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大官人上陣,叔叔爬嫂子
想到此處,尤氏臉上那層寒霜便化開了些,故意放柔了聲音,對齡官道:
“方才那出戲,看得可還明白?心裡頭,是不是也犯嘀咕,猜著那四姑娘句句話都像和我有仇一般,帶著倒刺兒,專往我心窩子裡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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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跪在冰涼的炕席上,脊背繃得筆直,卻不是因倔強,而是那股子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氣直衝天靈蓋,凍得她連指尖都在發顫。她不敢抬頭,隻死死盯著自己袖口繡著的金線纏枝蓮——那花瓣層層疊疊,密不透風,像極了此刻壓在她心口上的千斤巨石。
“太太……”她聲音啞得厲害,喉頭滾動兩下,才勉強續上,“我若真有這等行徑,天打五雷轟!可這東西……”她頓了頓,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那點銳痛逼自己清醒,“我認得它,是因從前替璉二爺收過幾回,都是他從外頭尋來哄那些新進門的姨娘的!您忘了?上月柳二奶奶屋裡失火,燒毀的賬冊裡,便有筆‘角先生三枚,青玉質,價銀八兩’的勾銷條目!那是我親手劃掉的!”
王夫人身子一震,眉心擰緊,仿佛被這話刺了一下。她確實記得那場火——火勢不大,卻偏偏燒得極巧,隻燎了西角庫房裡三層舊賬匣子,連帶半匣子冇拆封的香料、兩匹壓箱底的雲錦。當時她還讚鳳姐兒處置得當,火後不過三日,新賬便理得清清楚楚,連炭敬、節敬的去向都列得明明白白。可如今聽來,那場火,竟也燒出了這等醃臢根苗?
鳳姐兒見她神色鬆動,忙膝行半步,仰起臉來,眼尾通紅,卻亮得驚人:“太太若不信,我即刻喚平兒進來對質!再請璉二爺自個兒來,當麵問問他,這些日子,除了柳二奶奶、尤二奶奶,他還往哪個屋裡送過這等東西?又或是……”她咬了咬下唇,血色儘褪,“或是哪位奶奶,暗地裡求他代為置辦過?”
話音未落,門外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夾著平兒壓抑不住的驚呼:“二爺!您怎麼這時候……”
門簾猛地被掀開,賈璉一身簇新寶藍緞子直裰,袍角還沾著幾點泥星,額角沁著細汗,顯然是剛從外頭疾步趕來。他一見屋內景象,尤其瞧見王夫人鐵青的臉色與炕桌上那方青布小囊,臉色霎時變了,瞳孔驟然收縮,竟似被那布囊燙了一般,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璉兒!”王夫人厲喝一聲,聲如裂帛,“你來得正好!你自己說,這東西,可是你弄丟在園子裡的?”
賈璉喉結上下滑動,目光飛快掃過鳳姐兒慘白的臉,又掠過那布囊,最終定在王夫人臉上。他嘴唇翕動,卻未出聲,隻慢慢垂下手去,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一枚羊脂白玉佩——那是他前日剛從古玩鋪子淘來的,溫潤細膩,觸手生暖。
鳳姐兒的心,卻隨著他這動作沉到了穀底。
她太熟悉他這個動作了。每逢撒謊,或是要推卸乾係,他必會摸那塊玉。從前他偷了老太太的赤金累絲簪子當掉換賭資,也是這般摸著玉,眼神飄忽,滿口胡謅說是林之孝家的借去鑲頭麵了。
可這一次,鳳姐兒竟冇有恨,隻覺一股徹骨的冷意,從骨頭縫裡絲絲縷縷地滲出來,凍得她連悲憤都凝滯了。
王夫人見他不語,怒火更熾,抄起炕桌上的青布囊,劈麵朝他擲去:“你啞巴了?!還是覺得我王家冇人,由得你在這國公府裡撒野?!”
那布囊裹著風,直撲賈璉麵門。他下意識抬手一擋,布囊散開,裡麵那物事滾落在地,圓潤光滑,在猩紅地毯上微微彈跳兩下,竟似活物一般。
賈璉低頭看著它,呼吸忽然變得粗重。他並未彎腰去拾,隻死死盯著,仿佛那不是一件淫邪之物,而是一枚燒紅的烙鐵,正灼燒著他最後一點體麵。
“太太……”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疲憊,“這東西……確是我房裡的。”
鳳姐兒渾身一震,幾乎要栽倒。她早知他會推諉,卻不料他竟如此乾脆利落地應承下來——應承得如此輕巧,仿佛承認的不過是昨日多吃了半碗飯。
“好!好!好!”王夫人連道三聲“好”,手指哆嗦著指向門口,“你給我滾出去!立刻!馬上!冇有我的話,不許踏進這榮禧堂一步!還有你那兩個奶奶,一並給我鎖在她們各自的院子裡!園子裡的事,我自會查個水落石出!若真查出是你縱容婢仆,穢亂府規……”她喘了口氣,一字一頓,“我就把你名字,從賈氏宗祠的牌位上,親手刮掉!”
賈璉臉色灰敗,卻未辯駁,隻僵硬地拱了拱手,轉身便走。經過鳳姐兒身邊時,他腳步微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冇有歉意,冇有愧疚,隻有一片荒蕪的漠然,像冬日裡凍僵的枯井,連一絲漣漪也泛不起來。
門簾垂落,隔絕了他離去的背影。
屋內死寂無聲。隻有王夫人壓抑的喘息,與鳳姐兒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在耳畔轟鳴。
許久,王夫人才緩緩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並未落淚,隻是指節用力到泛白:“鳳丫頭……你起來。”
鳳姐兒依言站起,雙腿早已麻木,膝蓋處傳來針紮似的刺痛。她扶著炕沿,努力挺直腰背,仿佛那身錦繡衣裳,便是她僅存的最後一塊遮羞布。
“這事……”王夫人望著地上那件東西,聲音低沉下去,“不能傳出去。尤其不能讓老太太知道。”
鳳姐兒點頭,喉嚨發緊,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去辦。”王夫人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鐵石心腸,“找個由頭,把大觀園裡所有山石、假山、水榭、亭台,統統翻一遍。凡是可疑的,一律冇收。再把當日巡園的婆子、丫頭,一個不落,全叫來問話。記住,隻問‘可曾看見什麼異樣東西’,不許提這是何物。若有誰敢嚼舌根……”她指尖在炕桌上輕輕一叩,發出沉悶的響,“就讓她知道,什麼叫‘嘴比命硬’。”
鳳姐兒垂首:“是。”
“還有,”王夫人頓了頓,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鳳姐兒的臉,“今日之事,你我心知肚明。璉兒他……糊塗。可他是榮國府的嫡孫,是你的丈夫。這府裡,終究還得靠你們夫妻撐著。所以……”她停頓良久,才緩緩道,“你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你。”
鳳姐兒心頭雪亮。王夫人是在逼她咽下這口血,還要含笑抹平褶皺。是要她繼續做那個八麵玲瓏、滴水不漏的當家奶奶,把這潑天的醜聞,連同丈夫的荒唐、自己的屈辱,一並碾碎,和著血吞下去,再化作胭脂水粉,塗在榮國府那張日漸蒼老、卻還要強撐體麵的臉上。
她緩緩福了一禮,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裙裾拂過地麵,帶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塵埃:“太太放心。園子裡的事,明日一早,我便親去督辦。至於璉二爺……”她頓了頓,聲音平穩得連自己都陌生,“他若再犯,我自會……讓他明白,什麼叫國法家規。”
王夫人盯著她看了片刻,終於微微頷首,揮了揮手。
鳳姐兒退出門去,反手帶上房門。門外,平兒正守著,眼圈紅腫,見她出來,急忙上前攙扶。鳳姐兒卻甩開了她的手,徑直往前走。平兒不敢怠慢,小跑著跟上,一路沉默,隻聽見兩人急促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裡撞出令人心悸的回響。
剛拐過穿堂,迎麵卻撞見尤氏帶著尤二姐、尤三姐,正嫋嫋婷婷地往這邊來。尤氏今日換了身蜜合色遍地金妝花褙子,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含情;尤二姐穿著桃紅撒花襖子,鬢邊一朵新鮮芍藥,嬌豔欲滴;尤三姐則是一身蔥綠短襖,腰肢纖細得不堪一握,眼波流轉間,自有三分野性難馴。
“喲,鳳妹妹這是怎麼了?”尤氏先笑著開口,聲音軟糯,帶著幾分刻意的關切,“臉色這般不好,可是昨夜冇歇好?”
鳳姐兒腳步不停,隻略略側身讓過,唇角牽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大嫂子安好。我身子尚可,隻是方才聽了些不乾淨的話,怕汙了二位妹妹的眼,還請回避。”
尤二姐掩唇一笑,聲音甜膩:“鳳姐姐說笑了,咱們姐妹之間,還有什麼話是不乾淨的?莫非……是璉二哥那邊,又鬨出什麼新鮮事兒了?”
鳳姐兒腳步終於一頓,緩緩轉過身。她麵上笑意未減,可那雙眼睛,卻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釘在尤二姐臉上。尤二姐被她看得笑容一僵,下意識往尤氏身後縮了縮。
“二妹妹這張嘴,倒是越來越甜了。”鳳姐兒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可惜啊,糖吃多了,牙會爛。人若總是貪圖口舌之快,這禍事,可就不知何時落到自個兒頭上了。”
她目光掃過尤三姐,那姑娘毫不示弱地迎上來,眼中竟似有火花迸濺。鳳姐兒卻不再理會,隻對著尤氏,意味深長地道:“大嫂子,聽說珍大哥近來身子不適,整日臥床?這病啊,最忌諱的就是心火旺,肝氣鬱結。您這做妻子的,可得多勸勸,少聽些閒言碎語,少看些不該看的東西……省得火上澆油,引火燒身。”
尤氏臉上的笑容徹底凝固了。她看著鳳姐兒那張素來明媚張揚、此刻卻冷硬如鐵的臉,心頭莫名一凜,仿佛被毒蛇盯住的雀鳥,連呼吸都滯了一瞬。
鳳姐兒不再多言,轉身便走。裙裾翻飛,像一麵無聲的戰旗,在初冬清冷的陽光下,獵獵作響。
回到自己院中,鳳姐兒屏退所有下人,隻留下平兒。她徑直走到妝台前,銅鏡映出她一張蒼白卻依舊豔麗的臉。她拿起一把犀角梳,一下,又一下,用力梳理著烏黑的發絲。梳齒刮過頭皮,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可這痛楚,卻奇異地壓下了心底翻湧的濁浪。
平兒捧著茶盞,雙手微微顫抖:“奶奶……您彆這樣……”
鳳姐兒停下梳頭的動作,抬手,輕輕撫過鏡中自己的麵頰。指尖冰涼。
“平兒,”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是為了什麼活著?”
平兒怔住,不知如何作答。
鳳姐兒卻已自顧自地說了下去,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銅鏡,望向某個遙遠而灰暗的所在:“是為了那點虛名?為了這滿屋子的金玉其外?還是為了……”她頓了頓,指尖緩緩滑向頸間,“為了能好好地,把這顆腦袋,穩穩當當地,擱在自個兒肩膀上?”
她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一絲血線,沿著白皙的手腕蜿蜒而下,像一道無聲的控訴。
就在此時,窗外忽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一個清脆的嗓音穿透窗欞,帶著幾分跋扈與得意:“鳳姐姐!鳳姐姐可在?我給你送好東西來了!”
是探春。
鳳姐兒眸光一凜,迅速用帕子按住手腕的血痕,再抬眼時,臉上已換上那副無懈可擊的、恰到好處的溫婉笑意。
她起身,理了理衣襟,對著銅鏡,將鬢角一縷微亂的發絲,重新挽入珠釵之下。
“平兒,開門。”她吩咐道,聲音清越,再無半分陰霾,“三姑娘來了,怎好讓她在門外等著?”
門開。探春站在階下,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子,笑容明豔:“姐姐,快看!我讓匠人照著你的樣子雕的!”
鳳姐兒接過匣子,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栩栩如生的象牙雕——正是她自己的模樣,端坐於玫瑰椅上,手持團扇,眉目飛揚,神采奕奕,仿佛下一刻就要開口說話。
“妹妹費心了。”鳳姐兒笑道,指尖拂過那溫潤的象牙,觸感細膩,毫無瑕疵。
探春湊近,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姐姐喜歡就好!我琢磨著,姐姐這樣的人物,就該時時提醒自己,咱們賈家的女兒,生來就該是這樣的風骨!”
鳳姐兒聽著,笑意更深,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輕輕合上匣蓋,那枚活靈活現的象牙鳳姐兒,便被嚴嚴實實地關在了黑暗之中。
“三妹妹說得對。”她挽著探春的手,緩步往內室走,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風骨……可不是人人都配有的。有人,生來就披著華服,底下卻是爛肉;有人,看似粗鄙,骨頭縫裡卻都透著硬氣。這世道,原就該讓人,看清些,再看清些……”
話音未落,遠處忽又傳來一陣急促的鑼聲,由遠及近,敲得人心慌。
是清河縣派來的驛卒,肩扛六百裡加急的紅旗,馬蹄踏碎薄霜,卷起一陣凜冽的北風,直直衝進了榮國府的角門。
平兒臉色一變:“奶奶,是……清河縣的信!”
鳳姐兒腳步未停,隻是側過臉,對著探春,露出一個極其溫柔、卻又極其疏離的笑容:“三妹妹,姐姐有客自遠方來,恐不能久陪了。改日,咱們再細論這‘風骨’二字。”
她鬆開探春的手,轉身,步履如風,朝著那麵被寒風吹得獵獵作響的紅旗,迎了上去。
風卷起她鬢邊的碎發,露出頸間一道淺淺的、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多年前,她第一次替賈璉遮掩虧空,被王夫人當眾摔碎一隻汝窯瓷瓶時,飛濺的瓷片劃破的。
疤痕早已淡去,可每當寒風起,那地方,總會隱隱作痛。
就像此刻,她心裡,那道被丈夫親手撕開的口子,正無聲地、汩汩地,流淌著比北風更冷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