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賈府哭天喊地,蔡京童貫聯手
李瓶兒聽罷,不由得一怔,心下暗忖:“自家親戚?”
自打那年爹娘狠心,將偌大家私並她這活人兒一股腦兒送了人,才換得條活路,落得個舉家被發配到那煙瘴嶺南的下場。
多少年過去了,音信全無,生死茫茫,隻當李家血脈早已斷絕。
“這打哪又鑽出個親戚來?”李瓶兒蛾眉微蹙,問道:“春梅,你可聽真了?他說是我哪一門子的親戚?姓甚名誰,哪裡人氏?”
春梅回道:“那人自報家門,說得真切,喚作李彥仙。”
李瓶兒心頭疑雲更重,口中低低念了句“李彥仙......”,卻是半點印象也無。沉吟片刻,道:“也罷,你且引他到前廳西廂耳房候著,我隔著簾子覷他一眼。”
當下,李瓶兒款步來到前廳。
早有丫鬟打起西廂耳房的門簾,李瓶兒便隱在雕花隔扇後的珠簾內。
隻見外間立著一個漢子,約莫二十五六年紀,身材魁梧,麵皮黧黑。
那漢子抬眼覷見簾影晃動,隱約透出個環耀眼的婦人身影,料是堂妹大喜喊道:“可是堂妹李瓶兒!蒼天有眼,可教為兄千辛萬苦,尋著你了!”
李瓶兒隔著那細密的珍珠簾子,將漢子形貌看了個大概,聲音裡透著驚疑與疏離:“堂哥?奴家......奴家怎地全不記得有這門親?”
李彥仙忙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急急道:“我本是李家三房裡的枝蔓,祖上在寧州紮根,後遷至大名府左近,後又搬離。妹子尚在碧齡時,我約莫八九歲光景,經常隨爹娘去府上拜會,還在府上住過幾日哩!”
“記得......記得那時妹子紮著兩個小鬆鬆,粉團兒似的,記得府上青杏子長得茂盛......對了,府上廚下做的蜜漬金橘,香甜得緊,我一口氣吃了小半碟子,還被娘親笑罵是饞鬼......”
他竭力回憶著幼時點滴,說得甚是動情。
李瓶兒聽他這般細說,心頭那點封存已久的模糊影子,倒真被這“蜜漬金橘”和“青杏子”勾起了幾分。
她凝神細想,試探問道:“可是......那住在城西杏花巷口,門前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樹,院裡有口甜水井的李家一大家子?”
李彥仙聞言,喜得連連點頭,幾乎又要跪下:“正是正是!好妹子,你竟還記得那老槐樹和甜水井!祖宗保佑啊!我就是那家三房的小子!”
李瓶兒此刻方信了八九分,想起自家飄零身世,骨肉分離,又聞李家凋零至此,悲從中來,那眼淚便似斷了線的珠子,簌簌滾落,也顧不得簾子相隔,聲音哽咽道:
“隻道這世上再冇個親骨肉了......爹娘嶺南一去,杳無音訊.......不想今日......竟還能見著堂哥......”說著已是泣不成聲。
李彥仙也陪著落淚,長歎一聲,滿是淒惶:“唉!妹子有所不知,我家......更是遭了大難!前些年,好端端的平地一聲雷,地龍猛翻身,房倒塌,我們那莊子......頃刻間就冇了!闔家老少幾十口子,爹娘、兄弟、叔伯......
竟隻逃出我一個孤魂野鬼!”
“我早年間本想去大名投奔叔父嬸娘,也好有個依靠,誰承想......到了地頭才知,叔父竟遭了官司!家產抄冇,人......人也冇了!我撲了個空,流落街頭,後來打聽得妹子隨人進了京城,又輾轉流落到這清河縣。我此番南下
謀生路過清河,便是抱著萬一之想,撞撞運氣,天可憐見,真教我尋著了!”
李瓶兒聽得心酸難抑,用帕子按著眼角,半晌方問道:“咱兄妹都是命苦的浮萍......哥哥如今......作何打算?欲投奔何方?”
李彥仙麵有慚色,低聲道:“不瞞妹子,我原在西邊延緩鎮軍裡混口飯吃,隻是......隻是那管營的上司,端的蠢似驢豕,行事醃臢不堪!我一時氣不過,與他爭執起來,險些動刀.............便尋個空子,連夜逃了出來。如今
隻想著再往南邊去撞撞大運,或投軍,或做個苦力,尋條活路罷了。”
李瓶兒心下惻然,忙道:
“哥哥快彆如此說!既是李家血脈,又在此處重逢,便是天大的緣分!何苦再去漂泊,擔驚受怕?且在這清河縣安頓下來。待奴家稟過大娘和老爺,央他們看顧,好歹與哥哥尋個正經穩妥的勾當。日後攢下些家私,娶妻
小,延續李家香火,豈不是好?也算對得起爹娘祖宗了。”
李彥仙絕處逢生,作揖到:“全憑妹子周全!全憑妹子周全!!”
李瓶兒隔著簾子虛扶一下:“堂哥且莫如此多禮。且在此處稍坐吃茶,奴家這就去後麵回稟大娘,討個示下。”
李瓶兒離了前廳,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上房。
月娘聽小玉說些閒話。見李瓶兒進來,眼圈微紅,便問端的。
李瓶兒將前後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末了道:“大娘,您看這事......”
月娘聽罷,念了聲佛,歎道:“唉,也是個苦命人兒,可憐見兒的。常言道‘窮在鬨市親朋遠,富在深山有遠親”,世情冷暖,自古如此。可這血脈親緣,終究是割不斷的。況且咱家如今托賴老爺洪福,也算得門戶光鮮,更不可
做出那等勢利眼,輕慢骨肉的勾當。”
略一沉吟,吩咐道:“這樣罷,既是你嫡親的堂哥,也認下了,便是自家人,先暫時安定下來,老爺不回來,再聽發落。你且去叫來保過來。”
不多時,來保進來聽命。
月娘道:“來保,瓶兒房裡來了位舅爺,姓李,是瓶兒嫡親的堂哥,如今落難投奔。你是個妥當人,先領舅爺去外頭尋個乾淨清靜的下處,不拘價錢,憑個小院兒安頓下來,一應鋪蓋用度,都從公中支取,那厚實暖和的置
辦。回頭再看看鋪子裡或城外莊子上,哪裡缺個穩妥人手,先給舅爺尋個安身立命的去處。切記要好生看待,莫要怠慢了。
來保躬身領命,臉上堆著笑,應承道:“大娘吩咐得是。舅爺的事,小的定當辦得妥帖周全。”
他頓了頓,腰杆兒似乎挺直了些,帶了幾分當家大管事的氣派,說道:“大娘容稟,如今咱們西門府上,裡裡外外,樁樁件件,事務著實繁雜得緊。不說這深宅大院裡頭,光是外頭老爺交代下來的差事,就夠幾路人馬忙得腳
不沾地了。”
他掰著手指頭細數:“老爺臨去京城前,千叮萬囑要多多搜羅上好的北地良馬,這事關老爺在任上的體麵和差遣,半點馬虎不得。”
“還有,城東那兩個鐵匠鋪子,如今是晝夜不得閒,爐火熊熊,日夜不息,錘打之聲震天響,十幾個鐵匠師傅輪班倒,汗珠子摔八瓣兒地趕工,為的是打造老爺要的兵刃器械。”
“那皮匠作坊裡的幾位老師傅,也是忙得腳不點地,硝皮製革,縫製鞍韉、箭袋,手上功夫精細,一樣耽擱不得。”
“前些日子,老爺托人從營裡捎來的那三百套舊甲胄,雖說大半是年久鏽蝕、破損不堪的老骨頭,請了懂行的師傅,帶著大堆徒弟們一件件拆解,琢磨,裡頭的門道、機巧,已摸了個七七八八,按老爺吩咐一人學個手藝也是
簡單就要成了!”
“還有那些團練……………”來保聲音壓低了些,“雖說如今身家清白、體格健壯賽那武狀元的後生越發難尋了,可斷斷不敢耽擱。這林林總總,哪一樁離得了人手?小的正愁著得力的人不夠使喚呢!”
月娘麵上波瀾不驚,見到這來保一副請功的得意模樣,隻淡淡笑道:“外頭這些營生,老爺自有主張,他如何吩咐,你便如何辦去,我婦道人家管不了那許多。隻一件——”
月娘抬眼看向來保,“如今咱這大宅院,可不是當年那小門小戶了。前前後後,幾進幾重的院子擴了又擴,園子修得更是越來越大,本想著小小的玲瓏便罷了,誰知道如今遠超規模。”
“家用度丫鬟、婆子、小廝、仆役,流水似的招進來,這內宅的體麵可是根基。你身為大管家,統管內外,若是因為外頭這些事,把大宅裡頭的根本 —給耽誤了,亂了套,那可就......”
月娘話未說完,隻輕輕哼了一聲,道:“若是實在顧不過來,內宅這些瑣碎事務,分些給來旺,來興他們管著,也是一樣的。總得有人替你分擔些,免得你蠟燭兩頭燒,到頭來哪頭都照應不同。”
來保一聽臉色“唰”地一變,額頭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腰杆兒立刻又彎了下去,忙不迭地拱手,急聲道:
“大娘言重了!小的萬萬不敢耽誤內宅事務!小的忙得過來!再忙也忙得過來!外頭的事情,小的定當調度安排妥當,絕不叫它衝撞了內宅的規矩體統!大宅裡的一針一線、一人一事,小的都親自經手,必不會出半點差錯!
大娘隻管放心!”
月娘見他如此情狀,也不再多言,隻微微頷首:“嗯,你心裡有數便好。去吧,先把這親戚的事安置妥當了。
來保如蒙大赦,連聲應著“是是是”,倒退著出了上房,那腳步竟比來時匆忙了許多。
待來保的身影消失在簾外,一直在一旁的李瓶兒垂著眼簾,默不作聲。
倒是坐在月娘下首的桂姐,抿嘴一笑,拿帕子掩了掩口,脆生生地道:“大娘,您方才那幾句話,可把咱們來大管家驚得不輕呢!瞧他那汗出的,臉都白了,生怕您真把他那‘大宅管事的金飯碗,分給來旺,來興他們端一端
去!”
月娘聞言,也禁不住莞爾一笑,悠悠歎道:“唉,他在這大管家位子上坐了這些年,手裡握著這內宅的權柄,管著上下百十口人的吃穿用度、月錢賞罰,裡頭的油水、體麵,還有那份被人敬著,求著的滋味......誰又舍得輕易
放手?這也是人之常情罷了。”
李瓶兒忙起身,深深道了個萬福:“大娘慈悲,思慮周全。奴家替哥哥多謝大娘大恩。”
月娘擺擺手,溫言道:“自家人,說這些作甚。說起來,老爺在京城主持那省試大典,也有些日子了,怎地還不曾回轉?”
李瓶兒聞言,展顏笑道:“大娘莫急,想是快了。老爺此番主持掄才大典,代天巡狩,為國選材,何等清責體麵?待得放榜,便是這一科天下舉子的座師了!日後門生故舊遍及朝野,若再出幾個顯赫人物,登閣拜相也未可
知!”
月娘聽了,也笑起來:“你倒比我想得長遠,心氣兒也高。早年間,我隻盼著老爺少去那勾欄瓦舍胡纏,少禍害人家婦人,安安分分守著這份家業,我便阿彌陀佛,念佛燒香都來不及了。如今......老爺官星顯耀,家業也越發
大了,我這心裡頭,倒隻圖個合家老小平平安安,無病無災,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不比西門大宅闔家安穩。
這賈府已然翻了天鬨了海!
王夫人聽了襲人的話,手裡的茶盞“當啷”一聲跌在炕幾上,滾燙的茶水潑了半幅裙擺,也渾然不覺,隻顫聲道:“這......這孽障!又往哪裡去了?還不快派人去尋!”
說著,一雙眼睛便如刀子般向垂首立在地下的襲人,“你是怎樣伺候的?好端端一個人,青天白日裡竟能看丟了!寶玉要是有個閃失,我剝了你的皮!”
襲人唬得“撲通”一聲跪倒,兩行清淚已簌簌滾落下來,哽咽道:“太太息怒!是奴婢的罪過,奴婢死罪!早起二爺隻說去東府裡坐坐,有茗煙跟著,想是片刻就回,奴婢便冇十分在意。誰知又忽然讓小廝來回話,說是臨時起
意去了秦府,一等競等到了這會兒......”
“奴婢讓人去了秦府去問,說早就回來了,如今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太太要打要罰,奴婢絕無半句怨言,隻求太太快些尋著二爺,奴婢便是立時死了也甘心!”
一旁李紈忙上前攙住王夫人,柔聲道:“太太且莫急壞了身子。襲人素是最穩妥的,今兒這事也怪不得她,寶兄弟的性子太太是知道的,一時興起,哪裡是丫頭小廝攔得住的?如今最要緊的是派人四下裡尋訪,再派人往
親朋好友家問問。太太這般動氣,倒更添了府裡的亂。”
說著,又向襲人遞了個眼色。
王夫人聽了,方略略止住淚,隻是握著李紈的手,心肝肉兒地哭起來:“他若是有什麼好歹,叫我靠誰去!”
正鬨得不可開交,廊下小丫頭子跑進來報:“鳳二奶奶來了!”
隻見王熙鳳皺著眉頭,一手揉著小腹,一手扶著平兒,趕了進來,夜裡著實被搞了個魂飛魄散一時半會還未緩過來,滿頭珠翠亂顫,一進門便高聲說道:
“太太且彆哭!我已叫旺兒帶了幾個妥當家人,各門各道去尋了,連城外的庵觀寺院都打發人去問了。又叫人往王府、郡王府都遞了帖子,看看二爺可曾在那裡。太太隻管保重身子。”
說著,又壓低了聲音,湊到王夫人耳邊道,“隻是有一層,若果真尋不著,隻怕瞞不過老爺那邊。太太看,是不是先透個風兒給老爺?”
話音未落,隻聽門外一聲怒喝:“透什麼風!”
簾櫳一掀,賈政鐵青著臉大步進來,指著王夫人便道:“都是你慣的好兒子!如今越發無法無天了!!”
又對王熙鳳說道:“不許往各王府郡王府發帖子,這豈不是讓全京城都知道我賈家的兒子,偌大的人走丟了?”
王夫人卻一把攥住襲人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哭道:“你這蹄子!他出門時穿的什麼衣裳?戴的什麼佩玉?你可曾問他幾時回來?你可曾囑咐他早些歸家?”
一句句逼問如連珠炮,襲人撲通又跪下,早已哭得氣噎喉乾,隻得斷斷續續回道:“回......回太太,二爺穿的是一件石青起花八團倭緞排褂,戴著那塊通靈玉......奴才問過幾時回來,二爺隻說‘就回’,奴婢便冇敢多嘴......該
死,是奴婢該死!”
旁邊秋紋、碧痕幾個丫頭跪了一溜,也都磕頭不迭。
秋紋忍不住哭著小聲道:“太太,襲人姐姐一早便打發人去追回二爺,回複說二爺去秦府坐了一盞茶就回的……”
碧痕也抹淚道:“太太明鑒,二爺的性子,哪裡是咱們拉得住的?”
賈政在屋內來回踱步,口中罵道:“畜生!畜生!家門不幸,竟出此敗家之子!若是回來,非得打死不可,你們誰再敢攔著,便一同死了乾淨!”
這時候探春並著黛玉各自帶著丫鬟趕來。
見如此場景,也不敢隨便開口。
薛姨媽也得了信,趕了過來,後頭跟著寶釵,一進門便合十念佛道:“阿彌陀佛!哥兒素日雖淘氣,卻從不夜不歸宿,隻怕是路上遇著個熟人,拉去吃酒看戲,忘了時辰罷?”
王夫人道:“便是忘了,這天也該醒了!如今連個信兒都冇有,莫不是被什麼人拐了去?”
鳳姐兒眉頭一擰,將扇子往掌心一拍,道:“太太,依我說,這恐不是尋常走失。二爺身上那塊玉,那是什麼物件?京城誰人不知是寶貝?倘或真有那起黑了心的拐子,見玉起意,設個圈套哄了二爺去,也不是不能的。”
她頓了頓,壓低了聲,“若果如此,太太,咱們便不該隻在家裡悶尋,該當速速往開封府衙門遞一張狀子報官,請衙門出文書,四城搜捕,方是正理!”
賈政黑著臉聽見“報官”二字,頓時勃然大怒,額上青筋暴起,指著鳳姐兒便喝道:“混賬!什麼報官不報官?我賈家世代,從未進過衙門,如今竟要為一個孽障去敲那衙門的大鼓,叫滿街市的人都來看我賈府的笑話不成?你
們這些人,不先怪自己看守不力、教導無方,倒要引外人來踐踏門庭!”
他轉過身,又指著王夫人罵道:“都是你縱得他無法無天!出門不稟父母,歸家不告長輩,如今失了蹤,也是他自作自受!若果真死在外麵,倒乾淨了!”
王夫人哭道:“老爺,如今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孩子找不著,你隻管罵我們有什麼用?”
賈政怒道:“找!自然要找!但誰敢去報官,我先打折他的腿!賈府的臉麵,比那孽障的命要緊十倍!”
說著,又向林之孝家的厲聲道:“傳我的話,但凡府裡有誰往外頭走漏了半個字,一律打死!隻準悄悄尋訪,不可聲張!”
鳳姐兒見賈政動怒,忙收了報官的話頭,改口笑道:“老爺說的是,原是我想左了。咱們府裡人手儘夠,何須驚動官府?我已經安排妥當了,連城外各處廟宇,莊子上都派了人去。”說著又向平兒使眼色,平兒會意,忙端了茶
來奉與賈政。
賈政接過茶,卻也不喝,隻放在桌上,長歎一聲,闔目不語。半晌,才緩緩道:“你也彆隻顧著哭,好好查查近日是誰跟寶玉往來密切,是不是又著了什麼歪門邪道之流的道兒!若明日天明還無消息,那......那便依你們,去
府衙遞狀子。”
這一句,分明是鬆了口,滿屋人卻無人敢喜,反更覺沉重。
王夫人哭得幾乎閉過氣去,襲人秋紋和碧痕並一眾跪在外頭的小丫鬟紛紛嚇得低聲哭泣,卻又不敢出聲驚擾了老爺太太,憋著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
正亂著,隻聽外麵一陣腳步響,隻見老太太房裡的鴛鴦慌慌張張跑來,喘籲籲道:“老爺,太太,老太太那邊不知怎的得了信兒,哭得死去活來,要親自帶了人去尋寶二爺呢!老太太說,若是找不著寶玉,她也不活了!”
賈政聞言,長歎一聲,跌足道:“這真是禍不單行!”
王夫人本來被鳳姐和薛姨媽安慰得收了些聲,一聽更是往後哭栽了過去。
鳳姐兒忙吩咐:“平兒,快叫林之孝家的帶人,先把府裡各門看嚴了,再叫賴大往各親友家去,務必連夜尋訪!鴛鴦,你回去回老太太,就說老爺已經派人去接了,請老太太千萬寬心,莫傷了身子。”
薛寶釵看著場景幾次想要張口,還是林黛玉低聲說道:“世.........西門大人住在我們府上,不如等他回來請他幫忙!”
眾人果然都住了聲,齊望向她。
黛玉便拿絹子掩了掩唇,續道:“西門大人現領著開封府權知一職,手下儘有能乾的人,若請他人,一則瞞得風雨不透不至於滿城皆知,二則......便是當真有什麼歹人,也能悄冇聲地拿住,把寶玉救出來。
王夫人聽了,登時顏色一變,哭聲停了,哪裡還計較往日那些齟齬,便是生死仇人也不管了:“快快,趕緊打發人去候著西門大人回來,旁的都不論,先尋著寶玉要緊!”
賈政緩緩歎了口氣,撚須道:“你們有所不知——西門大人如今正在宮中參與官家仙儀,那是天子駕前的大事,一應禮製森嚴,幾時出來,出來後又幾時得閒,連我也不知端的。”
他說到這裡,眉頭蹙得更緊,聲音也沉了幾分。
李紈本在一旁靜靜聽著,開口道:“說起來,這位西門大人如今聖眷正隆,這回既在禦前當差,出來之後,隻怕各種應酬早排得滿滿的了——宮裡賜宴、同僚請酒、外官拜謁,一時半刻未必能回得來歇息呢。”
她說著,目光便悠悠轉到王熙鳳麵上,含笑道:“璉二奶奶素日最是通曉這些外頭的人情往來,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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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鳳聽到提起那冤家忍不住正回味那滿當當的銷魂滋味,肥腚都緊繃著,猛地聽見這一問,心裡“咯噔”一下,暗忖:“她素日最是個不惹事的,今兒怎麼無端端把我扯進來?莫非......她聽見了什麼風聲?還是說…………..今日......早
上就有些奇怪?”
一念及此,鳳姐心頭便突突地跳,臉上卻隻作渾然不覺之態,強笑道:“這話可問住我了。我一個內宅婦人,哪裡知道外頭大人們應酬不應酬的事?隻是我想著......”
她眼珠一轉,已有了主意,“既是不知西門大人幾時得閒,何不先跟他府上的後眷們通個聲氣?一則探探大人幾時回府,二則也好托她們在大人跟前遞個話兒,豈不是事半功倍?”
王夫人聽了,連連點頭,忙道:“鳳丫頭這話很是!你們幾個平日裡常走動的,誰跟西門府上關係好?隻管去問問,若能見著西門大人更好,見不著,也得把咱們的意思傳到。”她說著,目光焦急地在眾人麵上逡巡。
眾女聞言,不覺都怔住了,彼此交換著眼色——有的低頭理袖隻覺得小腹酸酥,有的望向窗外,有的捉緊了汗巾子覺得胸前又濕透了,有的隻拿帕子慢慢擦著並無汗漬的額角,竟冇一個接話。
便是幾個丫鬟都不敢抬頭,隻敢拿眼神偷瞄!
真真是各懷鬼胎!
廳上霎時靜得落針可聞,隻聽得窗外竹葉被風吹得簌簌作響。
薛姨媽見這般光景,不覺暗暗留了神,偷偷望向自家女兒,又望向賈政和王夫人,心中歎了口氣,若是西門府冇那位正妻才好。
倒是探春最為坦蕩,隻覺得氣氛怪異,無人開口。
她愣了愣,本在一旁默然聽著,見都是啞巴,揚聲道:“既如此,咱們一處去就是了。”
她目光清朗地環顧眾人,“隻當是尋常拜望,不拘見了誰,先敘些閒話,慢慢再將話頭引到正題上去。若有機緣,能說動西門大人的內眷們替咱們在大人跟前遞句話,那便更好了——自家人口裡說出來的,總比外頭托人轉達
的情分重些。”
眾人都是心中有鬼,聽她這一番話,紛紛露出“還是你說得有理有節”的模樣,便紛紛點頭稱是。
一時丫鬟們忙扶著手,眾女便三三兩兩攜著手,往大官人院子走去。
薛寶釵卻落在最後頭,待眾人轉過影壁,她才輕輕停住腳,回身向那同樣在後頭的黛玉喚了一聲:“林妹妹。”
黛玉扶著紫鵑的手,正想著什麼,聽見這一聲,微微一怔,方慢慢轉過頭來,拿眼覷著寶釵,麵上似笑非笑,也不言語,隻等她開口。
鶯兒和紫鵑兩個丫鬟也有些玩味,兩人目光撞在一處,便都不約而同地愣了一下,接著又不約而同的分彆一個往前一個往後,放哨一般站開了一些。
而此時。
那大官人並一眾朝廷股肱,奉聖諭至宣和殿,親睹那神像臨凡的曠世奇觀。
殿內比常朝清減了大半,顯見官家此番乃是精挑細選,隻教心腹近臣得這天家恩澤,窺探玄機。
眾臣屏息凝神,依序肅立。
但見大內深處,也不知道這林靈素是怎麼做成的,祥雲五色氤氳滿殿,異香襲人,著實像是仙宮一般。
不久後,仙樂隱隱自九霄飄落,果見兩位仙真足踏雲氣,飄然走了出來。
為首一位,身著深絡雲紋仙裳,頭戴七寶玲瓏通天冠,初觀其貌,寶相莊嚴,分明是那神霄帝君法駕,然定睛細看,那龍眉鳳目,含威不露,不是當今天子道君皇帝趙信,更是何人?
官家環視群臣,緩緩開金口:
“朕乃昊天上帝元子,赤明開圖,應運降世,為大霄帝君,總理塵寰,教化萬方。”
“天道幽微,玄之又玄。然聖人者,以心契道,以神會天。夫天道雖遠,其理昭昭,聖人見之以心,非耳目所能窮也。
“心本無心,以物為心,道本無道,因心顯道。故以無心之心,觀無象之象,是為‘不見而明’,是謂‘不行而至’。”
“爾等臣工,位列朝班,皆乃宿世仙緣,應劫下凡,輔佐朕躬,共襄盛舉。今日仙班列位,乃天道使然,亦爾等本分所歸。”
話音方落,侍立一旁的國師林靈素,手持玉柄拂塵,身著紫綬仙衣,趨前一步,向著禦座深深稽首,朗聲道:
“臣林靈素,啟奏帝君:貧道謹奉大霄帝君無上法旨,已為列位臣工推演宿命,勘破輪回。原來諸位大人,皆是上界仙真,或為星宿,或為神官,因劫數未滿,暫謫塵寰,今番彙聚紫宸,正為輔弼聖主,重定乾坤!”
言罷,便代天宣詔,敕封諸臣於天界神位。
頭一個,便點著太師蔡京:“左元仙伯臨凡,掌文昌之籍,佐理天曹樞機!”
那蔡太師聞聽,麵上如古井無波,隻將大袖輕輕一振,端端正正叩拜於地,口中稱頌金石之音:“臣左元仙伯蔡京,誠惶誠恐,叩謝帝君隆恩浩蕩!願生生世世,永侍帝君法駕!”
接著,鄭居中、童貫、王黼等一乾心腹近臣,俱得敕封,或為“文華真宰”,或為“翊聖靈官”,名號不一而足。
眾人皆如蔡京般,口中感激涕零,頌聖之聲不絕。
獨獨輪到大官人時,林靈素那玉柄拂塵似是無意間微微一滯,口中宣唱便戛然而止。
大官人心中雪亮,麵上隻作渾不在意,捧笏肅立如常。
然眼角餘光,卻分明瞥見林靈素一道似笑非笑,似譏非譏的眼風,如毒蛇吐信般掃過自家身上,心下登時冷笑:“啊!這裝神弄鬼的牛鼻子,看來是把自己視作眼中釘、肉中刺了!想來如公孫勝所說,自從上次摘了田虎果
子,這廝已然把自己當作頭號目標了。”
更令大官人暗自稱奇的是,這官家後宮竟獨獨一位得了封號——正是那寵冠六宮、豔壓群芳的劉貴妃!
林靈素拂塵一擺,聲調陡然拔高:“敕封——劉娘娘為天宮九華玉真安妃!比上真,永侍帝君法座之側!”
此語一出,珠簾之後,端坐鳳位的鄭皇後,那熟透了的身子猛地一顫!
此刻,一身蹙金繡鳳的翟衣,裹著那玲瓏起伏飽滿欲滴的熟豔身段,胸脯急劇起伏。
豔若桃李的玉麵,瞬間激得飛起兩片霞紅,又強自按捺下去,死死攥緊了袖中鳳帕。
目光卻隻死死釘在禦座方向,對那劉貴妃投來得意與挑釁眼波,隻作不見,仿佛那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塵埃。
官家似渾然不覺簾後波瀾,目光悠遠,仿佛仍在與九天對話,又續前言:
“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弗居。今日神跡昭彰,仙班列位,乃天道垂象,非朕一人之功。爾等既知本來麵目,當體天心,勤修善果,共致太平......”
一番玄奧深邃、雲山霧罩的“天諭”,引得一眾大臣慌忙躬身俯首,齊聲高頌:“帝君聖明!參透玄機,德配天地!臣等頓首,恭聆聖訓!”
頌聲雷動,幾欲掀翻殿頂琉璃瓦。
隻見那王黼額角還纏著滲血的細白繃帶,已是按捺不住,搶步出班,“撲通”一聲重重跪在金磚之上,不顧傷痛,以頭觸地,咚咚作響,嘶聲力竭,涕泗橫流:
“陛下!......臣沐浴神恩,如醍醐灌頂!雖負微軀之創,難抑感戴天恩之萬一!臣秉燭焚香,嘔心瀝血,草成《宣和殿降聖記》一篇,字字泣血,句句銘心!伏惟陛下禦覽!臣得附聖主驥尾,位列仙班,雖肝腦塗地,九死
亦難報聖恩於塵埃!”
說罷,雙手高舉一卷明黃綾緞,狀若癲狂。
官家麵上無喜無怒,隻微微頷首。
侍立禦側的梁師成,忙不迭地趨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卷浸透諂媚的“聖記”。
及至這場荒誕絕倫的“封神大典”散罷,眾臣心懷鬼胎,魚貫而出。
大官人冷眼旁觀,這王黼的馬屁自家自愧不如。
可卻見那素來城府如淵的太師蔡京與同樣少露神色的娼相童貫二人,並肩而行,麵色竟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鉛雲,鐵青中透著黑氣。
二人皆是久曆宦海的巨擘,此刻竟也難得地顯露出怒色。
大官人念頭未落,行至宮門甬道轉角,蔡京步履似不經意地緩了一緩,眼皮極其隱晦地朝大官人方向一抬,旋即恢複如常。
大官人心頭一凜,已然會意。
待出了宮門,登上自家馬車,吩咐道:“繞道,去太師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