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文宗三作揖,事變
大官人聽了管事介紹,不覺笑道:“哦!我說呢,前些佳節也不見有這麼多人,今日重陽佳節,卻一改以往,原來卻是汴京三位行首大家齊齊在此獻藝。”
正待舉步,忽聽得背後一聲高喊:“大人留步!學生張浚在此,拜見座師!”
大官人腳步一頓,心下微詫,旋身望去。
隻見那張浚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氣喘籲籲,滿頭大汗,一鞠到底:“座師容稟!學生......學生回去後左思右想,輾轉反側!深感開封府衙差事,乃是為汴京百萬生民謀福祉之緊要勾當!學生不才,......願再效犬馬之勞,
追隨座師鞍前馬後,為百姓......多做些實實在在的事體!懇請座師恩準!”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覷著大官人的臉色,那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滾,也顧不得擦。
趙鼎與何粟二人站在大官人身側,飛快地對視了一眼。
大官人麵上不動聲色,似笑非笑,淡淡道:“哦?想通了?既如此......你也跟上來吧。”
張浚聞言,心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狂喜,迭聲道:“謝座師!!學生定不負恩師所望!”
到了這步,才敢抬起袖子,胡亂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汗,又恭恭敬敬地對著大官人的背影深揖一禮,口稱:“學生遵命!”
旁邊幾位新科進士與張浚也不熟絡,彼此間不過略略抬了抬手,虛虛地叉了一叉,算是見了禮。
大官人說完後,帶著眾人邊往二樓走,一麵向那欄杆處望去。
這樊樓,原是個五座主樓勾連在一處的樓群。
樓基就築在水泊子上頭,那水裡的淤泥常年淘儘,澄澈得緊,水中遍植紅蓮,又養了不少錦鯉。
如今九月,水麵上還浮著些未曾敗的夏荷,更添了幾分景致。
這樓群是造得極精巧的,五座樓皆是三層,彼此間更有飛橋相接。
人若走在橋上,這汴河煙柳都城街巷,便都收在眼底了。
而這五座主樓圍作一圈,當中圈出一片空地。
照唐宋樓閣的舊曆,這等地界,多半要修成庭院花圃,供五棟樓的客人賞玩。
偏生這樊樓的初代主人是個有見識的,彆出心裁,竟將那五樓環抱的腹心之地,生生造起一座極大的戲台!
這五座主樓裡的尊客,任你坐在哪一樓憑欄沿邊,都能把這台子瞧得真真切切,一覽無餘。
此刻,大官人舉目望去。
但見那中央戲台,早已是紮縛起百尺彩樓,懸著百盞琉璃燈球,照得如同白晝。
又掛滿錦繡幔帳,一派珠圍翠繞、花攢錦簇的汴梁富貴景象。
三位行首尚未登場,一班舞女歌姬穿紅著綠,在台上往來穿梭,或舞袖回風,或按拍清唱,正是暖場的熱鬨光景。
一樓裡,男女老幼肩搭背,熙熙攘攘,把這樊戲台擠得恍若汴京鬨市一般。
真真是笙歌沸地,燈火連天。
大官人忍不住讚歎:“好個汴京!”
心道:如今這裡的繁華也有自家一分功勞,可萬萬不能讓靖康給毀了!
趙鼎和何菜哪裡知道自家大人心中所想,聽見誇讚,也紛紛跟著望去,拍掌附和道:“大人說得極是。”
身後範宗尹、陳康伯等七位新科進士,雖也不見得是初入京華,可何曾見過這等排場?
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扶住欄杆,且看且行,不覺已到了三樓。
管事在旁笑道:“府尊大人,您的位置自然是最好的,正靠著欄邊,憑高下望,三位行首的一顰一笑,纖毫畢現,包管您看得真真切切。”
大官人略一點頭,袍袖輕拂,一馬當先便領著趙鼎、何粟二人,當先蹬上了那三樓。
三樓早有眼尖的接應管事,蝦著腰,滿臉堆笑在前引路,直引向席麵。
後頭其餘新科進士們留著恭敬的空襲餘地,等自家座師快到三樓才敢陸續登樓。
眾人剛在樓梯口露了頭,就聽得旁邊席上有人拔高了聲兒,熱絡地招呼:“咦!陳年兄!......列位年兄!你們如何來了這裡!”
大官人聞聲,腳步微頓,側身望去。
隻見樓梯口處,幾個鮮衣華服的年輕士子,正滿麵春風地迎向範宗尹等幾位同年。
打頭一人,紅袍玉帶,氣宇軒昂,正是今科狀元郎王昂!
身後緊跟著探花郎張燾,並幾個一甲的新貴。
原來緊鄰樓梯口那幾桌錦繡圍屏,正是今科一甲進士們宴飲喧嘩的熱鬨所在。
卻冇有認出大官人幾人來。
也怪不得他們。
彼時金殿唱名,滿朝朱紫煌煌,新進士們一個個戰戰兢兢哪個敢抬頭細覷天顏?
大官人又隱在班列深處,是以王昂、張燾等人自然不識得。
此刻隻見幾位同年上樓來,便春風滿麵,招手呼喚,上前寒暄。
王昂王狀元公意氣風發,神色居高臨下:“列位年兄,聽聞......今日在開封府衙裡,體味了一番‘吏情?滋味如何?”
範宗尹趕忙熱絡地拱手:“原來是兩位狀元公、探花公!不錯,蒙府尊抬愛,著我等去府衙長長見識,略略......略略體味一番為吏之道,民生疾苦,不過是老大人一番栽培之意罷了!”
說完偷偷眼角瞄了眼大官人。
誰知王昂等人並不接他的話,隻拿眼瞟了他一眼,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打了個哈哈,便轉過臉去與旁人說話。
範宗尹熱臉貼了冷屁股,麵上笑容僵在臉上,隻得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探花張燾眉頭微蹙,把臉轉向陳康伯:“長卿世兄!尊祖仕堯公,乃是三朝元老,清譽滿天下!蒙恩追贈太師、楚國公!尊翁仲公,亦是累官至龍圖閣直學士,身後追贈太師、楚國公!陳家乃我江南士林門第,何等清貴,
如何競隨了那西門天章,去做那等胥吏奔走之事?若叫尊泰山知曉,怕不是要斥責吾兄有辱門楣?辱冇了家聲?”
陳康伯麵色一肅,拱手正色道:“探花公言重了。西門天章乃我等座師,師長相召,為弟子者,焉敢不從?此乃尊師重道之本分。況今日親曆其事,方知這胥吏之行,其中亦有法度,非親曆者不能體察其中三昧。”
“若無今日,你我讀聖賢書哪裡曉得民間疾苦,曉得那公文底下,一筆一畫都係著百姓血汗,曉得那衙門裡頭,雞毛蒜皮的小事,若是處置不當,便能讓一家老小哭天喊地。你我不在意的塵埃,便是他們頭上的山崩地裂。”
張燾眉頭鎖得更緊,待要再駁。
王狀元卻伸手虛虛一攔,臉上堆起圓融世故的笑意:“好了好了!長卿兄自有道理,咱們也不必多嘴。既是到了此處,那些話頭且放一放。列位年兄來得正巧,有大方便於爾等!”
這話說的居高臨下,恍若眾人上峰一樣,眾人聽著皺眉。
王狀元接著說道:“今日龜山先生楊時楊老先生亦在此間宴飲,實乃千載難逢之機!若能拜謁於他老人家座前,縱不得入其門牆,隻消得他老人家幾句嘉許,於我輩後學......那前程上,也是大有裨益的!快隨我等前去拜見!”
這邊廂說得唾沫橫飛,卻不曾想一字一句,都被旁側那位負手而立冷眼旁觀的大官人聽了個真切。
大官人踱了過來,聲調不高:“哦?楊龜山先生也在此間高樂?是在哪一席雅座?”
王昂、張燾幾個正說得興起,冷不丁被這聲音打斷,齊齊扭頭,麵上便帶出三分不豫。
王狀元眉頭微皺,上下打量,口氣便有些不甚恭敬:“這位......尊駕是?尋楊老先生有何貴乾?”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何粟早已按捺不住,搶前一步,沉聲喝道:“放肆!此乃權知開封府府事、天章閣大學士,西門天章西門大人!亦是爾等今科座師!爾等竟敢如此無禮,還不速速拜見禮!”
王昂、張燾幾人嚇了一跳,麵色刷地慘白!
方才那些議論、輕慢,豈不是全落入了這位座師的耳中?
這禍事闖得忒也大了!
雖說眾人當初都推三阻四,拒了這位座師相召去做一日小吏的差事,可這座師二字,乃是科場上鐵打的規矩,門生見座師,便如子見父,這層關係怎麼也賴不掉。
更何況,眼前這位還是堂堂三品大員,又知開封府,手掌京畿刑名,有一大堆實打實的差遣在頭上!
如今這江南士林大族,品級有高的,可有哪個能比得上這西門天章一堆實權的?
遠的不說,聽說自家這座師傅最近把福建蒲家的船都給捉了,蒲家家主腿都斷了兩條,傳聞爬出開封府的時候,拖出的兩條血跡長得洗了半日才洗掉!
真真是生不如死!
可如此得罪了蒲家背後的龍子龍孫,還什麼事都冇有,真真是氣焰滔天!
自家方才竟在他麵前大放厥詞、言語輕慢,這可是實打實的得罪了。
眾人隻覺得後脊梁上冷汗涔涔而下,兩腿發軟,也顧不得什麼體麵,打著哆嗦紛紛一鞠到底,腰彎得如折了一般,齊聲道:“下官…………學生……拜見西門天章西門大人!拜見先生!”
大官人隻拿眼風在王昂、張燾等人撅起瑟瑟發抖的屁股上掃過,如同看著幾隻螻蟻,懶得搭理。
隨即轉向陳康伯、範宗尹幾人,語氣平淡無波:“既知楊老先生在此,正好,隨本府過去拜會一番。’
“是!大人!”陳康伯等人慌忙垂手躬身,,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官人身後,簇擁著往那最裡間席麵行去。
大官人經過後,王昂、張燾等人才敢哆哆嗦嗦地抬起頭來,個個麵如裱紙,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裡衣早已濕透,貼在脊梁骨上冰涼一片。
王狀元臉上血色儘褪,與張探花麵麵相覷,眼神裡儘是死灰般的懊悔與驚懼。
身後有人壓著嗓子,帶著哭腔道:“真真是流年不利!撞了太歲!早知......早知是這位‘活閻羅’在此,打死也不敢過來招惹………………”
王昂喉頭滾動,咽了口唾沫,把心一橫,啞聲道:“事已至此......還能如何?硬著頭皮.......跟過去吧!總得......總得設法描補描補,莫讓這位記恨才是......”
而主桌那數位清流士大夫覷見大官人上來,倒也冇好意思裝聾作啞,紛紛離了座頭,遠遠地叉手唱喏:“西門天章!”
見人家這般禮數周全,雖說是聲調高低不一,頗有幾分勉強之意,可自家若不回禮,倒顯得小器。
大官人麵上卻堆起慣常笑意,領著一乾人等,搖搖擺擺踱將過去。
口中連聲應道:“李大人!葉大人!耿......”
兩邊新科進士這才知道對方都是誰,也紛紛行禮口呼大人。
主桌首席站著一位老者,年過花甲,形容清臒,三綹長髯飄灑胸前,一雙老眼卻炯炯有神,身上未有裝飾,隻一件青布直裰洗得發白,端的是一身浩然正氣。
大官人心下忖度:這位想必便是那清流領袖楊時了。
葉夢得見大官人近前,臉上擠出三分笑,接口道:“西門天章來得正好!這位尊駕正要與你引見,可要好好親近親近。正是楊時楊龜山先生。楊公乃當朝士林砥柱,天下清流之所歸,四海士子之仰望也!”
又轉頭對楊時笑著介紹道:“楊公,這位便是我等的汴京父母官,天章閣學士,西門大人。”
話音未落,一旁那張邦昌也拈著幾根稀疏胡須,笑吟吟插話道:“楊公乃當今文宗,道德文章學問仰止,楊公,這位西門天章,卻也是民間傳頌的‘上元詞宗’呢!”
大官人麵上隻微微一笑,肚裡卻雪亮:“這群清流,肚裡彎彎繞繞,心眼子比藕眼還多!這葉夢得倒是老實,想是在揚州吃了自家手段,心有餘悸,規規矩矩不敢造次,也算識時務學乖了!”
“可這張邦昌,話裡話外透著骨頭!看似客套,實則把自家身價暗地裡貶了三分。照著說便是,偏生加個民間相傳!又把文宗改詞宗”,一字之差,雖說也挑不出理,可高下便判,真真是殺人不見血的功夫。”
正思忖間,卻見那楊時競推開椅子離了主座,整了整衣冠,排眾而出,對著大官人端端正正行了一個端方嚴謹的禮:“下官楊時,見過西門天章。”
這一下,滿座清流雖覺意外,卻也無人詫異。
這楊公已近古稀之年素來如此,禮數從來周全,若他不行此端方之禮,反倒失了其清直本色!
也斷不會得天下士大夫傾心擁戴,四海學子望風歸附。
楊時此舉,倒把個大官人弄得心頭一跳,忙不迭側身回禮,口中連道:“哎呀呀!楊公折煞晚生了!今日未著官袍,亦非朝堂之上,便如故友相會,何須如此大禮?若是真計較,你我便以齒序論,該是晚生給楊公見禮才是。”
那群清流大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瞅著,隻待看一場熱鬨。
他們肚裡打的算盤響:這楊公禮數行過,該是見真章了,看熱鬨的時節了!
其因是誰不知這蔡京雖未曾公示外頭西門屠夫是其門生,然則近來幾次朝議,都對他多有提攜關照!
而當初這西門屠夫鑽營蔡府門路起家,更是人儘皆知!
這楊時楊公素來痛罵朝廷奸黨,平日裡這蔡京正是頭一個靶子。
按常理,今兒這禮數既畢,楊公怕不是就要當著這滿樓賓客,新科進士的麵,一頓排揎怒斥,把個西門屠夫罵得狗血淋頭才對!
楊時是誰?他罵人豈是一般罵的?
昔年有“程門立雪”,今兒若成“痛罵西門”可不又是一段佳話,不但夠茶樓裡說書的嚼上數年了,還能把這西門屠夫汙入青史了!
一時間,眾人麵上各色神情,連勸架時準備落井下石要說的話都在肚裡預備下了。
隻待時機一到,便上前拱火。
誰知那楊時行罷一禮,直腰後,反是又深深一揖到底!
這一下,莫說那群等著看笑話的清流大臣個個瞠目結舌,張著口合不攏,眼珠子瞪得銅鈴也似!
便是大官人,也是一怔。
誰知眾人尚未從驚愕中回過神來,楊時又是規規矩矩一拜。
一連三拜!
隻見楊時收禮直起身來,麵色肅然,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大官人麵上沉聲道:
“這一拜,非為官場虛禮,乃老朽代汴京闔城百姓而拜,乃是為大人懲戒那越王一事而拜。自我朝立國以來,勳貴橫行,王侯驕縱,何曾有一個被依法問責?大人所開之先河,如雷霆震於九霄,實為後來者做了榜樣。這一
拜,百姓當拜,大人也當得。”
“此二拜,乃老朽代天下想發聲,卻又發不得聲的正直士人而拜!劉法將軍一生報國,披堅執銳,征討西陲,血戰半生,功在社稷,世人誰不敬仰?”
“可恨童貫那廝,竟令大將蒙冤,忠良飲恨,天下雖有人心,卻敢怒而不敢言。大人不懼權,不避嫌疑,仗義執言,為劉將軍洗冤昭雪,這一拜,將軍泉下有知,大人也當受得!!”
他目光灼灼直視大官人,“老朽向有耳聞西門天章昔日行事,亦曾腹誹。然觀西門天章近日所為,方知市井草莽之中,竟也有濟世安民之才,有忠良為國之人。老朽………………感佩之至!”
滿座清流大臣,那臉色頓時真個是難看到了極處!
青一陣,白一陣,紫脹了彼此的麵皮,活似生吞了蒼蠅一般惡心!
今日費心將這尊菩薩請來,原是欲借其聲望,在新科進士麵前抬舉自家身份,彰顯清流風骨。
誰曾想,這楊公竟如此不識趣,反將這潑天的大彩頭,一股腦兒全拋給了那出身市儈的西門屠夫,競替他揚名立萬起來。
不用多說!
楊時這三拜,真真是平地一聲驚雷!
不消到明日,今夜怕就長了翅膀似的,飛遍汴京九衢八巷,傳到那茶樓酒肆、學館書院裡去。
到那時節,坊間文人墨客口中嚼舌的,再不是那陳年爛穀子的“程門立雪”,倒是這新鮮熱辣的“樊樓三拜”了。
一時間,有人麵皮發紅,有人撚須的手在半空,有人端著酒杯不上不下,一個個麵麵相覷,竟不知該作何言語。
大官人心中早已笑開了花,暗道這群清流老狐狸也有今日!
麵上卻愈發堆起滿麵春風,順手從一旁侍立的美婢托盤上過一隻嶄新的玉杯,自斟了滿滿一杯,舉杯朗聲笑道:
“楊公如此抬愛,真真折煞晚生了!諸位老大人,列位新科賢達!今日雅集高會!來來來,請!請滿飲此杯,共慶良辰!”
那些清流士大夫們肚裡冷笑,暗罵這廝臉皮厚,拿的還是我等的珍酒,麵上卻絲毫不露,紛紛擠出笑容,端起酒杯應和:“西門天章言重了!”
“請!請!”仰脖一飲而儘,那酒入喉,卻不知是甜是澀。
待這輪敬罷,才輪到那群新科進士們互相廝認敬酒。
先前有座師和一眾朝廷重臣在場,他們如同鵪鶉般縮著,大氣不敢喘一口。
此刻終得了空,便也端著酒杯,臉上堆著熱切的笑,自報家門,攀起年誼來,一時間倒也喧騰起來。
而此時樓下戲台上絲竹聲陡然一變,樂師們鼓板齊鳴,弦索悠揚。
李師師、封宜奴、趙元奴三位豔冠汴京的行首大家,正嫋嫋婷婷地準備登場獻藝,引得席間眾人引頸期盼。
但見珠簾一挑,三張風格不同的絕色容顏,一顰一笑之間,滿樓燈火黯然失色。
而在遙遠的西夏王庭深處,氣氛卻截然不同。
西夏國君李乾順端坐龍椅,眉頭微鎖,看向下首的晉王嵬名察哥:“王弟,宋國遣使遞了國書,說要派使者來議和,你意下如何?”
晉王察哥躬身,聲音低沉:“陛下,連年征戰,我西夏雖斬了劉法,又吞了宋軍兩萬選鋒精銳,麵上風光,可內裡已是強弩之末。那曹勉曹太尉調度糧草,著實有大功,他也直言,國庫空虛,民力疲敝,實在打不下去了。況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麵露難色低聲說道,“此次斬殺劉法之首功,乃是野利氏一部所奪。”
“什麼!”李乾順聞言,眉頭擰得更緊:“王弟,你總學兵馬軍權,一手調度三軍,如何競讓野利氏搶了這潑天功勞?野利氏一族本就氣焰囂張,這一來,豈不更助長了他們的威風,愈發跋扈難製?”
晉王察哥慌忙離席,伏地請罪:“陛下息怒!是臣弟調度不力,請陛下降罪!”
李乾順看著伏地的弟弟,眼離席雙手扶起:“王弟何罪之有?快快請起!你我骨肉至親,休戚與共,方才所言,不過是為國事憂心,隨口一說罷了,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晉王察哥這才敢起身,垂手恭立:“謝陛下體恤。”
李乾順歎了口氣,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似在追憶:“想當年,母後梁氏一族專權跋扈,我親政以來,夙夜憂勤,極力削奪後族與宗室大將之權柄,更大力擢拔科舉入仕之漢人儒臣,使其入樞密、掌中書......所為者何?”
“便是要以儒學正人心,以文製武,以漢製番,方能徹底壓服那些盤踞地方的豪強舊責!如今王弟此番大勝,替朕長了臉麵,揚了國威!否則,單憑你我君臣之力,怕是依舊難以拿捏住那些驕兵悍將,野利氏便是其一。
晉王察哥聽得此言,非但不喜,反而麵露難色,他冷汗涔涔低聲道:“陛下......臣弟......臣弟還有一事,不敢不報。”
李乾順眉頭一挑:“你我隻見還有何不可說的?”
察哥低頭說道:“伏擊劉法那一戰,臣弟原定部署了五萬精兵.............可最後各部應召而到的,不過......不過兩萬出頭...好在地形之力...方才....一舉成功!”
“什麼?”李乾順勃然大怒,猛地一拍禦案,震得案上文房四寶齊齊一跳!
他額角青筋暴起,厲聲道:“膽大包天,膽大妄為!連王命軍令也敢如此....是哪些部落不曾聽軍令報道?越發囂張跋扈了”
晉王嘴唇顫動,正要說話。
“陛下!陛下!求陛下為臣妾做主啊——————!”一聲淒婉欲絕、帶著哭腔的嬌呼,刺破店內氣氛。
隻見內侍官連滾爬爬地進來稟報:“啟稟陛下,曹......曹貴妃娘娘求見!”
李乾順滿腔怒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硬生生堵住,他強壓怒意,沉聲道:“宣她進來!”
話音未落,一陣香風卷入,曹貴妃已跌跌撞撞撲了進來。
隻見她雲鬢散亂,淚痕滿麵,那梨花帶雨的模樣真真是我見猶憐。
她抬起一張芙蓉麵,唇上那一點醒目的朱砂痣,此刻更襯得她淒楚中帶這絕世嫵媚。
她撲倒在禦座前,泣不成聲:“陛下!陛下!您要為臣妾做主啊!臣妾的祖父......他......他方才離宮歸途中,竟......竟遭人半路截殺啊陛下!”
李乾順驚怒交加,霍然起身:“竟有此事?!是誰如此大膽?!”
曹貴妃抬起淚眼,茫然無措地搖頭,珠淚漣漣而下:“臣妾......臣妾不知......隻知是些蒙麵強人,下手狠辣......求陛下......求陛下速速查明凶徒,為我祖父.....為我曹家......伸冤啊!”
李乾順怒容滿麵:“查!給朕徹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凶手揪出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動曹太尉,這是活膩歪了!晉王,此事你親自督辦!”
晉王察哥心頭一凜:“臣弟領旨!定當竭儘全力,揪出元凶!”
他轉向猶自抽噎的曹貴妃:“貴妃娘娘且請寬心回宮歇息,保重玉體要緊。陛下金口已開,必還曹太尉一個公道。”
曹貴妃得了準信,又見國君盛怒,這才由宮女攙扶著,一步三搖,哭哭啼啼地退了下去,那纖細的背影,端的惹人憐惜。
待殿內隻剩下兄弟二人,李乾順臉上那雷霆之怒漸漸斂去:“王弟......依你看,會是哪個不開眼的部落,狗膽包天,做出這等事來?”
晉王察哥聞言,小心問道:“陛下......就這般篤定,必是那些部落所為?”
“哼!”李乾順一聲冷笑,“不是他們,還能有誰?自朕重用曹勉這批漢臣以來,那些個部落頭人,哪個不是恨得牙根癢癢?恨不得其肉,寢其皮!”
接著頓了頓望向晉王察哥:“是不是他們.....重要麼?”
晉王察哥一愣,立刻垂下眼簾,恭敬應道:“臣弟....……明白了。”
李乾順話鋒忽地一轉:“太子......這幾日如何了?可還安分?”
晉王察哥躬身回稟:“回陛下,太子殿下......近日興致頗高,正帶著大遼國來的使團,在北麓行圍狩獵呢。聽說收獲頗豐,殿下很是開懷。”
李乾順沉默了片刻,低聲罵道:“養不熟的玩意!”
晉王低頭不敢接話。
“去吧!”李乾順便揮了揮手。
晉王察哥會意,深深一躬,小心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