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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四麵牆(為勾盟加4)

2026-10-21 作者: 月關

儀王高睦進了宮,把崔皓拒婚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於皇帝高淡麵前。

他無需添油加醋,隻消語氣上稍稍調整一下抑揚頓挫,就能讓聽者產生不一樣的判斷。

更何況,崔皓當時的表現,的確非常的強勢。

好,好啊,哈哈哈哈————

高淡猛地張開雙臂,縱聲長笑,洪亮的笑聲滾滾回蕩在空曠肅穆的大殿之中,餘音嫋嫋。

朕為天子,富有四海,普天之下,莫非王臣。朕不過欲取一女子入宮,竟然不可得,他們簡直是無法無天!

李順。

奴婢在!

頒————聖旨。

高琰喘著粗氣,厲聲道:朕要賜婚!不必求娶,不必問聘,朕要下旨,叫他崔家,把崔臨照乖乖給朕送進宮來!

來~來~來~~餘音嫋嫋,在空曠的大殿上回蕩。

儀王高睦垂首而立,姿態恭馴至極,靜默立於一側,不言,不語。

長信宮,華湲殿。

殿中一池溫泉氤氳升騰,暖霧嫋嫋漫卷。溫熱泉水漫過白玉池階,粼粼水光流轉,將滿室襯得柔光縫綣。

四壁垂落輕薄如煙的羅紗帳,濾去了刺眼鋒芒,將所有光影都揉成一片溫潤朦朧的霧色。

澄澈暖湯之上,層層疊疊鋪著玫瑰與凝香花瓣,暗香浮動,沁人心脾。

皇後胡嫵斜倚池沿,半身浸於暖泉之中,隻露出一張瑩潤絕俗的芙蓉玉麵。

一名穿著短袖短褲的小宮娥,站在白玉池沿外,小聲地稟報著皇帝那邊的動靜。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

聽聞始末,胡嫵忽然低笑出聲,笑聲漸次敞亮,原本鋪得絨絨一層的花瓣頓時蕩開,白玉浮瓜,水麵蕩漾。

嘩~

一道曼妙身姿驀然自暖湯中站起,踩著磨砂的防滑石階,一步步走出來。

氤氳水汽纏繞周身,細密水珠順著肌理滾落,如大珠落玉盤,清脆細碎。她骨相清絕妖嬈,自有傾國傾城的絕世風姿。

流水掠過纖穠合度的腰肢,淌過流暢緊致的腿線,最終滴落於玲瓏剔透的玉足之上,墜落在白玉石階上。

左右兩個宮人齊齊迎上,各捧一匹雲鮫柔巾,輕柔地為她拭去身上水珠。

胡嫵微微低下頭,晶瑩的水珠從臉上爬到下頜,然後滴下,被玉山承接了。

她慢慢仰起臉兒,一雙明媚的眼睛微眯,輕輕籲出一口長氣,唇瓣輕啟,聲音宛如歎息般幽幽然:終於————上當了。

一名內侍,站在中書令胡延之麵前,極儘謙卑之態。

這是中書令,也是國丈,更是後黨領袖,縱然這內侍是禦前行走的大太監,也不敢有絲毫放肆。

賜婚?

胡延之眉頭一皺:崔臨照是士族之女,是青州崔家的女兒,直接頒詔賜婚?

內侍囁嚅地道:胡令公,這————是陛下的意思。

臣不敢奉旨擬詔!

啊?內侍錯愕地抬起頭。

中書令執掌綸誥起草之權,卻無封駁之權,不能將天子旨意封還駁回。

可他手握草詔本職,卻可以拒絕草擬詔書。

胡延之義正辭嚴:天子納世家之女,當循古禮六儀,必先遣公卿行納采、問名之禮,禮備儀周,方可降製冊命,此乃祖宗家法、萬世禮儀。

臣掌王言綸誥,為天下表率,若草此違禮之旨,便是汙損聖明,故而臣不敢奉詔,中官請回吧。

高淡正在氣頭上,一聽老丈人公然跳出來反對他,這聖旨還冇寫呢,就要折戟沉沙?

你,再去,就說朕意已決,中書無需多言,遵照聖意,擬旨便是。

那內侍心裡叫苦,你們翁婿倆鬨彆扭,為何難為我胖虎,你怎麽不讓李順去,他是內侍總管啊。

轉眼一瞧,李順無影無蹤,也不知找個什麽托辭,一向影子般跟在皇帝身邊的人,竟然不見了。

那內侍硬著頭皮,隻好再度趕去中書省。

臣不奉詔!

國丈拍了桌子:今晉陽疫癘橫行,閭閻百姓涕淚橫流,人心惶惶。更有百官紛紛告假,國事停滯,市井不安。

當此安民防疫之時,皇帝竟還有心降旨強納高門閨秀入掖庭?此舉於禮有虧,於時不宜,失德亂製之詔,臣不敢擬。

那內侍都快哭了,趕緊記下國丈的話,又跑回了內廷。

皇帝氣得哆嗦,後黨這是不演了啊,直接跳出來了麽?

本來,他的晉陽文會,定例選士,最直接影響的是士族的利益,暫時還冇有直接涉及後族,他本以為,後族不會這麽早和他撕破臉的,結果————

好,你不擬旨,朕自己擬!

高琰吩咐一聲:研磨!

然後,鋪開一道空白聖旨,便提起了筆。

皇帝筆走龍蛇,還彆說,字挺好看。

皇室高家,雖然一直對外聲稱自己的先祖是渤海高氏,那可是河北頂級漢族門閥。

可其實誰都知道,那隻是偽托郡望,攀附漢人高門,並非高家的真實譜係。

高家真正的譜係,其實冇人說的清,皇家不允許考證,真想考證估計也考證不清,因為————實在有點亂。

鮮卑、高車、吐穀渾、柔然、匈奴、契胡還有漢族————

在高家的發展曆史上,至少雜糅了以上七族血脈,至於以哪一族為主導,說不清了。

但他的漢字功底,倒真是很見功力。

高琰一道自己給自己賜婚的詔書頃刻寫罷,墨跡未乾,便甩給那內侍,吩咐道:繞開中書,遞入門下。

門下省的侍中接到皇帝手諭打開一看,冇有中書省胡令公的簽押,想了一想,就把副手黃門侍郎喊了來。

哥倆都是士族出身,但與後族又關係密切,看著那道繞開中書省的皇帝手諭,黃門侍郎道:貂公,凡詔敕有失、體例不全、法理不通,我門下皆可封還駁回,此乃祖宗法度,臣下的本分呀。

侍中冠上插金貂尾,或戴貂蟬冠,故而尊稱貂公。

貂公撫須道:所以,你覺得可以封駁?

黃門侍郎一拱手:還請貂公做主。

貂公頷首笑道:好,那本官就做主了,你我二人,聯名封駁。

皇帝手諭又被駁回了。

理由是:未經中書,體例殘缺,不合王製。且天子納妃,不循六禮,禮法有虧;又,疫癘肆虐,百務壅滯,不合時宜。

體例殘缺,禮法有虧,不合時宜————

高淡看著這些刺眼的理由,你要說門下省封駁之前冇和中書省通過信兒,打死他他都不信。

此時,中書拒絕草擬,門下封駁聖諭的消息已經不脛而走,那些正在流著清鼻涕昏昏欲睡的朝廷大員頓時精神了,全都盯著宮裡的動靜。

高琰不敢再給門下省強頒聖諭了,之前他在晉陽文會上搞了一次偷襲,打了百官一個措手不及。

一是當時大家完全冇有準備,二來他找的理由很強大,又是弘揚文教,又是唯恐野有遺才的。

表麵上,這都是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事情,作為知識分子的士族實在冇理由反對。

可現在這事兒,他們抓著理呢。

如果再給門下發一次聖諭,再被封駁回來,那真是顏麵掃地了,帝王威嚴何存?

朕想要一個女人,旨意連宮門都不得出嗎?

高淡厲聲咆哮著,已經氣昏了頭腦。

他提起筆,又寫了一道聖諭,寫罷加蓋禦印,交給內侍:給朕送去崔府!

不循體例、不經三省,這有個說法,叫墨敕斜封。

一個斜字,就說明了它不是正式的朝廷製詔,冇有國家法理支持,就跟領導寫的條子差不多。

你怕得罪領導,以後給你穿小鞋,那這條子,你就得認。

你怕違反規章製度,或者就是不想接受領導這種私下打招呼的行為,那就可以不認。

崔家怕得罪高淡這個領導麽?

高淡認為,已經挑明了的至尊之諭,崔家不敢違拗。

墨敕送到了崔府,本身也不算國家法度層麵上的聖旨,也用不著公開接旨,執行那套接旨流程,墨敕直接送進了後宅。

上次被高睦撞個正著,冇法裝病,現在可以了。

崔家人對傳諭內侍說的是,老爺子染了風寒之疫,正臥床不起呢。

本該臥床不起的崔皓在後宅花廳裡看罷皇帝手諭,不禁放聲大笑。

花廳裡,正有幾位崔家在京的族老,見家長大笑,便有人問道:兄長何故發笑?

崔皓抖了抖手上的墨敕,笑道:老夫與胡延之明爭暗鬥有些年頭了,一直是棋逢對手。

如今我與他冇有隻言片語的暗中傳訊,他便能如此默契地配合老夫,同設此局,這還不是知己嗎?

說罷,他便笑吟吟地對等著傳消息去前廳的家人道:去告訴那位中官,我崔氏世代簪纓,素來恪守國法。

陛下這禦筆私敕,不經省台、不循禮製,崔家不敢遵照私敕送女入宮。敢請中官把陛下手諭帶回去吧。

那內侍在中書省和門下省接連碰了釘子,此來崔府,便也不免心中惴惴。

後宅裡,消息很快傳了出來,內侍不惴惴了,靴子落地,反而踏實了。

內侍離開崔府,便匆匆回皇宮複命。

無需崔皓授意家人把天子斜封墨敕、崔家依規拒敕之事傳揚出去,滿朝文武都盯著呢0

那內侍還冇回到內廷,消息已經散於台諫、傳於朝間。

高淡自謀劃帝位,直到坐上皇位,一直都是心想事成,無事不順。

直到他開始削弱後黨,圖謀士族,在晉陽文會結束之前,也依舊是事事順利。

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那種無孔不入的抵製力量。

殺意與戾氣在他心頭滋生,無數雷霆手段在他腦海中翻湧。

可是————師出無名。

這天下是他的,他要的是大權獨攬,做大做強,而不是打爛一切,在廢墟上重建一切,他冇那個魄力,自負如他,也冇那個信心。

不能悍然舉起屠刀,那就隻能徐徐圖之,首先————大理寺和禦史台前往青州出巡的那些官員,是不是該出發了?

高淡還冇想好如何消磨青州崔氏,他繞開台省、墨敕斜封,結果還被崔家懟回去的事,便如野火一般傳開了。

這種做法觸碰了所有官員的根本利益,今日帝王可為一己私慾,拋開中書門下,以墨敕斜封強行乾預;

明日,他便能憑一己私意,繞過三省朝堂,隨意任免百官、決斷刑獄、調撥錢糧、廢置規製。

此例一開,那還得了?祖宗法度形同虛設,君王私意淩駕於國家製度之上,日後再無任何辦法約束皇權,百官與內廷奴婢還有什麽區彆?

一時間,各方奏疏如雪片般送進了禦書房,禦史台不忙著派員去青州,寫奏疏倒是比誰都積極,一封封奏疏鋪滿了龍案,壓得筆墨鎮紙都看不見了。

疾起而攻,不待其謀。好不容易揪住了皇帝的小辮子,占據了道義與法理的絕對高地,那還不出手?

國家置中書以草詔、設門下以封駁,約束王言、製衡君權,此乃列祖列宗治世之良法————

這是從國家製度方麵提交的諫書。

近來疫癘橫行,百務壅滯,陛下當宵衣旰食、勤政恤民,以安百姓。豈可置萬民疾苦於不顧,執念於後宮私闈之欲————

這是從君主私道方麵提交的諫書。

緊跟著,天人感應、災異讖緯的說法就跳出來興風作浪了。

疫氣橫行,非獨時運使然,實乃因陛下罔顧規章、一意獨行,觸怒上天所致。懇請皇帝齋戒修省,收回成命,以此消弭天變,安撫疫亂蒼生————

這麽說的,多是清流學者,他們搬出的頭號經典就是《尚書·洪範》,這是從兩漢魏晉以來,大臣們拿天災批評皇帝時,引用最多的學術典籍。

君王貌恭,則肅;不恭,就會發生水災;

君王言從,則義;不從,就會發生旱災;

君王視明,則哲;不明,就會發生疫癘、疾禍。

說著說著,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就來了。

再說下去,某星入某宿,某象得某卦————研究《周易》的也來了。

他們寫的尤其高深,皇帝陛下看都看不懂,字裡行間就一個意思:陛下,你錯了,快認錯吧!

皇帝看著滿桌的荒唐言語獰笑,認錯?那是不可能的。

隻要朕兵權在手,你們再怎麽折騰,又能折騰到哪兒去?

不信邪的年輕天子,下了一道手詔,中書令胡延之他冇動,但中書其他主要官員,和門下的侍中、黃門侍郎,還有涉事的給事中,儘數革去中樞實職。

對這些人,或外放,或調任清水衙門,統統拔掉。

你們不是和朕講法律嗎?那朕就和你們講法律。

這些都是敕授官,作為皇帝,朕有最終的任免權,朕有權力下敕解除他們的官職,調任他們的官職。

皇帝確實有權這麽做,而且一道手敕也是合法的,於是,一群中書、門下的官,或者外放為刺史,或者成了光祿大夫一類的閒官。

皇帝當然有罷官的權力,但百官上疏說,天子隻因臣下履行本分,封駁了聖諭便罷黜其職,這是厭聽直言,打壓諍臣,是昏君。

高琰則批覆說:他們朋附勾連,屢乾機務,妨滯政令,不勝門下喉舌之任。

一邊說大臣們打著嘴仗,高淡一邊火速任命了一群新的中書官、門下官。

人事文書直接下達吏部,該貶謫的貶謫,該遷轉的遷轉,該任命的任命。

高睦為他安排進吏部的官員起了作用,這回冇能拖延,立刻施行了。

一群符合資曆要求的新官,走馬上任,去了中書和門下。

為了避開士族黨和後黨,高淡特意從秘閣、著作局、崇文館等平時閒得不能再閒的衙門抽調人員。

該司清流從品秩和資曆上,確實可以調去中書門下任職補缺,合法,你等百官,還有何話說?

百官確實無話可說,這等清閒衙門的官,也確實不是後黨和士族黨經營的重點。

從這些地方出來的官員,都是飽讀典章的清流,他們確實不依附門閥,也不投靠後黨,平日裡隻管修書、校典、侍講,研究學問。

可問題是,這種書呆子比那些有派係的官員還要痛恨人主失德,喜好美色,厭棄直臣0

他們去了中書和門下之後,倒是不理會胡令公的拉攏。

但是他們從清閒官變成實權官,入職履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複盤中書拒草、門下拒詔及皇帝墨敕的舊事,表現得比原來那群官油子還要激進。

高淡納崔臨照為妃,本意是一石數鳥,離間山東高門,接手齊墨人才,製衡後黨勢力現在全被他們這些不知感恩的混蛋罵成了徇私闈之欲、耽帷房之歡、惑於嬖幸、留意後宮————

高淡第一次生出了一種無力感,他端坐於九五之位,手握天下權柄,此刻卻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深陷於九五之位,四麵皆壁。

士族、後黨、製度、輿論————

你們要用這四堵牆,把朕於其間,做一尊冥然無斷、垂拱不言的慈悲佛麽?

不,朕偏要做一個持杵降魔、瞋目破障的怒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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