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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眺望那個秋

2026-10-21 作者: 月關

鷲。

書房裡,索弘一步步地走進去。

他身材高大,脊背微微佝僂著。

他年過六旬,須發如霜,頭頂半禿鷹鉤鼻、法令紋,一步步走入,猶如一隻禿不過,他麵前的,卻不是一塊腐肉,而是一塊小鮮肉。

他身材挺拔,眉目清俊,周身縈繞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沉穩威儀。

四目相對,索弘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就是楊燦,於閥第一家臣,短短三年前,從一個冇了主子的落魄幕客,成了於閥第一實權人物。

索弘依稀記得,三年前鳳凰山莊的明德堂上,他坐著,楊燦站著。

而現在,楊燦坐著,他站著。

三年前,楊燦被人提到堂上作證,曾受到他的一句句詰問。

而此刻,楊燦坐在案後,等著他來提出兩閥之間新的合作條件。

一少,一老,反客為主。

楊燦自案後緩緩站起,向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索二爺。”

索弘不情願,卻還是拱起了手:“楊總戎。”

“索二爺,約摸著一年不見了吧,二爺風采如舊,令人欣慰。

“一年前,你還隻是上邽城主,而今,你是閥主仲父。

去歲年末,你大敗慕容軍,保全於閥全境,名聞河隴諸閥,少年英雄,令人欽佩。

“二爺過獎了,請坐。”

索弘毫不客氣地坐下,盯著楊燦,中氣十足地道:“自慕容閥興兵進犯於閥,河隴局勢大變,貴閥境內動蕩,我索家始終密切關注。

老夫此番奉索閥閥主之命專程前來,隻為一事,要向楊總戎確認,你我兩閥昔日定下的所有盟約條例,如今是否依舊作數、照常奉行?”

幸。

“二爺今日不來,楊某近日也會遣人親赴索府。”

楊燦笑吟吟地說著,看著丫鬟給索二上了茶,道:“索閥有心續盟,是我天水之隻是盟約從來不是一紙空文、紙麵虛諾,危難之時的援手相助,生死關頭的同仇敵愾,才是結盟的真正信義。

昔日索、於兩家立誓,攻防一體,同進同退,禍福與共。

可去年慕容大軍壓境、於閥危在旦夕之時,索家坐擁重兵,卻未發一兵一卒馳援這亦是舊盟條約中所載的內容。既然索家未曾恪守盟約,那諸多不合時宜、形同虛設的舊規,的確該適時修訂一番了。”

索弘臉色一沉:“阿骨難道不是我索家的人?她的兵難道不是我索家的兵?”

“二爺,還真不是。索大娘子,現在是我的人。"楊燦輕輕搖頭:“成了我的人之後,我才差遣她的三百精騎,成為驅逐慕容軍的一口尖刀。

她雖姓索,也是索閥主的親生女兒,但她不能代表索家。

難道,二爺想說,索大娘子她能代表索家嗎?”

“你……………”

索弘氣得差點摔了茶杯,不過,他不能。

小不忍則亂大謀。

既然已經和於七公等人商量好了,隻要在秋收時糧食危機爆發,就能把楊燦趕下台。

而於七公那群人,手高眼低,完全是一群廢物。

他們為了把持權力,一定會無底線地縱容索家,到那時,索家便可名正言順滲入於閥中樞,徹底掌控於家局勢。

所以,這個時候不能和楊燦翻臉。

想到這裡,索弘壓了壓心頭火氣,道:“去年末,於家遭到慕容氏的攻擊,我索家是提供了援助的。

至於說冇有派兵,是因為當時獨孤家在我索家背後蠢蠢欲動,慕容家更是派出慕容曉曉赴獨孤家進行活動。

我們必須考慮到,一旦獨孤氏和慕容氏締結盟約,可能會從我索家背後刺出一刀。

因此,我們才延誤了出兵,而非我索家見死不救,不肯出兵。

事態危急之時,老夫親自奔赴獨孤閥,費儘周折挫敗慕容氏的離間結盟陰謀,將獨孤氏穩穩拉攏至我方陣營。”

敵之敵,即為我之友。我索家收服獨孤、瓦解慕容外援,變相削弱慕容閥實力,何嘗不是在為於家解圍破局?

楊總戎若執意認定我索家坐山觀虎鬥、毫無作為,未免有失公允。”

索弘不能現在翻臉,楊燦更不能。

他還冇有狂妄到,有信心現在就同時對付索家和慕容家兩大勢力。

今年他早已定下戰略,要持續對慕容氏發動襲擾戰事,不斷蠶食其疆域、損耗其財力、瓦解其根基。

待到慕容氏秋日糧食危機爆發,便順勢從遊擊襲擾轉為全線反攻,正麵進軍碾壓這一盤大棋步步緊扣,絕不能讓索家在此時節從中作梗、拖他後腿。

因此,楊總隻是一臉不甘心地冷笑一聲,道:“無論說辭如何冠冕,索家未曾出兵馳援,終究是不爭的事實。”

楊燦往椅上一靠,擺出一副大權在握、得誌自矜的模樣,抬眸淡淡睨著索弘,漫聲問道:“罷了,多說無益。索家遣二爺親來,究竟意欲何為,不妨直說。”

索弘見他看似態度強硬,實則已然鬆口退讓,心中篤定,當即趁熱打鐵:“老夫此來,隻為厘清三件要事。”

“其一,我索家在於閥境內所有通商貿易的固有權益,還望貴閥一如既往,全數保全、照常通行。”

“其二,老夫今日坦誠相告,儘數說明我索家去年未能馳援的苦衷,隻求兩閥重申昔日攻防盟約,依舊一體恪守、同進同退。

“其三,慕容與於家戰火雖歇,但慕容氏紮根河隴多年,底蘊深厚、根基未損,絕非一戰潰敗便會一蹶不振,萬萬不可輕視。

為彰顯我索、於兩閥真心結盟、共進退的誠意,我索家願居中調停,斡旋兩家紛爭,避免戰火再燃、生靈塗炭。

楊燦眸光微微流轉,心底暗自思忖:攻防一體?那防守是盟,進攻自然也算。

他籌劃一年的襲擾反攻,目標直指慕容閥腹地,可索家隔在於閥西側,地域阻隔,根本無力直接插手東線戰事。

你要真想派兵去代來城,幫我對付慕容氏,我還不放心呢。

但,你們直接北向出兵,幫我打一打草原部落的話,豈不是可以幫桃裡那娘們兒減輕些負擔?

隻要我派點人跟黑石部落一起行動,那就算是我於閥出兵了,你跟,還是不跟?

再次失信的話,你們索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隻不過,這事兒得好好籌劃一下,不能讓他們發現黑石部落征服諸部的真正原因索弘見楊燦眼神飄忽,似是沉吟鬆動,隻當他已然被自己說動,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笑意,再度施壓。

“楊總戎不妨三思。如今於氏宗族宗親,皆對你大權獨攬、獨斷專行心懷不滿,處處以宗族大義為名排擠掣肘。

如果,楊總戎依舊有誠意和我索家保持盟約,我們索家會堅定地站在你這一邊。

他端起茶盞淺淺呷了一口,語氣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從容:“有我們索家的認可與支持,相信那些於氏宗親想動你,便也少了幾分底氣。”

這句話似乎打動了楊燦,他沉思片刻,向前傾了傾身子,神色鄭重起來。

“楊某素來重信重諾。索於兩家通商契約,乃先閥主親定,楊某自當恪守舊規、全數保留。

“至於兩閥休戚與共、攻防一體的舊盟,二爺既有苦衷解釋,楊某便也欣然接受。兩閥可以重申盟約、昭告天下。

至於由索家出麵,為我於閥和慕容閥進行調停,那就不必了......”

楊燦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傲然道:“慕容氏悍然興兵、覬覦我境,最終損兵折將、铩羽而歸,心中必然積怨懷恨,斷無真心息戰罷休之理。

這般蟄伏臥榻的猛虎,一日不除,我也一日寢食難安。

常言道,趁他病、要他命。縱使慕容氏願暫且罷兵休戰,我亦不肯給他們休養生息、重整旗鼓的機會。”

索弘聽他說及第一條、第二條承諾時,臉上的笑容便越來越濃鬱。

隻要楊燦答應了這兩條,索家便能穩住他;若於七公他們的“倒楊大計”成功,這便是麻痹了楊燦,索家會獲得豐厚回報。

如果於七公他們的倒楊計劃出了岔子,有這兩條盟約兜底,於閥也依舊是拴在索閥屁股後麵的走狗。

可未曾想,楊燦竟一口拒絕了由索家出麵調停的好意,聽他的意思,竟是要把戰火,燒到慕容閥本土去了。

索弘不由得大吃一驚,這個楊燦,不過是趁著慕容氏輕敵大意,僥幸贏了慕容氏一局而已。

如今他竟不自量力,主動去捋慕容氏的虎須、挑釁一個老牌強閥?

索弘死死盯著楊燦,不敢置信地道:“你......竟要主動反擊慕容氏?”

“來而不往非禮也。

楊燦微笑道:“算算時間,代來出兵的日子,也快近了。”

於閥老宅,宗帑密房。

燭火搖曳,暖黃光暈灑落,映得滿室金銀熠熠生輝。

於冠南手擎燭台,緩步穿行在一排排敞開的木箱之間,目光逐一掃過箱中財物。

一箱規整的金餅金鈑,流光璀璨;一箱沉甸甸的銀鋌馬蹄銀,厚重凝實。

四口木箱滿滿當當堆疊著五銖銅錢,叮叮作響;最末一箱,則是異域流通的波斯薩珊銀幣與嚈噠銀錢。

這般異域錢幣,在中原本土難以流通,往東更是無人識用,卻是與西域胡商交易往來的硬通貨,價值不菲。

於閥宗族規矩,一向是嫡房掌權、旁支閒散。

於閥寧可將權柄授予家臣,也不肯讓旁支沾染。

久而久之,那些旁支都被養成了無能的米蟲。

不過,於家嫡房雖然一直防範旁支宗親染指中樞,可在錢上,卻從不曾虧待了他們。

正因如此,於閥宗帑的財富,還是頗為可觀的。

燭火映在於冠南眼底,漾起層層灼熱的貪意。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心底算盤飛速作響起來。

如今的市價,一鬥米一百二十文上下,糧荒的時候,會漲到四百文到五百文。

若是饑荒時,會上漲到一鬥米至少三千文。

要讓情況嚴重到民心沸騰、朝野怨懟,楊燦必須下台以平息眾怒,宗長和索家肯定會製造一場嚴重的大饑荒。

那麼,就按如今價格最低翻十倍……………

他隻需將宗帑所有錢財儘數換成糧食,待到秋日糧價巔峰之時分批拋售,除卻回本,尚且能淨賺九倍暴利!

滔天富貴,近在眼前。

想到這裡,於冠南的呼吸不禁急促起來。

“搬,都給我搬出去!”於冠南咬著牙根道。

今日隨他進入密庫之人,皆是他本房至親叔伯、手足兄弟,無一名外姓奴仆、無關外人,穩妥至極。

錢全被運出去,藏到了運菜車上,然後蓋上麻布片子,悄悄運出了閥府。

於冠南即刻開始安排起來:“爹,馬上就要春耕了,莊田裡,是公家準備農具、耕牛和種子,但自耕農卻是需要自己籌備的。

那些泥腿子,過日子都是拆東牆補西牆的。春耕時最是窘迫,但凡缺耕牛、少糧種、儲備不足的,必然會變賣存糧、四處求購。

你帶上一筆錢,帶上些家仆下人,去鄉下專門收糧。”

“老二,今年索家和七公他們,是狠下心要製造一場大饑荒了,現在在春耕上就做了手腳,恐怕秋後糧食要大歉收。

所以,春貸秋還的那一套,咱們不要碰,弄不好,那些泥腿子就顆粒無收。

你去市麵上收糧,就說是有胡商委托,收購了販去西域的,口風一定要緊。

他又轉頭看向平日交好市井、熟稔各行門道的二叔:“叔,你平時去耍錢,不是認識不少牙會嗎?

彆找官牙子,就找私牙子、野牙子,讓他們替咱們各處收糧。

托中間人經手,行事隱蔽、不易惹人注目,該給的傭金絕不吝嗇,不必心疼錢財。

待到秋後,我等所得,嘿嘿,何止百倍!”

“內弟,你開酒坊的,更方便了,你也去收糧,酒坊先停了吧,收了糧就說釀酒了,不會引人疑心。

“娘子,你不是拜了南山寺縣澄和尚為授戒師嗎?明天,你就去寺裡,找大和尚租借倉房。

他那寺裡有許多空屋,咱們收來的糧食,不要進城,全都拉去南山寺,免得引人注意。”

此時的宗丞於冠南,胸有成竹、調度有序,宛若運籌帷幄的將帥,排布著一場隻屬於自家的財富棋局。

些。

一眾至親族人個個眼中灼熱、滿臉亢奮,對他的安排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

他們帶走的,隻是於冠南分發給他們的本錢,他們實際拿去購糧的,當然不隻這因為,他們還動用了自己全部的私財,他那內弟,甚至打算變賣一處空置房產,再把媳婦的首飾也當了。

冠南自從做了宗丞,看似風光無限、權掌宗族財務,實則不過是於七公一眾老臣手中的過路財神、跑腿棋子,數年下來從未撈得半分實利。

如今千載難逢的富貴機緣擺在眼前,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他們豈有錯失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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