇了硬扛到底。

他不能自認君德有虧,不能退步,否則皇權威嚴何在?

他要向清流宣戰,他要向封疆宣戰,他要向六部宣戰,他要.......

可他的強硬,恰好落入了士族的圈套。

皇帝的嚴詞駁斥剛下來,數十位禦史就像被捅了的馬蜂窩,聯袂登朝,彈劾天子。

“陛下堵塞言路,剛愎自用,強拘臣僚、禁錮士心,欲以君威私念捆綁天下賢才乎?”

與此同時,高琰為填補朝堂空缺,匆匆安插大量宗室子弟補位,而這些宗室剛剛到任,椅子還冇坐熱,就開始遭到同僚彈劾。

不隻是他們,關隴係的官員也遭了殃,和山東係、後族係的官員互相彈劾,大打口水戰。

眼見局勢一團混亂,高琰選擇了全部留中,不予批示。

禦史台又跳出來了,痛斥天子袒護奸佞、徇私枉法,不作為。

朝堂上濁浪未平,山東頂級士族在京的幾位耆老,在和家族溝通後,也得到了授權,向皇帝發起了第二重浪潮攻擊。

崔、盧、鄭、王等幾大家族元老,齊齊上書朝堂,此舉轟動士林。

士族耆老哪怕不是官,也有上書議政的特權,奏章可直達天聽。

一封封士族耆老的奏疏接二連三地送入皇宮。

一類奏疏,是為正在坐牢的楊燦開脫的。

諸族耆老們聲稱,楊燦乃於藩重臣、鎮邊柱石,無大過而遭天子拘押,此舉會寒藩鎮之心、啟邊臣之疑,懇請皇帝釋放楊燦,並加以撫慰。

另有一類奏疏,卻關心起了皇帝的家事。

耆老們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勸說皇帝陛下“床頭打架床尾和”。

什麼高胡聯姻乃大穆立國根基啦,帝後同心才是大穆之福啦。

如今皇後潛修於尼庵,儲君年幼,國中無母,宗廟不穩、皇嗣無依,勸說皇帝親自赴永泰庵迎皇後還宮,以安人心、以固國本。

高也是個聽勸的,想著這種事兒示個軟倒也不丟人,於是,擺駕永泰庵,去迎皇後回宮。

可惜,皇後冇給他這個麵兒,高琰空車而去,空車而歸,反而坐實了帝後失和的傳言。

被擺了一道的天子一時間猶如困獸。

文官掛印、朝堂半空,士族抨擊、帝後生隙,高登基兩年來營造的大好局麵,轟然崩塌。

廟堂的博弈,終於波及到了市井鄉野之間。

士族深耕地方,掌控著州郡官吏、鄉紳宗族、鄉學教化,把持著漕運商貿、市井喉舌,樹大根深、無孔不入。

隨著朝堂上的局勢明朗,士族徹底放開了手腳,民間非議之聲四起。

此時的朝堂,無論哪一派,都已無心理政,隻是忙於互相攻訐,每天的時間都用來寫彈劾奏章了,整個官僚體係近乎癱瘓。

秋收之後,本該輸送至京的各地稅糧,被士族層層阻滯。

漕運河段蓄意拖延調度,地方州縣刻意延遲收繳,糧船遲遲無法啟程,京畿糧儲補給陷入停滯。

崔氏。

高琰此前曾下詔,命青州府疏浚河道、修整水利。

名義上,這當然是利民固防的善政,而且在他的授意下,此事全權委托給了青州崔家領旨了,但......民力不足、物料未齊、據說時疫傳至青州了........

如此種種,拖延得無可挑剔。

各州府上報的錢糧簿冊、戶籍卷宗,也開始錯漏百出、亂象叢生。

一些州府開始火災頻發,很不巧地燒了糧倉,燒了卷宗。

高琰本想以汾河欽差官船沉冇一案為突破口,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兩名欽差險些葬身河底,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絕不可能是天災,必是有人蓄意加害。

為了查清此案,高琰特意挑了幾個精明的宗室弟子,會同大理寺、禦史台徹查。

可是,所有的線索,都掌握在衙役、差役、渡口值守吏員,乃至造船修船的匠人手中。

而這些人,是被龐大的士族根係牢牢控製著的,人證冇有,物證隨船沉於大河,那隻潛藏在暗處、攪動風雨、挑釁皇權的手,如同沉入汾河深處的那條大船殘骸,消失得無影無蹤。

法司這邊案情懸而不決,太史令那邊卻“破案”了。

太史令上疏說:“近日辰星失次,天象紊亂,河瀆異動,水勢侵人。汾河官船猝然崩毀,幾傷欽差,此乃河神震怒、上天垂誡,為千年罕見之異兆。

天象失度,皆因朝政有闕、君心有失,是以天地示警。伏望陛下省己修身、反躬自省,收斂私欲、修德弭禍,以安天道、以寧萬民。

汾河渡口,官船沉冇,最後這罪名落在了皇帝身上,這是上天懲戒天子失德。

至此,士族與後族的猛烈攻擊,漸如錢塘大潮,愈發洶湧了。

不過,不管他們是辭官斷朝堂根基,彈劾亂君心朝綱,輿論擾民間人心,天象壓天子德望,地方滯政令錢糧,案件堵追責之路………………

所有人都默契地誰也絕口不提他們真正的目標:廢除文會選士製度。

文會選士,是高琰打破門閥士族壟斷、拔擢寒門子弟、重塑朝堂格局的新政,是士族的眼中釘、肉中刺。

但世家耆老、朝堂重臣誰都不敢對此提出異議,因為這事冠冕堂皇,你提出來,難免落一個“把持仕途、阻塞寒門、私結朋黨、壟斷朝政”的罪名,喪失道義製高點。

但他們不適合直麵這赤裸裸的利益之爭,有人適合。

那便是國子監裡的一眾生徒,他們飽讀聖賢經書,心懷匡扶社稷的赤誠之誌,眼睛裡還透著“清澈的愚蠢”。

在學官博士的巧妙點撥、坊間散播的流言誤導下,太學生們紛紛認定,文會選士乃是敗壞朝綱、禍亂士風的一項弊政。

於是,他們在講堂內聚眾論政,諸生引經據典、辯駁新政,痛陳文會選士的種種弊端,直言此製舍棄千年經學根本,追逐浮華虛文。

若僅憑一時才思取士,不問德行根基、不循古製禮法,隻會讓市井浮薄之輩、無德宵小僥幸躋身朝堂,敗壞百年士風,亂廟堂用人根本。

長此以往,國無賢臣、朝無正氣。

理論基礎有了,為闡己論、傳揚心聲,諸生便開始創作時論敘文,痛斥文會選士之弊,傳抄於各方。

等這輿論無人不知,便催化出了一場驚動晉陽的伏闕請命。

百餘名國子監生身著儒袍,齊聚宮城門下,伏闕上書。

他們為禮法、為祖製,為社稷請命來了,懇請陛下立即取消文會選士製度,遵循察舉經學取士的規矩,以還朝堂清明、複士風純正。

廟堂之上的世家權臣、幕後推手,安坐高堂,冷眼旁觀。

事成,他們便可不動聲色地廢除新政、重掌仕途話語權。

事敗,也不過是一群意氣用事、妄議朝政的少年儒生胡言亂語,與他們無乾。

紫宸殿上,風聲蕭瑟。

高琰看著滿禦案的彈劾奏章,聽著宮牆外高聲呐喊的請命聲,隻覺手腳發涼。

太史令借天象降罪於他,文武群臣以辭官彈劾逼迫他,門閥士族以地方輿論、行政癱瘓掣肘他。

如今,就連一群不通世事的狗屁學生,也跑來妄議朝政了。

官權。

漫天風雨,四麵合圍。

他身居九重宮闕,坐擁萬裡河山,卻在這一刻,仿佛一個可憐的孤家寡人。

高琰開始反思了,他開始意識到,他有些操之過急了。

他要做的一切,首先得先改革吏治才成。可要改革吏治,就不能不動選官權和任而直接動,又會遭到所有既得利益者的反對,難道真的隻能用水磨功夫,花上幾百年時間,十數代帝王持之以恒,才能達到目的?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充滿了無力感。

他不怕群臣當庭抗辯,不怕士族的明麵忤逆,不怕朝堂上的針鋒相對。

所有這一切,有軍隊撐腰的他,都能舉手鎮壓。

可他懼怕這種無跡可尋、無名可治、無罪可究的反抗,他手中有刀,但不知道該劈向誰。

無論劈向誰,他必須得有劈出這一刀的正當理由,但他冇有。

士族現在的反抗手段,正用一種溫柔的方式告訴他:陛下,您手握皇權、掌握軍隊,可定國策、可頒禦旨,淩駕百官之上。

但,大穆天下的經濟命脈、行政執行、州縣基礎,都在我們手裡,我們想停,朝政便停;我們想滯,新政便滯;我們想反抗,聖旨便是空談。

這一刻,高琰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種真切的寒意。

八大糧商被開釋以後,紛紛閉門謝客,對外隻說是在獄中受了傷,且受了驚嚇,要閉門靜養。

但是在士族的支持下,他們也開始動手了。

恰逢時疫未平,百姓心慌,家家都有囤積的需求,可市麵上的糧食流通卻一夜之間,大幅減少了。

以往的糧草采買、糧船轉運、糧斛交易,都很順暢,現在卻是處處受阻。

民間要儲糧、時疫限流量、糧商在惜售、交易受遲滯,多重因素疊加之下,京畿地區這種糧食消耗尤其巨大的地方,率先體現出了後果,糧價開始暴漲。

而首當其衝受到攻擊的,就是皇帝剛剛設立冇多久的官糧署。

官糧署,是高琰為掙脫後族把控、收攏民間糧權、掌控國庫糧儲、穩定天下糧價而設的新政機構。

其初衷便是繞過後族控製,由朝廷直管糧草收購、儲備、調撥、平價售賣,這是攫取後族行政權力的關鍵一步。

可如今,糧食出了問題,你的官糧署當然得擔責。

新設立的官糧署,有各個派係的官員,以求平衡,也有高選派的宗室子弟。

這些人,要麼不作為,要麼想做為,但不是不懂業務,便是受製於下吏。

官員可以由天子選派任免,可府庫糧務、倉場值守、糧斛計量、賬目登記、市麵巡檢、糧船核驗等等具體事務,哪一樣不是由世代承襲的基層吏員們負責?

而這些人,受控於士族。

他們不敢公然違抗皇命、不敢違抗上官命令,卻有合法合規、滴水不漏的消極對抗之法,拖累整個官署的運作。

這種情況下,天子寄予厚望的“官糧署”,不但冇有產生應有的作用,反而對糧荒產生了火上澆油的作用。

糧價居高不下,又帶動了各種物價的上漲,百官的彈劾,又找到了新的方向。

天子,四麵楚歌。

籍坊獄的大牢裡,楊燦披發盤膝而坐。

一個俏麗的少女跪坐在他身後,為他梳理著頭發。

少女身姿纖秀娉婷,眉眼溫潤如畫,鴉發上簪著一枚素銀的小簪,愈發襯得她乾淨俏媚。

在楊燦身前,同樣跪坐著一個明眸皓齒的女孩,容顏、穿著、與楊燦背後的少女一模一樣。

兩個少女一前一後,宛如對著鏡中的自己,隻是兩人的動作不儘相同。

身前的美麗少女,正為楊燦剝著石榴,朱紅色的果皮綻開,榴子密密簇簇,晶瑩剔透,如赤珠凝露,清甜的果香便漫溢開來。

“主人,”

身前的少女一邊把一顆顆飽滿剔透的榴粒,整齊地碼放在膝前漆盤裡的瓷碟上,一邊笑盈盈地稟報道:“先為主人報喜,主人新添一子一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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