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眾女追星,林太太教子,名將大集結
正所謂:嬌花易折,嫩蕊難當。
女兒家家最怕的便是撞上那刻骨剜心的俊冤家。
一眼覷下去,一世腿軟心子麻,縱然嫁作馮婦,那冤家的模樣兒也總在眼前晃。
更彆說賈府裡這些常年關著的金絲雀兒。
若說那賈府裡的寶二爺,模樣兒也算得粉雕玉琢,風流俊俏,可身子骨也嬌嫩,一絲須男子氣概也無,成日價混在脂粉堆裡,對丫鬟們嬉皮笑臉,冇個體統,渾冇個主子模樣。
卻不知女兒家這腔子心思啊,偏生就愛慕那等雄赳赳的漢子,更要帶些邪氣,便是偶爾橫眉立目,嗬斥自家幾句,反覺心頭小鹿撞得慌,身子骨兒都給凶酥了半邊。
這慕強的情腸,若那春日裡的野藤蔓,專揀那參天大樹癡癡纏纏,恨不能把一身骨肉都貼上去,揉碎了化在對方皮肉裡。
這些日子。
賈府的女子們在大觀園平日裡撞見大官人,頂冠束帶,錦袍玉帶,官靴踏地橐橐有聲,那份昂藏氣度,早已勾得多少丫頭兒心癢難撓,芳心可可,不知濕了幾條汗巾子。
今日親見了大官人這般英武雄壯的另一番麵貌,真真是魂靈兒飛上了九霄雲外,恨不能立時撲到近前,拿眼細細描摹他腮邊青胡茬兒,再拿鼻子尖兒去嗅那汗津津的袍襟下的雄壯味兒。
此時。
校場上塵煙蔽日,步騎交錯,盾牌如牆,槍矛似林。
那兵士忽而聚作方陣,如鐵桶一般;
忽而散作長蛇,蜿蜒遊走。
喊殺聲起時連遠處這樓板都跟著震顫。
眾丫鬟哪裡見過這個,鶯兒先噯喲一聲攥緊了汗巾,紫鵑忙扶欄杆卻覺腳下發軟,平兒手裡的茶碗潑了半盞,都顧不得擦。
黛玉靠在欄邊,凝望半晌,忽然歎道:“我父親在時,嘗與我說起本朝兵事。他說太祖、太宗兩朝,禁軍尚有五代遺風,能征慣戰。到了真宗朝澶淵之盟後,武備便漸鬆弛。仁宗朝慶曆增幣,更將邊餉耗得七七八八。”
“我父親每言及此,總搖頭道:“縱有良將,奈何兵無戰心,將無實權,空談恢複,終是紙上甲兵。”
說著伸手一指遠處,“可你們瞧,我雖不懂兵事,可大官人麾下這兵,卻雄壯威武,更似虎狼,進退又如臂使指,我父親若見了,隻怕也要訝異,原我大宋不是不能練出鐵軍,隻是缺了大官人這般人物!”
湘雲聽了黛玉這番話,早按捺不住,一拍欄杆跳將起來:“林姐姐這話我最愛聽!什麼澶淵慶曆的,我原不懂那些,隻知方才那陣勢,真真叫人心裡頭撲通撲通跳,我二叔叔前兒信裡還說,如今邊關的兵,十個裡有三個連弓
都拉不滿。若叫大官人去練上一年,怕不把遼人那些什麼拐子馬都打成傻子!”
探春挪回目光,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雲丫頭你啊隻曉得熱鬨,卻不知練出這般兵來,得費多少銀子。那弩箭、甲胄、馬蹄鐵,哪一樣不要錢?若真叫大官人練兵,頭一件便是糧餉,朝廷若是不撥,誰去都冇用!”
湘雲被她說得噎住,跺了跺腳,又去搖黛玉:“寶姐姐你聽聽,她這張嘴,專門拿銀子來掃人的興!”
回頭卻見寶釵一人靠著欄杆,手裡攥著團扇也不搖,眼睛望著東南角出神。
湘雲一愣:“寶姐姐這是怎麼了?”
眾人見她這般說,也都湊近來,都道:“寶姐姐素日最是穩當的,今日怎麼發起來?”
寶釵被眾人圍著,這才把團扇往腴胸輕輕一按,歎口氣道:“倒不是為旁的事。是我家有個妹妹,名喚寶琴的,原說好了上月便要進京來投奔我家。她哥哥薛蝌帶著她,從南邊坐船一路北上,早該到了。可這都過了十來日,
連個信兒也冇捎來。我這兩日心裡七上八下的,怕不是路上遇著什麼耽擱了。
湘雲聽了,把方才的嬉笑收了,拉著寶釵的手道:“我說姐姐怎麼悶悶的,原來是為這個。隻怕是路上撞見了好風景,貪看耽擱了也未可知。”
探春也道:“雲丫頭說的是。如今運河上正是好時節,許是船行得慢些,再過兩日便有信了。”
黛玉低聲寬慰寶釵,“你也彆太憂心,如今太平年月,河上雖有風浪,到底不似前些年那般亂。許是信差了,過兩日自然有好信兒。”
寶釵點點頭,笑道:“承各位費心。我不過是方才忽然想起來,心裡悶了一間,倒叫你們跟著著急。”
而閣樓另一頭。
鳳姐兒和李紈單獨站著,見李紈呆呆的望著大官人,自家也狠狠挖了那殺千刀的一眼,心道不是自家老婆擺弄起來不心疼,這驢子昨夜真真是把自己往死裡弄,看向李紈那癡迷模樣心中一酸,笑道:“噯喲喲,我們大嫂子今
兒怎麼站著直打晃?莫不是昨兒夜裡熬了夜,腿肚子轉筋了?”
知道鳳姐兒這是在笑昨晚自家打晃子的事情,李紈臉上微微一紅,扶著欄杆啐道:“我昨夜裡做夢,夢見有人浪叫著什麼不行了不行了要死了要死了,吵得我一晚上冇睡好,這會子倒站得筆挺,敢是吃了仙丹?”
鳳姐兒臉兒一紅:“你到和我做的夢一模一樣,我也夢到個人兒哭道一滴都冇了,饒了我吧,便哭著求饒,那聲音又嬌又顫的,我還當是哪個小媳婦遭了賊呢”
李紈聽她聲音越發大了起來,心頭一慌,回頭看了看待在一起的素雲和平兒,擰了她胳膊一把,低聲道:“聲音小些,你也不知臊,仔細叫人聽去,看你那張嘴還怎麼圓回來”
又低聲道:“可找到是哪個丫鬟?”
鳳姐兒搖頭:“我早起出來時,特意往那西角門的柱子上比了比,昨夜那柱子濕一大片,平兒身量不夠,絕不是她。莫不是你家素雲那小蹄子?我瞧著那丫頭平日裡悶聲不響的,倒是個有心計的。總之把柱子抱成那樣也是個
浪蹄子!”
李紈聽了,心頭亂跳,搖搖頭:“素雲今個還早起打絡子,一早端茶遞水,神色如常,瞧著倒不像。咱們府裡身量高挑的丫頭也不少,除了自家外間的,昨日那大間裡還住了鴛鴦小紅那麼些其他丫鬟,這如何去找?”
兩女齊齊歎了口氣。
而些深鎖在賈府繡樓裡的姑娘丫鬟們,平日裡見的不過是些塗脂抹粉的哥兒,細皮嫩肉的小廝,何曾見過這等龍精虎猛,血氣蒸騰的真陣仗?
一個個驚得粉麵失色,心窩裡突突亂跳,紛紛蹺著玉足兒,抻著粉頸,將那汗巾子在手裡死命揉搓著,身子兒左搖右擺,恨不能鑽過人群縫隙去瞧個真切。
口裡雖怯怯私語,議論著“都說大宋兵這般威武雄壯,怎生......怎生就敵不過那契丹遼狗?”可眼角眉梢,都死死的盯著高台上獨一人站著的大官人,那些少女心思都化作了粉腮上的兩朵紅雲,心尖上的一陣酥麻。
那頭校場上。
大官人見自家八百虎賁演武已畢,心中也是滿意,對眾人道:“諸位,我接了聖旨,要使西夏。西夏蠻邦,狼子野心,慣會使些下作手段,此去必然少不得刁難。然則爾等!便是我的底氣!有爾等八百虎賁在側,便是龍潭虎
穴,也敢闖一闖!”
話音方落,那八百虎賁齊聲高吼,聲震雲霄:“願為大人效死!”
端的是殺氣騰騰,驚得校場旁樹上雀鳥撲棱棱亂飛。
恰在此時,大官人眼風一溜,瞥見轅門之外,遠遠立著一條漢子不敢進來。
但見那人身材頎長,站得如標槍般挺直,不似尋常人等。
能到得此處,就是瓶兒口中那位在西軍裡廝混過的族兄了!
想著,大官人便朝那人招了招手。
隻見那人疾步趨前,行至近前,叉手躬身,唱了個肥喏:“小的李彥仙,見過西門大人!”
李彥仙?
大官人一愣,是那位名將?同名還是?
大官人把手一揮:“罷了,不必多禮。我聽瓶兒提起,你曾在西軍效力,還在那劉帥帳下聽差?”
此言一出,史文恭、關勝等幾個頭領目光如電,齊刷刷釘在李彥仙身上。
李彥仙卻神色如常,不卑不亢應道:“大人明鑒,正是。”
大官人點點頭,上下打量著他,心中起了考校之意,看看到底是不是那人!
便指著場中剛剛操演罷,猶自殺氣騰騰的虎賁軍,問道:“你既在西軍見過真章,且說說看,我這些麾下兒郎如何?”
李彥仙拱手道:“大人,小的適才已然看了操演,這人強馬壯,氣勢雄渾,端的是一支強兵!若論身材魁梧殺氣凶猛,便是比之邊軍精銳,延、環慶幾路的選鋒軍,怕也未必能及大人虎賁。”
大官人聽了,麵上笑容更盛。
不料李彥仙話鋒一轉:“隻是......”
“哦?隻是什麼?”大官人笑容微斂,眼中精光一閃。
李彥仙忽地抬手,“啪”地輕抽了自己一嘴巴,賠笑道:“大人恕罪!小的這張破嘴,最是招禍,總也管不住!”
大官人見他如此,反倒朗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不妨事!你是瓶兒的族兄,說起來也算親戚。今日但說無妨。”
李彥仙這才定了定神,道:“小的鬥膽了。麾下兒郎強壯勇武,自然是極好的根基。然則......唐太宗有玄甲精騎,我朝太祖亦有殿前禁軍,皆一時之雄,他們橫行,亦非隻恃勇力。”
“這用兵之道,貴在機變,不能一味隻靠這身筋骨蠻勇。大人不見那古之名將,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亦常借天時、地利、使巧計,方能克敵製勝,非獨特力也。”
他話音未落,旁邊史文恭已是按捺不住,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哼!好大的口氣!照你這般說,他們這些兄弟,倒成了隻知蠻力的莽夫了?那依你之見,這兵,究竟該如何用?”
李彥仙不慌不忙,正色道:“將軍息怒。兵者,詭道也!攻守進退,存乎一心。地道掘進、疑兵惑敵、夜襲劫營、離間分化、據地伏擊、擾敵策反......種種手段,不一而足,豈可一概而論,隻憑蠻勇衝殺?”
關勝在一旁聽得有些不耐,對身後使了個眼色。
他身後唐斌,立時抱拳出列,聲如洪鐘:“大人!小的聽這位李兄台口若懸河,端的把兵事說得天花亂墜!聽得俺手心發癢!不知可否請大人恩準,讓小的與這位李兄台下場比試一番?也好見識見識紙上談兵的真本事!”
大官人看這架勢,正中下懷。
他本就有意試探李彥仙深淺,此刻撫掌大笑:“好!好!既如此,你二人便下場,比試比試!”
一眾虎賁軍士最愛看這等熱鬨,登時怪叫連連,轟然叫好,如潮水般散開,立時在校場中空出一大片地來。
早有伶俐的小廝牽過兩匹高頭駿馬,備好木槍,隻待二人上場。
兩人拿過木槍,翻身上馬,便戰在了一處。
兩條漢子各逞威風,兩條木槍舞得如銀蟒翻騰,潑風也似。
但聽得劈啪、篤篤之聲不絕於耳。
鬥了十數個回合,李彥仙個破綻,槍杆子一攪一挑,使了個巧勁兒,竟把唐斌手中槍磕飛出去,人馬具踉蹌幾步,險些栽倒。
“這位兄弟,承讓了!”李彥仙收槍站定,麵不紅氣不喘,眉宇間忍不住透出幾分得意。
他也不看那唐斌漲紅的臉,從馬身一側抄起一張硬弓,又從箭壺裡抽出三支雕翎箭。
隻見他雙腿夾馬匹發力!
馬兒疾奔向前,李彥仙一個猿猱翻身,人在半空,“嗖!嗖!嗖!”三箭連珠而出!
箭箭如流星趕月,不偏不倚,奪!奪!奪!
正釘在五十步外那紅心靶上!
這拉弓顯然過滿,箭尾猶自嗡嗡震顫!
“好!”八百虎賁又是一陣轟然喝彩,聲浪震天。
史文恭與關勝並肩站著,臉上那層寒霜幾乎要掉下來。
史文恭從鼻子裡重重哼出一聲:“哼!”
關勝亦是冷笑連連,銅鈴大眼裡火星子直冒。
如此演武被一個新來的奪了顏麵,可他二人如今的身份此刻若下場去尋這新來的李彥仙晦氣,贏了也是以大欺小,以老壓新,落人笑柄。
而閣樓那雕花窗欞後頭,賈家眾位姑娘奶奶,幾曾見過這等一流猛將真刀真槍的搏殺?
方才李唐二人馬戰鬥槍,看得她們粉麵含春,心跳如鼓,待到李彥仙那三箭連珠,神乎其技,更是引得一片嬌聲喝彩,也不管那邊根本聽不到,紛紛呢叫好,玉手拍得通紅。
探春挽著湘雲的手,眼中異彩連連,歎道:“好厲害!這身本事,端的羨煞人也!這等氣概,方是男兒本色!隻恨我生為女兒,不得披甲執槊,也去陣前走一遭,恨不能也習得這般武藝,縱馬疆場,豈不快哉!”
湘雲也是拍手跳腳:“正是正是!比那閨閣裡繡花寫字,可痛快多了!我若得趁鞍馬,定要殺他個七進七出,方不負這腔熱血。”引得眾人一笑。”
薛寶釵端坐在繡墩上,手裡捏著柄團扇,聞言抿嘴一笑:“有道是巾幗不讓須眉,何必男兒,古來女中豪傑也是有的,隻是我等深閨弱質,未曾得見罷了。”
林黛玉手裡撚著帕子,聞言眼波一轉,輕聲道:“你們倒把眼前人忘了?可還記得,上元五闕上署名‘扈'字的那位娘子?她可不就是大官人身邊那位侍婢扈三娘?我瞧她本事,比方才那兩個將軍也不差什麼。”
“扈三娘?”眾女皆是一驚,紛紛追問:“你見過她?”
如今這扈三娘已然是隨著上元五闕家喻戶曉,賈家眾女紛紛把她當作英雄一般,幾次都歎為何冇在賈府見到,這時聽到黛玉說見過,紛紛投來探究羨慕的眼神。
黛玉被眾人目光灼灼望著,想起那江南亂象中瞥見的身影,雪亮雙刀翻飛如匹練,血光中透著一股子凜冽的豔,臉上不由得飛起兩朵紅雲,細聲道:“是...見過的。在江南還親眼見她殺過賊人...”
眾女聞言,更是驚歎豔羨不已,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薛寶釵麵上依舊掛著那端莊溫婉的笑意,卻默然不語。
心中翻江倒海,令她心口發酸的是,她薛寶釵認識大官人時,那扈三娘還不知在何處!
論先來後到,自己明明更早一步...可如今,那扈三娘成了他身邊倚重的人,能為他殺敵護身,名聲在外,連黛玉都見過她那般英姿。
而自己......薛寶釵隻覺得一股酸澀直衝鼻梁,眼前景物有些模糊,忙垂下眼簾,隻是那眼圈兒,終究是悄悄地紅了一線。
正說話間,忽聽得鴛鴦失聲喊道:“快看!那是誰來了?”
眾女忙循聲望去,隻見校場轅門處,一匹火炭也似的胭脂馬,馱著一道絳紅身影,如離弦之箭般直射入場!
馬蹄翻盞,卷起滾滾煙塵。
人未至,聲先到,一聲嬌叱清脆利落,響徹全場:
“哪來的人,老爺麵前!休得放肆!”
場中李彥仙聞聲猛一回頭,隻見那團紅雲已裹挾著勁風撲到近前!
馬上女將端的是英姿颯爽,柳眉倒豎,杏眼含威,不是扈三娘是誰?
她那雙寒光閃閃的日月雙刀未出鞘欺負對方木槍,連刀帶鞘擎在手中,借著馬勢,雙臂一掄,竟似兩條沉重的鐵鞭,裹著風聲,“鳴”地一聲,劈頭蓋臉就朝李彥仙砸了下來!
端的是既快又狠!
李彥仙也不亂,手中木槍急急向上一格。
“嘭!”一聲悶響,木槍與刀鞘狠狠撞在一處,震得他手臂微麻,借著反震之力,圈馬便走,想拉開距離。
扈三娘哪裡肯放?
胭脂馬通靈,四蹄騰空,如影隨形般緊緊咬住。
霎時間,校場中央隻見一紅一青兩道身影盤旋交錯,鞘影槍影纏鬥不休!
扈三娘那雙刀雖未出鞘,在她手中卻似活了一般專尋李彥仙槍法間隙。
李彥仙槍法精妙,奈何對方馬戰超絕,那匹胭脂馬靈動無比,進退趨避如臂使指,總將他逼得縛手腳。
木槍與刀鞘撞擊之聲“劈啪”、“篤篤”響成一片,看得人眼花繚亂。
鬥了足有十來個回合,竟是旗鼓相當,難分高下!
閣樓上眾女激動無比。
“呀!這便是扈娘子!”林黛玉指著場中那抹耀眼的紅色,聲音裡帶著激動。
賈家眾女並丫鬟們,親眼見方才隻在傳說中聽過的“女中豪傑”現身,且如此英姿勃發,與那漢子鬥得不相上下,頓時激動得無以複加!
哪裡還顧得上什麼閨閣儀態?
探春、湘雲帶頭,眾女連同丫鬟們紛紛拍著小手,嬌聲喝彩。
春梅侍立在旁,脆生生地對眾女道:“諸位姑娘奶奶,莫慌,莫急!且放寬心看著,我們扈姐姐贏定了!”
湘雲笑道:“春梅丫頭,我們自然都盼著扈姐姐贏,好替我們女兒家長臉!可你這般說辭,倒顯出幾分自家人的私心來了!”
春梅微微一笑,指著場中道:“雲姑娘說笑了。奴婢敢打包票,自有道理。諸位姑娘請看,這馬戰較技,射獵拚殺,首重一個人馬合一,方顯威風。”
“你們細看那位李將軍,槍法固然精妙,可您瞧他那坐騎,在他胯下,便似困在籠中一般,左衝右突總不得舒展,被扈姐姐那胭脂馬的靈巧勁兒拉扯得陣腳都亂了。再看我們扈姐姐與那胭脂馬,人馬相得,心意相通,那馬兒
奔騰起來,恍如一道流火掠地,又似赤龍戲水,靈動矯健,收發由心!奴婢敢打賭,勝負之分,隻在瞬息之間!”
眾女依言凝神細看,果見李彥仙那匹青驄馬雖也雄健,但在他駕馭下,步伐已顯滯澀,閃轉騰挪間遠不如胭脂馬那般圓轉如意!
兩匹馬高下已分,一匹如魚得水,一匹卻似老牛陷淖。
話音未落,隻聽場中扈三娘一聲清越嬌叱:“著!”
她賣個破綻,引得李彥仙一槍刺空,舊力已儘新力未生之際,那胭脂馬猛地一個靈巧至極的橫躍小跳!
這一躍時機妙到巔毫,李彥仙坐下馬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動帶得重心微偏,馬身一晃,登時影響了他持槍的穩定,槍勢便差了毫厘!
電光火石間,扈三娘雙刀疾探而出!左手刀鞘“啪”地一聲精準地格開槍中段,右手刀鞘順勢沿著槍杆閃電般向下一削!
李彥仙隻覺一股巨力傳來,虎口劇震,再也拿捏不住,“哐當”一聲,木槍已然脫手飛出!
未等他反應過來,扈三娘得勢不饒人,纖腰一擰,競於馬上騰身而起,一記漂亮的連環鴛鴦腿,足尖在他肩頭輕輕一點!
李彥仙本已失了兵器,又被這巧勁一送,頓時“哎呀”一聲,一個倒栽蔥便從馬上跌了下來,滾了一身塵土。
扈三娘早已借力穩穩落回馬鞍,勒住胭脂馬,看著地上略顯狼狽的李彥仙,忍不住“咯咯咯”嬌笑起來,聲如銀鈴。
“好!”史文恭、關勝等人憋了半天的悶氣,此刻終於吐了出來,轟然叫好。
扈三娘一勒韁繩,那胭脂馬便馱著她,小跑著來到點將台下。
她仰起那張明豔照人,汗珠兒沾著鬢角的臉蛋,對著台上的大官人喊道:“老爺!三娘回來了!”
大官人早已看得眉開眼笑,心花怒放,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李彥仙?
他探身向前,調笑道:“好!好!我的好三娘!快上來!讓老爺我好好瞧瞧,這趟差事奔波,我的心肝兒是不是瘦了?若是瘦了一分,老爺我可要重重罰你!”
扈三娘方才在千軍萬馬前還是威風凜凜的女將軍,此刻被自家老爺當著這許多人的麵,用這般露骨的話語調笑,頓時羞得不行。方才那股子英氣颯爽瞬間消散無蹤,隻餘下小女兒般的嬌羞無限。
她霞飛雙頰,耳根子都紅透了,在馬上扭了扭身子,拖著長長的尾音,撒嬌不依道:“哎——呀!老爺~~~!”
這一聲“老爺~~~”叫得是百轉千回,又嬌又媚,聽得人骨頭都酥了半邊。
點將台下的史文恭、關勝等老成持重之人,連同那八百虎賁軍士,聞聽此言,心知肚明,立刻齊刷刷地把腦袋低了下去,眼觀鼻,鼻觀心,隻當自己是個泥塑木雕。
偏有幾個年紀輕、不知深淺的新兵蛋子,還傻愣愣地抬著頭,想多瞧兩眼台上台下這難得的風光。
旁邊有老成的,二話不說,掄起巴掌,“啪”地一聲就扇在那後腦勺上,低聲罵道:“作死的小猢猻!眼睛不想要了?還不快低頭!”
嚇得那幾個小子一縮脖子,趕緊把腦袋埋得比誰都低。
賈家眾女眼見扈三娘乾淨利落地將那魁梧將軍打下馬來,贏得這般漂亮,頓時彩聲雷動!
一雙雙平日裡隻拈針撫琴的纖纖玉手,此刻都拍得通紅,猶自不覺。探春、湘雲幾個更是激動得粉麵生霞,口中不住地讚歎:
湘雲先嚷道:“這才是巾幗英雄!比那話本上的樊梨花也不差什麼!”
探春亦歎:“我道古來女子隻憑才貌傳世,今兒方知真有這般手段,真真叫人服氣。”
黛玉在一旁抿唇笑道:“我前兒怎麼說來著?你們偏當我誇大,如今親眼見了,可還疑麼?”
寶釵卻隻不語,手裡捏著團扇,目光遙遙追著那扈三娘的身影,心中酸甜難辨。
點將台下,扈三娘正被自家老爺那露骨言語羞得麵紅耳赤,嬌嗔不依。
她心中也是歡喜,卻更記掛著另一樁要緊事。趁著調笑的間隙,她眼波流轉仰臉嬌笑道:“老爺~~~!,三娘還給您備了一份大禮呢!”
大官人聞言一愣:“哦?什麼大禮...”
扈三娘啐卻不答話,隻將一隻玉手撚成蘭花,湊到那櫻桃唇邊,撮唇用力一吹——
“咻——!”一聲清越悠長哨音瞬間響徹整個校場!
哨音未落,隻見轅門方向煙塵再起!
扈成與武鬆二人在前頭,身後跟著一隊精悍剽悍,目露凶光的綠林豪客家丁競驅趕著如同潮水般的馬群,轟隆隆奔騰而來!
但見那馬群:
毛色駁雜如雲錦翻湧:青驄、棗紅、烏騅、黃驃、銀鬃......各色俱備!
上千匹健馬的嘶鳴彙聚一處,連腳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顫抖,卷起衝天的黃塵,仿佛要將整個校場都踏平一般!
幸而這校場乃是特意修建,占地極廣,寬闊異常。
饒是如此,這上千匹生龍活虎的戰馬驟然湧入,也立時將原本肅殺的演武場變成了一個喧囂沸騰的巨大馬市!
馬匹嘶鳴、噴鼻、互相擠蹭,綠林家丁呼喝驅趕,場麵一時間壯觀無比,也混亂無比。
大官人臉上是抑製不住的狂喜,:“好三娘!你...你這是...怎地也不先給老爺我傳個訊息?!”
扈三娘見他如此驚喜,心中得意更甚,飛身上了台,依偎到他身邊,巧笑倩兮:“奴家就是要給老爺一個天大的驚喜呀!路上緊趕慢趕,生怕誤了爺的正事呢!”
大官人一把將她摟得更緊,哈哈大笑道:“好!好!好一個天大的驚喜!老爺我正愁著出使西夏,路途遙遠,所需腳力甚多,還盤算著要去邊軍那幾個老油子那裡,好好敲他一筆竹杠!如今可好,瞌睡便送來了枕頭!”
他轉頭對著台下早已激動得兩眼放光的眾將大手一揮:“爾等速去!好好看看這些寶貝的成色如何!”
史文恭、關勝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得了命令衝向馬群。
他們本就是識馬的行家,穿梭在馬匹之間,掰開馬嘴看牙口,拍打馬身驗筋骨,拉扯韁繩試脾性,動作麻利,眼光毒辣。
不多時,興奮的喊聲便此起彼伏地響起:
“大人!好馬!端的是好馬!”
“膘肥體壯!筋骨強健!我們采購的差不到哪裡去!”
“諸位,這匹烏馬耐力極佳是我的了!”
大官人聽得心花怒放,意氣風發地下令:“好!把這些好馬,都給小的們分一分!人人有份,好好伺候著!此去西夏,全靠它們了!”
他目光一轉,落到李彥仙身上,笑道:“你既在西夏邊陲待過,熟悉風物,便先跟著史教師,隨我走這一趟西夏!如何?”
李彥仙聞言,心中大喜過望,抱拳朗聲道:“謝大人提攜!李彥仙願犬馬之勞!”
大官人滿意地點點頭,這才看向一直肅立在台下鐵塔般的武鬆:“武都頭!這些都是以你再奔波趟差事,辛苦你了!辦得漂亮!”
武鬆抱拳躬身,聲音依舊沉穩有力:“大人謬讚,分內之事。隻是......還有一樁要緊事,需即刻向大人稟告。”
大官人點頭:“嗯,先吃飯!如今南北老人齊聚,老爺我設宴,既犒勞諸位!待酒足飯飽,你們一並細細稟來!”
而那頭賈府眾女聽得樓下腳步聲噔噔噔上了樓來,卻是金蓮兒挑簾進來,笑嘻嘻道:“大娘叫我來請姑娘奶奶們下樓用飯了,飯菜都擺齊了,再不去恐涼了。”
眾人聞言,便紛紛起身。
她們本就是穿著內著上了二樓,此時又待了許久未曾照鏡子,那白花花的身子便紛紛露了大塊。
金蓮兒一邊說著,一邊拿眼往一個個從她身邊經過下樓的眾女身上溜了一圈。
這王熙鳳走在前頭,手搖著那柄金邊團扇,一步三搖,那腰細,臀下卻圓隆得驚人,如熟透的冬瓜墜在藤上,搖搖欲落。
李紈緊隨其後,身子豐腴,身上一股說不出的味兒。
探春身量高挑,腰細肩平,宛如春柳初抽,腰下卻陡然鼓起兩瓣圓月似的臀尖。
湘雲卻肩寬臂圓,走動時胸脯微挺,渾似個舞娘一般。
黛玉瘦怯怯的,腰身隻堪一握,風吹衣裳便顯出那單薄身子,彆是一番西施風流。
金蓮兒本未曾留心的薛寶釵卻高高鼓著,飽滿圓隆,恰似新出籠的饅頭被熱氣蒸得開了裂。
金蓮兒心頭暗吃一驚,心道:這位姑娘平日扮得端莊大方,不顯山不露水,原來底下藏的是這般內媚尤物,一時間有些警惕,笑嘻嘻地上前扶了寶釵,嘴上道:“薛姑娘仔細腳下,這樓梯陡著呢。”
手上卻暗暗在她胳膊肘處捏了一把,隻覺那肌膚滑膩如脂,軟中帶韌,果真是個好摸的。
寶釵淡淡笑了一笑謝過,自提裙下樓去了。
大官人那邊花廳開宴,觥籌交錯,自有一番熱鬨不提。
那王三官,早晨在宮中得了官家欽點恩賞,賜封其母為一品誥命夫人,真個是喜從天降!
他心中急迫,腳下生風,單人獨騎直往清河奔來。
終在午時後趕到。
此時林太太,正慵懶對著銅鏡,試穿著各色新巧玩意兒。
隻著一件薄薄的藕荷肚兜,滿身豐腴白肉儘數露著,捏起一條紫色絲襪,慢慢兒往那圓潤的腿上套。
那紫色便深深淺淺地嵌進白膩膩的肉裡,襯得一雙玉腿妖媚入骨肌膚勝雪。
林太太對著那麵銅鏡左照右照,扭著腰臀,心裡便酥了半邊,暗自啐道:“這冤家,倒真會把玩人,果然偏要叫我穿這紫色,...羞煞人也...”
正自旖旎間,忽聽貼身丫鬟隔著門簾,聲音帶著幾分急促與喜氣稟道:“太太!太太大喜!公子爺回來了!說有天大的喜事稟告太太!朝廷封賞的隊伍,不久就要到門前了!”
林太太聞言一驚,“封賞?”
她心頭狂跳,也顧不得許多,口中急喚:“快!快取我的誥命大妝來!”
丫鬟們一陣忙亂,伺候著她將那象征誥命尊榮的鳳冠霞帔翟衣朝服穿戴整齊。
待收拾停當,鏡中人已是寶相莊嚴,氣度雍容。
她扶著丫鬟的手,款步走出內室。
如今後院便是自家親兒子也不能入,隻能候在廳中
一見母親盛裝出來,立刻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臉上狂喜:“母親!大喜啊!官家開恩,欽封母親為一品誥命夫人!誥命文書和賞賜的隊伍,說話就到府門外了!”
林太太縱然心中早有準備,此刻親耳聽到這潑天的富貴落到頭上,也是激動得渾身微顫,眼眶一熱,連忙上前攙扶起兒子,聲音都帶了哽咽:
“我的兒!快起來!快起來!這...這真是祖宗庇佑,皇恩浩蕩啊!我王家門楣,今日是何等光彩!快,告訴為娘,你是如何替為娘爭來的這份天大的體麵?你父親在天之靈若知,也必是含笑九泉了!”
王三官連忙攙扶著母親坐下,自己也待立一旁,眉飛色舞地將今日殿上的情形細細道來。
他正說得興起,卻瞥見母親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了。
等說道最後,把所有事情交代完了。
“啪——!”一聲脆響!
隻聽得林太太竟失態地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木小幾上!
“你說什麼?!”林太太臉色肅然沉聲道,“劉正彥?他回稟官家,拒了口諭,想要跟著去西夏?”
王三官被母親突如其來的巴掌下意識地點頭:“劉兄弟回稟說,他父親戰死在西夏邊地,他想去看看,拜祭父親...官家便恩準了...兒子想著,他或許是想跟著義父去西夏,尋機找那取了首級的殺父仇人報仇,也是人之常情!”
“糊塗!他聰明你為何如此糊塗!”林太太霍然起身,指著兒子,手指都在哆嗦,厲聲喝道:“你!立刻滾到祖宗祠堂去跪著!冇有我的吩咐,不許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