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到底是誰的淫物?
自個兒還用得著這東西?
鳳姐兒那張粉臉登時羞得紅霞滿麵,恨不得尋個地縫鑽進去!
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自己如今哪裡需要這等東西!
可這等話,如何能對王夫人說?
再臊也隻得強咽下去!
鳳姐兒委屈道:“太太!這等見不得人的醃臢玩意,何等要緊!我就算心裡頭有那麼點子勁兒,得了它,也必定是深鎖在暗格裡,再加幾把黃銅大鎖!豈敢把它揣在身上,滿園子裡招搖過市?更彆提遺落在山石縫裡了!”
“太太您細想想,園子裡那些姊妹們,哪個不與我同坐同臥,嬉笑打罵拉拉扯扯,梳頭換衣也是常事。我若將這東西貼身藏著,萬一不留神露了白,被她們覷見一星半點......莫說在姊妹們麵前冇臉,就是叫底下那些爛了舌頭
的奴才們瞧見一星兒影子,我這張臉,還如何在府裡頭立足?”
“我王熙鳳再年輕不知尊重,再胡天胡地地荒唐,也斷不能糊塗昏聵到這般田地啊!求太太詳察,莫要殺了我!再說了!主子堆裡我是年輕媳婦不假,可算起奴才來,比我更經不得事的丫頭多了去了!她們也常進園子,晚
間各自家去,焉知不是她們哪個把這東西帶進來又落下的?”
“還有,除了我常在園裡,那邊太太不也常帶著翠雲那年輕的侍妾過來!還有那秋桐,柳二姐,哪個不比我年輕鮮嫩?更有那邊珍大嫂子,如今還住在府裡,也常帶著佩鳳,偕鸞那些人過來,如今又有尤二姐、尤三姐常常跟
著她往園子裡鑽!又焉知不是她們的?”
“再說園子裡丫頭更多,也有那年紀大些的,通了人事,或是瞅著空子,偷溜出去,或是借著由頭,同外頭二門上的小廝們眉來眼去打牙犯嘴,不知從哪個野漢子手裡得了這醃臢物,也未可知!”
“我敢打保,如今這東西不但不是我的,便是平兒也絕不是她的,她可還是黃花閨女!太太千萬細想這層道理!”
王夫人聽她這一番哭訴的話,倒也句句覺得有道理,不由得歎口氣道:“你起來罷。我也知你是大家小姐出身,斷不至於輕薄至此。不過是我一時氣急攻心,昏了頭,拿話激你罷了。但如今這事如何收場?你婆婆拿著這東西
給我瞧,險些把我氣死!臨走還撂下狠話,要我務必處置乾淨,否則便要鬨到老太太跟前,奪了我二房的管事!”
鳳姐兒一聽,心頭一凜,自家雖是邢夫人媳婦,可若是大房掌權,哪會和如今王夫人這般放權給自己,忙道:“太太快消消氣!若動靜鬨大了,難保不驚動老太太。依我說,這事須得平心靜氣,暗暗訪查,得了真憑實據才
好。縱然一時訪不著,也強過鬨得滿城風雨。有道是: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如今各處丫頭婆子也忒多了些,保不住哪個人大心大,生出些禍端來,等鬨出事再後悔就晚了。”
“不如......就趁這個由頭,把那些性子刁鑽難纏的,不拘尋個什麼錯縫兒,狠狠攆出去配了人!一則可保平安無事,二則也省了府裡嚼裹用度。太太您想,這話可還使得?”
王夫人聽了,歎道:“你這法子何嘗不是正理?隻是細想起來,你這幾位姊妹,也是可憐。遠的且不說,隻看你林妹妹的母親,未出閣時是何等金尊玉貴,那才真真是千金小姐的體麵!如今看她們幾個,不過比外頭人家的丫
頭略強些罷了。統共每人身邊也隻兩三個大丫頭像個人樣,如今還要裁革了去,不但我於心不忍,隻怕老太太也斷斷不肯依的。”
“如今府裡雖艱難,又要給寶玉湊那贖人銀子,可也不至於窮到這步田地。且彆說這些,快叫人傳周瑞家的幾個進來,吩咐她們火速暗地裡訪拿這事要緊!”
鳳姐聽了,隻拿眼風兒斜斜一掃平兒。
平兒會意,忙出去傳話。
不多時,周瑞家的、吳興家的、鄭華家的、來旺家的、來喜家的,這五房陪房婆子便擠了進來。
正亂著,忽見邢夫人心腹王善保家闖了進來。
這老婆子是大房的人不如二房的心腹有權力,素日裡在園子裡丫頭們跟前不大得臉,冇甚孝敬,早就憋著一肚子邪火冇處撒。
如今見天降良機,又得了邢夫人仔細盯著的暗令,豈肯放過?
王夫人心裡明鏡似的,知道邢夫人派這老貨來是存心攪混水。
她心裡冷笑一聲,麵上卻故作大度道:“你來得正好。你們太太既操心這事,你也進園子裡盯著些吧。你老成,比彆人又強些。”
這正戳中了王善保家的癢處!
她巴不得這一聲兒,忙笑道道:“太太好生養息身子金貴!這點子醃攢事,隻管交給奴才!要揪出那偷腥的浪蹄子,再容易不過!隻等園門下了鑰,黑燈瞎火,內外不通氣兒的時候,咱們打她個措手不及!帶著人往各處丫頭
們的窩子裡翻!誰藏著那玩意兒,斷不會隻此一件,必定還有旁的浪東西!翻保管叫她冇處躲!”
王夫人點頭道:“倒是這個理兒。不這麼著,這盆臟水也潑不乾淨!”
又問鳳姐:“你看如何?”
鳳姐心裡恨不得撕爛這老婆子的嘴,麵上卻隻能強笑道:“太太說的是,就這麼辦吧。”
王夫人拍板道:“很是!不然拖到猴年馬月也查不出個屁來!”眾人就此定了。
挨到晚飯後,賈母歇下了。
王善保家的便急吼吼地請了鳳姐一同進園,吆五喝六地命人鎖死所有角門,活似捉奸拿雙!
先從值夜婆子抄起,不過翻出些偷攢下的蠟燭頭、燈油底子。
王善保家的卻如獲至寶,叉腰喝道:“這也是賊贓!都給我看死了!明兒回太太發落!”
迫不及待就殺奔怡紅院,吆喝著:“關門!關門!一個也彆放跑!”
襲人因寶玉不在屋裡,忙迎上鳳姐,問道:“二奶奶,這是......?”
鳳姐涼涼道:“丟了個要命的騷物件。怕有丫頭手腳不乾淨,偷了藏著,索性都翻一翻,洗脫嫌疑。”
王善保家的已帶人搜了一輪,指著幾個箱子喝問:“這是哪個的?自己過來開!”
襲人心中一緊,裡頭卻有不能見人的玩意,無法,隻得上前,親手打開任由那些翻檢。
打開後裡頭不過是些尋常衣物用品。
忽然,王善保家的眼尖,從襲人箱底扯出一條男人的褲子!
老婆子如獲至寶,舉到襲人麵前,唾沫星子亂飛:“這是哪個野漢子的?!說!”
襲人霎時麵無人色!
那日夜晚服侍西門大人隻裹著披風,自家貼身褲子又撕爛了,隻得胡亂套了褲子回來,起初以為是大官人後院的,可回來後才發現是大官人的。
她便小心藏了起來,如今誰知道會有搜查一遭,嚇得身子微微發顫,幾乎站立不住。
好在王善保家的又翻出幾件寶玉幼時的小襖,心道這襲人橫豎是寶玉的屋裡人,有寶玉的衣物也算正經,遂悻悻然丟下褲子,又去搜刮彆人。
挨個兒翻了個底朝天,倒也無甚私弊。
鳳姐冷眼旁觀,嚇了一跳,那褲子倒是尋常樣式隻是褲襠特意做出鬆垮的尺寸,她再熟悉不過,不是那冤家的又是誰的?
可襲人如何會有那冤家的東西!
她心頭酸水直往上冒,銀牙暗咬:“好個冇廉恥的!禍害了這院子大奶奶和奶奶還不夠,連寶玉屋裡的姨娘也不放過!這是什麼時候勾搭上的?”
忽又想起襲人有陣子說月信不調,身子不爽利,莫非就是那時被撐壞了?
她目光狠狠剮著襲人和那條褲子,看得襲人麵白如紙,冷汗涔涔。
鳳姐忽地咯咯一笑,對著王善保家的道:“可翻仔細了!若這一趟查不出,咱們可冇法向太太交代!”
眾人忙道:“都翻遍了,除了寶玉的舊物,冇甚差錯。”
鳳姐起身:“既這麼著,走吧,彆處去!”走到門口,又故意對王善保家的道:“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咱們抄檢,隻抄檢自家人。薛大姑娘房裡......那可是正經親戚,斷乎動不得!”
王善保家的撇嘴笑道:“這還用說?哪有抄到親戚頭上的理!”
鳳姐點頭:“我也這麼想。”
一行人又殺氣騰騰撲向瀟湘館。
黛玉早已睡下,忽聞人來,驚疑不定。剛欲起身,鳳姐已進得屋來,忙按住她道:“林妹妹隻管睡你的,我們就走。”
嘴上說著閒話,那廂王善保家的早帶人衝進丫鬟房中,又是一頓翻箱倒籠,自然也冇翻出什麼“。
且說那鳳辣子一行,搖搖擺擺,便闖進了三姑娘探春的院子。
誰知探春早已得了風聲!
心頭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又氣又恨,又怕這群冇王法的混賬婆子們當真翻檢,辱冇了身份。
心念電轉,索性把心一橫,豁出臉麵去!
喝命眾丫鬟:“點起蠟燭來!把院門大敞著!”
自家把身子一挺,端端正正坐在堂上那太師椅裡,隻等著上門來見真章!
不多時,鳳姐兒領著人撞將進來。
探春故做不知,冷著臉問何事。
鳳姐兒笑道:“好妹妹,不過是丟了一件要緊物事,連日裡訪察不出個頭緒,怕那些糊塗人賴上屋裡的丫頭們,索性大家夥兒搜上一搜,也叫人去了疑心!”
探春聽罷,鼻孔裡哼出一聲冷笑:“這話很是!我們的丫頭子,自然個個都是賊,我便是那打頭兒的窩主!既如此,不必囉嘎,先來搜我的箱櫃是正經!她們但凡偷了來的,不拘金銀細軟、針頭線腦,都收在我這裡藏著呢!”
說著,厲聲命丫頭們:“把箱兒、櫃兒、鏡匣兒、妝盒兒,管它大的小的,亮的暗的,統通打開!請璉二奶奶細細地抄查!”
鳳姐兒心中有些害怕這探春發起脾氣來,把西門府上那些不該說的都說出來,忙陪笑道:“哎喲,我的好姑娘!我不過是奉了太太的命,走個過場兒。妹妹千萬莫錯怪了我。值當生這麼大氣?”
扭頭就喝命丫鬟:“還不快給姑娘關上!搜什麼搜,磨蹭什麼!”
平兒、豐兒幾個乖覺的,忙不迭上前,替探春的大丫頭待書等,關的關,收的收,手腳麻利得很。
探春卻把臉一沉,止住道:“慢著!我的箱籠物件,任憑你們翻個底兒掉!可要想動我屋裡丫頭一根手指頭,搜她們的身?卻是萬萬不能!”
她冷笑道:“要搜,隻管來搜我!你們若是不依,這就去回太太,隻說我探春違了太太的令,該打該罰,我自去領!你們也莫忙,橫豎連你們抄家的日子也有呢!東府裡才被抄了冇幾日,這西府眼下還好端端的,今日倒叫自
家人真個抄撿起來了!好得很,可知這樣的大族人家,外人一時半刻哪裡殺得死?非得自家人先窩裡反,殺得血肉模糊,這才真真是一敗塗地,永世不得翻身!”
鳳姐兒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又害怕她把自家那溫泉一點事說出來,總覺得她話裡話外在點自己,隻掃著眾媳婦婆子們使眼色。
那周瑞家的最是乖滑,忙上前打圓場:“姑娘快彆傷心!既是丫頭們的東西都在姑娘這裡,奶奶自然信得過。請奶奶移步去彆處查查罷,也讓姑娘早些安歇。”鳳姐得了台階,忙不迭起身告辭。
探春卻不肯輕易放過,追問道:“可都細細地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敢來囉嘎,休怪我不講情麵!”
鳳姐強笑道:“明白!明白!東西既都在妹妹這裡,還搜什麼?”
探春嘴角一撇,冷笑道:“你倒乖覺!我的包袱箱籠都叫你的人打開了,還敢說冇翻?明日裡怕不是要編排我護著丫頭,不許你們搜?你趁早把話說清楚,若還想翻,不妨再翻一遍,省得日後嚼蛆!”
鳳姐被探春這一頓發作,當著這許多人的麵,真真是把她的臉皮撕下來丟在地上踩!
心道:“仗著那拿著自家的把柄,就這般囂張,日後等我身子好了,重新想要把你手上管事拿了回來,到那時,怕你眼中也冇我這個嫂子?隻怕更不願意,又要來威脅我!”
她看著探春那張凜然不可侵犯的臉,忍不住心中罵道:“那夜在園子裡抱著柱子不過看戲也能浪得那地上一片水光,保不齊那東西真就是她身上的物件兒!”
可這念頭也隻是在肚腸裡千回百轉地滾,萬萬不敢真個喊人再去搜。
越想越覺得憋屈窩囊,她鳳辣子在這府裡橫行這些年,幾時受過這等氣?今日竟被一個黃毛丫頭拿捏住了!
“罷!罷!罷!今日且讓你得意一時!定要尋個萬全的法子,把你這個小蹄子也拖進這渾水裡來!到時候,看你那副剛烈嘴臉,還裝不裝得下去!”
她心裡盤算著。
可臉上隻得連連陪笑:“好妹妹!真真都翻明白了!連你妝奩裡的胭脂水粉我都瞧見了!”
探春又逼問眾人:“你們呢?也都搜明白了不曾?”
周瑞家的等一乾人,哪敢說個不字?都堆著笑齊聲道:“翻明白了!翻明白了!”
偏生那王善保家的老貨,是個肚子裡冇二兩香油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貨!
素日隻聞探春名頭厲害,心裡卻不以為然,隻當是眾人膽小怕事,捧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罷了,何況還是個庶出的,能有多大能耐?
自家仗著是邢夫人的陪房,連王夫人都高看三分,何況旁人?
她見探春方才隻對著鳳姐發作,便昏了頭,隻當探春是單惱鳳姐一人,與她們這些奴才無乾。
這老虔婆便越眾而出,湊到探春跟前,伸出那雞爪般的老手,嘴裡嘻嘻笑著:“姑娘身上也得過過眼兒......”說時遲那時快,竟一把攥住了探春的衣襟,故意用力一掀!
“嘻嘻,連姑娘身上我也翻過了,果然清清白白,冇什麼夾帶………………”
鳳姐見狀魂都嚇飛了,急喝道:“快住手!休要瘋瘋癲癲!”
話音未落,隻聽“啪”的一聲脆響,如同打了個霹靂!
王善保家的那老臉上,早結結實實挨了探春一記大耳刮子!
探春登時柳眉倒豎,星眼圓睜,指著那婆子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老不死的醃臢婆!你是個什麼東西下流種子,也配來拉扯我的衣裳!不過看太太麵上,念你老糊塗了一把年紀,才叫你一聲媽媽,你倒狗仗人勢,真當自己
是個人物了?平日裡不乾好事,專會興風作浪!今日越發得了意了?打量我由著你欺負?瞎了你的狗眼!你搜東西,我不惱,你敢拿我取笑兒?找死!”
鳳姐眼尖卻見有個小東西掉在地上,忙偷偷用腳踩住。
探春卻冇發現,猛地動手,劈啪幾下,竟自己解開了外衣紐襻兒,嘩啦一聲將裙子也扯下半幅,露出一截中衣,死命拉住鳳姐的手往自己身上按:“來!你來翻!省得叫那冇廉恥的老奴才臟手來碰我!”
鳳姐、平兒幾個慌忙上前,七手八腳替探春整頓衣裙、勒緊帶,口內卻對著王善保家的高聲叱罵:“灌了幾口黃湯,便失心瘋似的撒起野來!前幾個連太太跟前都敢頂撞衝犯!休要在這裡聒噪!”
一麵又勸解探春:“姑娘息怒,犯不上跟這老殺才一般見識。”
探春柳眉倒豎,粉麵含煞,啐道:“我若是個有血性的,早一頭撞死在牆上了!豈能容這起下作奴才在我身上搜檢賊贓!趕明兒天一亮,我頭一件便去回老太太、太太,該打該罰,我自領了便是!”
那王善保家的臉上火辣辣,隻得在窗外拍手打掌地嚎叫:“罷了!罷了!活了這大把年紀,倒叫主子姑娘賞了這頭一遭耳刮子!明兒我就回了太太,卷鋪蓋滾回鄉下老窩去!這老棺材瓤子的命,留著喂狗罷!”
探春厲聲喝命丫頭:“你們都是死人?由著這老虔婆滿嘴?還等我這主子親自去對罵不成?”
待書等丫頭巴不得這一聲,搶步出去,指著鼻子奚落道:“你若真個夾著尾巴滾回你那老窩去,倒是咱們天大的造化!隻怕你戀著府裡的油水,舍不得那你那老腚!”
這邊廂,鳳姐早已眼疾手快,假作彎腰,將探春身上掉出來那點子東西一把攥在手心,順勢掖進汗巾子深處,臉上堆起笑,對探春道:“好丫頭!真真兒是甚麼主子調教出甚麼奴才,這嘴頭子都跟刀子似的!”
探春冷冷一哼:“咱們做賊的,嘴裡誰冇幾張利口?!”
平兒忙賠著笑臉打圓場,扯了待書進來。
周瑞家的幾個也假模假式勸解一番。
眾人灰頭土臉出了屋子,交頭接耳,都道:“邪了門了!三姑娘平日裡最是穩當,怎地今日炸了毛似的?”
一行人又摸到李紈住處。
因她與惜春緊挨著,又與探春離得近,故順腳先到這兩處。
可巧素雲悄冇聲兒回說:“我們奶奶身子不爽利,才吃了藥,睡沉了。”
王熙鳳心頭一塊石頭落地,暗想:若說懸心,倒是真怕李紈這邊出岔子。
想起前番在溫泉池子裡,說起這李紈天賦異稟開玩笑,自家說若是他走了,這大奶奶如何解決脹痛!
那男人笑道,倒是有條西域鏈子,若身上脹得難熬時,將那鏈子左右金夾子一夾,末了向西門府大娘告彆時,竟真個接了金蓮遞來的緊實包裹。
自家問,她嘴硬不說裡頭是甚麼,怕不就是這等見不得光的物事,說不得還有些那把玩得東西!若此刻被檢出來,渾身是嘴也辯不清了!
王熙鳳腦子裡翻江倒海,隻胡亂吩咐在丫鬟們房裡搜掠一遍,隻得轉去惜春房中。
誰知竟在惜春丫鬟入畫的箱底抄出一個沉甸甸的大包袱!
打開看時,白花花的金銀錁子足有三四十個;另有一副上等玉帶板子,並一包男人家的衣物!
入畫登時麵如土色,抖得篩糠一般。
鳳姐問:“這是打哪個野漢子窩裡刨出來的贓?從實招來!”
入畫撲通跪下,哭天抹淚道:“這…………..這都是東府珍大爺賞我哥哥的!隻因我爹娘都在南邊,如今隻跟著叔過活。我叔叔、嬸子隻曉得灌黃湯擲骰子,我哥哥怕錢到了他們手轉眼精光,故此得了賞,偷偷兒煩園後門的老媽
媽捎帶進來,央我收著的......”
惜春眼皮也懶得抬,冷冰冰道:“我一概不知。這還了得?二嫂子,你要打要殺,隻求把她拖到外頭去。我聽不得這嚎喪!”
鳳姐皮笑肉不笑道:“若真個是你主子賞的,倒情有可原,隻是不該私相傳遞。今日能傳這個,明日就能傳要命的勾當!這便是傳遞人的罪過了。若扯謊,是偷來的,仔細你的皮!”
入畫磕頭如搗蒜:“奴婢不敢扯謊!奶奶隻管明日親去問我們奶奶和大爺,若說不是,立時打死我兄妹倆,也認了!”
鳳姐道:“自然要問。便是真賞的,也不合規矩!誰借你的狗膽私傳東西?說!誰是那穿針引線的?招了,饒你這回。下回再犯,仔細扒了你的皮!”
惜春截口道:“嫂子萬不可饒!這裡人多眼雜,若不殺隻雞給那些猴兒看,往後大的得了意,還不知要生出甚麼事來!嫂子若饒她,我第一個不依!”
鳳姐心裡明鏡兒似的,這府裡旁人不知惜春底細,她豈能不知?
這四姑娘出生有些問題。
本來這榮國府管事便是大房和二房一起,可就是這惜春出生後,大房便丟了管事。
如今這惜春怕是隱約知道自家身世,恨毒了自己寧國府小姐的身份,巴不得斬斷一切牽連,自然要攆走入畫這根線頭。
鳳姐肚裡暗忖:罷了,橫豎明日回東府,讓他們自己處置這燙手山芋罷!
麵上卻道:“素日我看她還算老實。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隻此一次,下不為例。隻是那傳遞的老虔婆是誰?”
惜春接口道:“若說傳遞,跑不了後門上那張婆子!她專一和這些小丫頭鬼鬼祟祟、拉拉扯扯,丫頭們也常替她打掩護。”
鳳姐聽了,立時命人記下,將那贓物一股腦丟給周瑞家的暫且收著,隻等明日對質再議。
這才辭了惜春,一溜煙徑投迎春房中去。
不想迎春已是睡下了,丫鬟們也才要吹燈躺下,眾人叩門半日,方有個揉著睡眼的才開。
鳳姐擺擺手道:“休得聒噪小姐。”
扭身便往丫鬟們房裡來。
因想著司棋是王善保那老貨的外孫女兒,鳳姐肚裡暗笑,倒要看看這王家婆娘可藏得私不藏?遂斜著眼,留神看她搜檢。
先從彆人箱籠裡亂翻,不過些粗布爛線。
輪至司棋箱子,王善保家的假意翻騰一回,道:“也無甚緊關東西。”
才要合蓋,周瑞家的眼尖手快,道:“慢著!這是什麼?”
說著,便一把掣出一雙男子穿的錦帶襪並一雙緞鞋來。
又摸出一個小汗巾包袱,抖落開看時,裡麵端端正正一個同心如意並一個字帖兒。
一古腦兒遞與鳳姐。
鳳姐當家理事久了,開帖記賬,也胡識得幾個歪字。
見那帖子是大紅雙喜箋,便看那帖上寫道:
““上月你來家後,父母已察覺你我之意。奈姑娘未出閣,不好成事。若園內能相見,你悄悄托張媽遞個信兒。你我園中一會,倒比來家便宜行事。千萬,千萬!再所賜香袋二個,已收好外,特寄香珠一串,表我心。千萬收
好!休要推辭!表弟潘又安百拜。”
鳳姐看罷,腮邊堆起笑來。
王善保家的素日糊塗,哪裡知她姑表姊弟有這樁風流勾當?見了這醃臢鞋襪,心內早似打翻了醬醋瓶,又見那紅帖刺眼,鳳姐偏又瞅著笑,隻得強嘴道:“必是胡亂畫的賬目,鬼畫符般,所以奶奶見笑。”
鳳姐嗤笑道:“正是呢!這筆糊塗賬老娘也算不清了:你是司棋的老娘,她的表弟合該姓王,怎地又鑽出個潘來?”
王善保家的被問得發懵,支吾道:“司棋的姑媽嫁了潘家,故此姑表兄弟姓潘。前番偷跑了的潘又安,便是他。
鳳姐拍手笑道:“原來如此!念與你聽聽,也長個見識!”遂朗聲從頭念出,眾人聽罷,都唬了一跳。
這王善保家的一意要拿人的短兒,不想反把自家外孫女兒的醜事抖落出來,隻羞得滿臉紫脹,恨不得尋條地縫鑽了。
周瑞家的並那幾個媳婦子圍住她道:“你老可親耳聽見了?真真兒的,再冇得狡賴。如今依著你老人家,卻待怎生發落?”
那王婆子隻恨無處鑽。
鳳姐乜斜著眼,瞅著她嘻嘻的笑,向周瑞家的努嘴兒道:“這倒省事!不用你們老娘操一點兒心,她悄冇聲兒的便與你家弄了個好女婿來,豈不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大家倒省心。”
周瑞家的也笑著打趣。王善保家的羞惱交加,氣得無處泄,便自家回手,左右開弓,打著自己的臉,罵道:“老浪貨!怎麼造下這等孽障!真正是說嘴打嘴,現報得快!”
眾人見她這般醜態,俱笑得前仰後合。
鳳姐冷眼瞧那司棋,卻見她低頭不語,麵上並無畏懼慚愧之意,反是麵不更色,眼波裡倒似有幾分得意,心中倒納罕。
料想夜深,且不必細盤問,又偷偷看了看汗巾子裡小東西,頓時一愣,這是何物,怎麼自家看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