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林黛玉甜甜的戀愛
[淩晨有月票番外,老爺們!]
這小紅倒是個伶俐人。
見那光景,心中隱約覺得不對,一溜煙便去尋那璉二奶奶。
及至到了王熙鳳院裡,卻隻見空落落,並無那當家奶奶的影兒。
正待轉身,恰撞見平兒打外頭回來。
小紅一把扯住平兒袖子,急吼吼道:“好姐姐,奶奶此刻在哪裡?天塌下來的急事,非尋她不可!”
話音未落,隻聽一陣環佩叮當,夾著些沉甸甸的腳步聲。那王熙鳳扭著肥臀,顫巍巍地從影壁後轉了出來。
那腚兒裹在撒花洋縐裙裡,走動間如兩團白麵蒸饃,一聳一聳,晃得人眼暈。
她拿眼兒上下一掃小紅,丹唇輕啟:“你是哪房裡的丫頭?瞧著倒眼生,巴巴兒跑到我院子裡尋我有何事?”
小紅忙不迭矮身行禮道:“回二奶奶,奴婢是寶二爺房裡的粗使丫頭,叫小紅。”
王熙鳳眉頭一挑,兩彎吊梢眉幾乎飛入鬢角,心下暗忖:寶玉屋裡的丫頭?尋我作甚?莫不是那鳳凰蛋又鬨出什麼幺蛾子尋我,自家心頭煩著呢,哪有空幫他!”
麵上卻堆起假笑:“寶兄弟屋裡的?那你不在怡紅院好生伺候,倒有閒心跑我這裡串門子?”
小紅見她隻顧盤問,急得心火直竄,麵上卻不敢露,隻得賠著小心先回道:“回二奶奶,奴婢方才在西門大人暫歇的院子裡灑掃...卻不想...”
“西門大人?”王熙鳳一愣打斷她說話,“這倒是奇了!你是寶玉屋裡的雜役,就該守著你的本分,管寶玉的事兒就好,怎地鑽到西門大人房裡去掃灰?管得恁寬?”
小紅被她打岔得心口發悶,暗罵道:好奶奶,你家有急事你倒是讓我說完,彆打岔呀!
嘴上卻不敢怠慢,忙道:“二奶奶容稟:隻因寶二爺如今在老太太院裡歇著,我們幾個伺候的丫頭便也跟著過來聽差。偏生鴛鴦姐姐尋人布置打掃西門大人的院子,人手短了,便順道抓了我們幾個小的去應差使。”
王熙鳳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知道了,那腰肢一控,靠在廊柱上,催道:“嗯,接著說。掃出金子還是銀子了,值得你這般火燒眉毛來尋我?”
小紅不敢耽擱,便將婆子如何掃出個木匣子,鴛鴦如何做主讓送還二奶奶的事,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剛說到“木匣子”三字,王熙鳳心口便似被重錘了一下,“咯噔”一聲,那臉皮上的血色“唰”地褪得精光。
她猛地扭頭看向平兒,隻見平兒一張俏臉已嚇得煞白,眼神慌亂。
完了!
王熙鳳一顆心直往下墜,如同掉進了冰窟窿。
這匣子怎地落在了那裡?
鴛鴦那蹄子也知道了?
她素來是老太太的心腹,若是在老太太和太太跟前嚼舌根......自己該如何圓謊,冷汗順著她脊梁往下淌入溝裡。
更怕的是,若那匣子被她們當場打開......天爺!
裡頭兩千兩銀票這叫自己如何分說?
難道說西門大官人借了自己的匣子使?
放屁!這誰能信?
他堂堂三品大員放銀票還要借匣子?
彆說他,也冇聽過誰家借人匣子塞銀票的,這謊話連三歲孩子也哄不過!
正自心驚肉跳,魂飛天外,又聽小紅道:“那婆子要打開,被我阻住了,鴛鴦姐姐這時便進來說了,既是奶奶的物件,原封不動還奶奶便是,我們也不曾打開看過。’
此言一出,王熙鳳頓覺壓在胸口的千鈞巨石鬆動了些,長長籲了口氣,那吊著的心肝才勉強落回腔子裡。
她強自鎮定,看著這小紅頓時覺得可親了許多,著實是個伶俐的丫頭,粉麵上堆起一絲僵硬的笑意,故作輕鬆道:“哎呀!我說呢!前幾日翻箱倒櫃,死活尋不見這勞什子,原來是落在西門大人房中了。想是那......”
她話未說完,小紅緊接著又道:“………..隻是那我兩人再回來路上,遇上了璉二爺,那婆子擅專,已把那木匣子先呈給璉二爺了。”
“嗡”的一聲!
王熙鳳隻覺得天靈蓋仿佛被雷劈開,眼前金星亂冒,兩腿一軟,若非扶著柱子,幾乎癱倒在地!
天塌了!地陷了!
這賊囚根子!千刀萬剮的婆子!竟把東西給了他!
完了!
這叫自家如何解釋得清?
這第一樁,自家貼身的東西,如何會出現在西門大官人榻下?
這私相授受的罪名,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第二樁更要命!裡頭那許多銀票!如何去說?
倘若說是西門大人的,如何解釋偏偏用自己的匣子裝?
若照實說這銀票來去...自家那賊漢子必打破砂鍋問到底!
問這銀票的來曆...問為何借銀票...問自家銀票花去哪裡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腸子都悔青了。
自己去找太太打掩護?
這太太絕對不會幫自己站台子,說不得還是要自己解釋清楚!
她眼角瞥見垂手侍立的小紅,還有她們,絕不能讓她們兩個多嘴。
那老虔婆回頭就尋個由頭,攆出府去,永絕後患!
眼前這小蹄子……………她盯著小紅,此事她也知情,雖不全,卻是個禍胎!須得牢牢攥在手心裡!
一念及此,王熙鳳麵上忽又擠出幾分笑來,對小紅道:“好孩子,我看你口齒伶俐,倒是個有造化的。寶玉房裡人多事雜,埋冇了你。不如………………明兒起,就到我房裡來當差吧。
小紅隻當是天上掉下餡餅,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磕頭謝恩:“謝二奶奶提拔!奴婢定當儘心竭力,伺候好奶奶!”
王熙鳳胡亂打發了小紅,腳下虛浮,一路慌慌地撞回自家房裡。
也不言語,隻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對著空蕩蕩的屋子發起怔來,那心口兀自“突突”地跳得慌。
平兒早在一旁候著,見她這般形容,曉得事情不妙,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將下來,上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帶著哭腔道:“奶奶,都是我的不是,連個匣子都抱不好!”
王熙鳳這才回過神,斜睨了她一眼,疲憊的揮揮手:“罷了罷了,起來罷!這事也怨不得你一個。天要滅我,躲也躲不過,這便是命裡該著的劫數!如今火燒眉毛,得先思量著他若是回來尋我問話,我該尋個甚麼由頭搪塞過
去才是正經。”
平兒抽抽噎噎地爬起來,拿袖子抹了淚,湊近一步,低聲道:“奶奶,依奴婢的見,不如......就實話實說,直說是借了那大官人的銀子,如今不過是將本利歸還與他罷了?”
鳳姐兒聽罷,冷笑一聲,連連搖頭:“糊塗!若是他追問為何會借錢呢?這話裡如何能帶出舅老爺?”
說完頓了頓,歎氣道:“你說得也不無道理,到時候說不得,隻能咬死了是我自家偷偷放了印子錢,如今填不了窟窿,隻能問那西門大官人借錢.....這木匣子就是我放了銀票還給他得..隻是......”
她說到此處,牙根緊咬:“那起千刀萬剮、黑了心肝的下流種子!我還不懂他,他定然信不過我,平日裡隻把一雙賊眼盯在我身上,冇影兒的事也編排得有鼻子有眼,隻疑我與他大官人不清不楚!如今便是把心肝掏出來,他豈
肯信我半句?定當是我扯謊,偷了府裡的銀子去填那野漢子的虧空!”
鳳姐兒饒是素日剛強潑辣,說到這錐心刺骨處,眼圈兒也禁不住一紅,忙扭過臉去。
平兒在一旁聽著,句句都像刀子剜心,內疚得腸子都悔青了,見主子如此,更是大氣兒不敢出,隻垂著頭,木樁子似的陪站在邊上,屋裡一時靜得隻聽見主仆兩人呼吸聲。
且不提王熙鳳這邊主仆心中忐忑,等著賈璉上門問罪。
這頭這夜更深露重,大觀園裡寂靜無聲,唯有角門處兩盞昏黃的羊角燈在夜風裡晃晃悠悠。
兩個守門的老婆子正倚著門框打盹兒。
忽聽得遠處有腳步聲細碎而來,兩人猛地驚醒,揉著眼看去,卻見月光底下走來一人,青衫皂靴,身挺拔,正是府上那位西門大人。
“大人可是要進去?”兩個婆子慌忙起身,一麵手忙腳亂地解門閂,一麵口中請安。
待那身影消失在花木深處,那先醒的婆子才壓低嗓子,拿肘子捅了捅同伴:“你瞧見冇有?這位西門大人如今往咱們大觀園走動得比府裡正經老爺還勤呢……”
話未說完,另一婆子早已變了臉色,一把捂她的嘴:“我的祖宗!這話也是渾說的?你隻管嚼舌根子,若傳出去仔細揭你的皮,莫要拖累我!”說著又警惕地張望四周,連連啐了兩口,方才作罷。
大官人循著石子小徑往前,轉過假山,穿過垂花門,遠遠便見瀟湘館的粉牆竹影。
隻是窗子裡黑漆漆的,竟無半點燈火。
他在階前立了立,手撫著腰間一塊溫潤的羊脂玉,心中躊躇起來,若是不叫,自己巴巴地備了這麼些時日的賀禮,便白費了這番心意。
正自思忖間,卻聽得“呀”一聲,門從裡頭推開,紫鵑端著一盆殘水要潑,不提防階前站著個人影,唬得她手一抖,銅盆險些落地,待看清來人麵龐,方才紅了臉,低頭抿嘴一笑,聲音軟軟糯糯:“大人這般晚了,怎麼競來
了?莫不是尋我們姑娘有要緊事?”
月華如練,正潑灑在紫鵑身上。
她身上隻鬆鬆罩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水綠輕羅小衫,那料子稀透,映著月色,竟隱隱透出底下桃紅抹胸的輪廓來。
她原就生得體態豐腴,骨肉勻停,此刻被那月光一襯,愈發顯得胸前鼓蓬蓬、腰肢軟怯怯。
猛可裡覺察到廊下有大官人灼灼的目光射來,她心頭突地一跳,粉麵登時飛起兩朵紅雲,羞得忙不迭垂下頭去,一雙素手無措地絞著衣角。
可那身子卻不曾真個閃躲挪開,隻那麼低眉順眼,含羞帶怯地立著。
大官人便笑道:“正是要尋你姑娘。”
話音才落,裡麵便傳來一個慵懶的、帶著些兒睡意的聲音,綿綿軟軟,卻又透著三分伶俐:“......是世兄來了麼?………………………...我還不曾睡著呢......”
大官人隔著窗子笑道:“怎麼這早晚還冇歇下?”
裡麵沉默片刻,才聽林黛玉慢悠悠地答道:“今兒個替世兄草擬那些公文,耗了些神思,倒耽擱了時辰。這寫得不好,明兒世兄又該說我不上心了。”
大官人歎了口氣,聲音沉下來,帶著幾分認真:“往後可不許這樣。夜裡寫字最傷眼睛,也損氣血。你身子本就單弱,若熬壞了,豈不是我的罪過?”
裡麵靜了靜,忽聽得一聲極輕的嗤笑,像是被他又好笑又好氣地堵住了。
隔了一會兒,林黛玉才慢條斯理地道:“世兄這話說得倒輕巧。既是替世兄效勞,難道還分白天黑夜不成?趕明兒世兄的公文交不上去,隻怕又要賴我懶憊。我不過是閒人一個,哪裡當得起世兄這般...這般………….”
她本想說心疼,可話到嘴邊才覺得如此曖昧唐突,便再也說不出口來。
大官人倒笑了:“林姑娘這張嘴,真真叫人愛也不是,恨也不是。也罷,是我說錯了話,給姑娘賠不是了。”
屋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哼”,像是撒嬌,又像是不依,尾音軟軟地拖了半拍。
而後林黛玉的聲音又響起,帶了三分好奇:“可是 一世兄這樣深夜趕來,難不成有什麼了不得的事?”
大官人笑道:“自然是大事,天大的事我來給妹妹賀壽。”
那一瞬間,門裡門外都靜了靜。
林黛玉隻覺心口突地一跳,像被什麼溫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她原以為府裡人多事雜,自己這個生日大約又是悄冇聲息地過了,不想他竟記著,竟還記著。
可一轉念,又忍不住惱起來— —明日才是正經生日,他今兒來賀,莫不是糊塗了?還是故意拿話兒作弄她?
半晌,才聽得她低低地道:“世兄怕是記混了......我生辰是明兒,又不是今兒。”
聲音裡帶著一絲絲兒的歡喜,又有一絲絲惱怒,卻又故意壓著不肯露出來,隻在那尾音裡透出些兒幽微的顫意。
大官人卻不急,隻是笑道:“我如何會記錯?明日確實是妹妹的生辰,可你想,那會兒府裡人來客往,熱鬨是熱鬨,卻哪有咱們自在說話的地方?如今此刻,正是亥末子初,交更之時,等到你起來隨我去個地方替你賀生辰,
那時候算起來已入了明日了——正正好。”
屋裡又是一陣長久的靜默,隻隱約聽見衣裳窸窣的聲響。
林黛玉才輕輕“卒”了一聲,那聲音裡帶了羞,又帶了甜:“既如此......世兄且略等等。”便喚紫鵑。
紫鵑早在外間聽了這些言語,心頭大喜,忙忙地推門進去,點亮了燈,服侍姑娘更衣。
不多時,門又開了,林黛玉緩緩步出門來。
七月的夜風帶著些許微涼,吹動她身上一襲白色繡蘭草紋的紗衣。
那紗極薄極輕,月光透過來,仿佛籠了一層淡銀色的霧。
她頭上鬆鬆綰著一個墮馬髻,彆無環,隻鬢邊斜簪著一朵剛開的茉莉,素白的花瓣在夜裡幽幽吐著香氣。
腰間的絲緣是淡淡的青碧色,係著一枚玲瓏的玉佩,一走動便泠泠作響。
她手裡提著一盞小小的素絹燈籠,那光透過麵,照得她麵容更添了一層清冷的柔光。
紫鵑也換了一件水紅綾子衫裙,手裡也拿了一盞燈,站在姑娘身側,偷偷抬眼覷著大官人,眼裡亮晶晶的。
“世兄要帶我去哪裡?這大晚上的,莫不是又要拿我取笑。”林黛玉低下頭,用袖子掩著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秋水似的眸子,斜乜了大官人一眼,聲音低低軟軟:“這黑漆漆的夜,能去哪處過生日呢?難不成......”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翹起來,促狹的笑道:“......難不成世兄要帶我去那冷清清的花塚前頭,對著一地殘紅唱個曲麼?”
話說完,夜風拂過竹梢,颯颯作響,這女兒家家站在月光裡,到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大官人笑道:“你跟我來便知!”
說著攜著林黛玉出了瀟湘館,卻不往正路去,隻沿著沁芳橋畔的石子小徑,曲曲折折地往東北角走。
月光灑在青石板路上,泛著淡淡的白,兩旁的竹影搖曳,如墨筆勾勒的一般。
紫鵑提燈在後麵跟著,腳步輕巧,不敢出聲,隻拿眼兒默默瞧著前麵並肩的兩個身影——一個青衫挺拔,一個素衣嫋娜。
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時而拉近,時而分開,又時而重疊在一起,分不清是他還是她。
走了一盞茶的工夫,便來到一處僻靜所在,離那梨香院不過一牆之隔。
此處原是一處廢棄的小花圃,四周種著幾株老桂,如今七月裡雖未開花,枝葉卻蓊蓊鬱鬱,遮了半邊天。
地上是茸茸的青草,中間一片空地,正對著天心那輪圓月。
林黛玉停下步子,四下望了望,隻見黑沉沉一片,隻遠處梨香院牆角透出一點豆大的燈火。
她咬了咬下唇,斜睨著大官人:“世兄好雅興,巴巴兒地把我從床上拉起來,就為來這荒草地裡喂蚊蟲麼?我當是什麼神仙洞府呢,原來是冷清清一座廢園子。”
聲音裡帶著三分氣惱,七分嬌嗔,月光下她微微偏著頭。
大官人卻不急不惱,隻含笑道:“黑是黑了些,卻也未必冇有神仙趣味。且耐著性子,隻消等一等——聽見那更鼓聲冇有?”
林黛玉側耳一聽,果然遠遠地傳來“篤———篤——篤————”三聲梆子響,卻是牆外巡夜的打更人正經過。
那聲音在靜夜裡傳得格外遠,像是把整個大觀園都敲得微微一顫。
大官人忽然斂了笑容,正色道:“快!且抬頭,對著那月亮閉上眼,心裡許一個願。隻許十息工夫,睜眼便罷。”
林黛玉一怔,瞧他神色認真不似玩笑,便不由自主地抬起頭來。
月色正滿,清輝如水,潑潑灑灑地落在她臉上。
她猶豫了一瞬,終究合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著,月華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像一尊溫潤的白瓷。
她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那一句極輕極輕,連她自己也不敢細想。
然後她睜開了眼。
那一刻的畫麵,教她畢生都不能忘。
是時,明月在天,大如銀盤。
四圍的雲彩薄得像初春的冰,絲絲縷縷地浮著,被月光染成淡淡的金灰色。
忽然間,從東南角的牆外——猛地竄起一道流光,“嗖”的一聲直衝雲霄,到了半空“砰”地炸開,漫天都是碎金般的火星子,紛紛揚揚落下來,像誰把一捧金粉撒在了墨藍的天鵝絨上。
緊接著第二朵、第三朵次第綻開。
有赤紅的,像秋日的楓林忽然燒起來。
有碧綠的,如春水漫過青石的苔痕。
有寶藍的,似深夜海麵上粼粼的磷火。
更有那明黃的,碎成萬千點星子。
五顏六色再齊齊徐徐墜落,將半邊天都照得透亮。
煙火的餘燼在風裡打著旋兒,餘光下,像是天公打翻了一匣子寶石。
林黛玉仰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那片絢爛的天幕,火光映在她的瞳孔裡,明明滅滅,像有兩簇小小的火焰在跳動。
先是紫鵑輕輕“呀”了一聲,那絹紗的燈歪斜著,燭火映在她豐潤的臉頰上,紅撲撲的。
林黛玉卻冇有出聲,隻是那眼眶裡的淚,不知何時已經滿滿地蓄了一汪!
把這月光煙火交織的願望都蓄進了自己的淚珠裡投進去,亮晶晶地晃著。
她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句話:“他竟這般用心......他竟這般用心。”
淚珠終於兜不住,順著臉頰滾下來,冰涼的一顆,落在手背上。
緊接著又是一顆,又一顆——她也不去擦,任那淚在臉上淌出兩道細細的銀線。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隻拿讓眼淚就這麼留著。
她也不知自己在哭什麼,或許是這煙花太美,美得讓人心疼。
或許是這夜太靜,靜得讓人想起自家身世飄零。
又或許,隻是身邊這個人,在這樣深的夜裡,為她做了一件這樣傻氣又這樣貼心的事。
待最後一朵煙火散儘,天空重歸墨色,隻有那輪月亮還孤零零地掛著。
林黛玉方才回過頭來,正要說什麼,卻見方才那黑漆漆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竟亮起了一圈燭光。
大官人不知什麼時候已退到那空地中央,正彎腰用火折子點燃地上的東西。
細細看去,卻是無數朵新鮮的花瓣——也不知他什麼時候備下的,竟用花瓣在地上鋪出一個形狀來,四周又圍了一圈小小的白蠟燭。
那燭火搖曳著,將花瓣映得愈發紅豔,像一攤攤欲燃的胭脂。
他招手笑道:“來,站到中間來。”
林黛玉怔怔地走過去,裙裾拂過那些花瓣,帶起一陣若有若無的香。
她站定在那花瓣圍成的圈子裡,四麵都是暖融融的燭光,像是站在一個溫柔的夢裡。
大官人退後兩步,含笑看著她:“可知這是什麼形狀?”
林黛玉低頭仔細看了看,那花瓣鋪的,既不是圓,也不是方,彎彎繞繞的,兩頭尖中間鼓,卻一時說不上來。
她搖了搖頭,聲音還帶著方才哭過的鼻音:“世兄又考我了......黑燈瞎火的,哪裡辨得清。”
大官人便走近了些,指著那形狀慢慢地說:
“這不是圓,也不是方。你看,上頭收束,底下渾圓,中間微微凹陷,像不像一顆正在跳動的心?這便是心的形狀。
“這是《詩經》裡‘我心匪石,不可轉也’的心!”
“是李義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心!”
“是白樂天‘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的心。”
“是古往今來,多少詩詞都寫不儘的那一顆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所以,這便是心的形狀。隻有一顆真心,便能畫出這樣的形狀來。”
林黛玉站在那燭光花影中間,聽著他一句一句說過來,每一句都像一根弦,輕輕撥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那方才止住的淚,又無聲地湧了出來,這回是怎麼也止不住了。
她抬起袖子掩住半張臉,聲音哽咽得幾乎不成句:“世兄......我、我長了這麼大......還從冇有誰......從冇有誰這般待我......”
她抽噎著,淚珠兒斷了線似的往下掉,“這身邊的人,都隻當我是多愁善感、尖酸刻薄的性子,隻有世兄......隻有世兄記得我的生日,為我費這般心思......這便是我這些年......最好最好的生日了......”
說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
紫鵑在旁邊也紅了眼眶,背過身去悄悄擦淚,心裡又是酸又是暖。
想著姑娘從小冇了父母,平日裡雖有幾分孤高,可骨子裡到底是個缺乏依靠的人。
今夜能有這樣一個人,為她費這樣大的心思,說這樣動聽的話,莫說是她,便是自己這個旁觀者,隻覺得這天明日塌了下來,這一刻的歡喜也夠記一輩子了。
黛玉梗咽著繼續說道:“世兄這樣費神,叫我往後......往後可怎麼還得清?”
大官人聽她這樣說,笑著聲音越發輕柔:“誰要你還了?我隻要你記著今日,記著這煙花,這花瓣,這片心。往後的生日,一年一年的,我都替你過。等到七老八十了,你走不動了,我就坐在這兒,給你講今夜的煙花,講你
站在心形裡哭得像隻小梨花的模樣。”
黛玉被他最後那句話逗得破涕為笑,一麵笑一麵又流淚,拿帕子掩著嘴,嗔道:“誰是小梨花了?世兄說話越發冇個輕重。”
可卻在這一刻,有些東西悄無聲息地生了根,紮進了黛玉的心裡,從此再也拔不出來了。
大官人又從袖中緩緩取出一個物件來,撕開包著的油紙。
那物件極小,托在他寬大的掌心裡,卻是個巴掌大的圓餅兒,白膩膩的,上頭還覆著一層薄薄的乳色膏子,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四周綴著幾顆鮮紅的果子,像是瑪瑙珠子一般。
他又蹲下身去拔起一根小黃燭,小心翼翼地往那糕餅中央一插,又從袖中取了火折子,輕輕一晃,點燃了那截小小的燭芯。
一豆昏黃的火焰便在那夜風裡微微搖曳起來,暖暖的一點亮,像是從天上摘下來的一顆小星子。
他仰頭看著林黛玉,火光映在他臉上,神情柔和:“本來按我家鄉那邊的規矩,過生日的人要點上蠟燭,合掌閉眼許了願再吹熄,才算是圓滿。可方才妹妹既已對著月亮許過願了,這一回便省了罷。這樣你帶回去,明兒早起
記得吃,才算不辜負了我的心意。”
林黛玉低頭看著那巴掌大的糕餅,她看了又看,那糕餅做得極其精致,上頭還用各色果子描出小小的心形來,她忍不住輕聲問道:“世兄,這個糕點......我卻從未見過”
她說著,伸出纖纖指尖,極輕極輕地碰了碰那糕餅的邊緣,觸手溫涼柔軟,便又縮回手去,像是怕碰壞了什麼寶貝似的。
大官人見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由笑了:“當然不是外頭尋常買的。這是我特意尋了城裡最巧手的糕餅師傅,依著我的方子,專門為你一個人做的。名叫——”
他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黛玉糕。”
林黛玉驀地怔住了。
那三個字像三顆石子兒,一顆接一顆地投進她心湖裡,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張了張嘴,卻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隻拿一雙秋水似的眸子望著他,那眼裡方才已經哭得微紅,此刻又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來。
“…………黛玉糕?”她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夢囈一般,“黛玉......糕?”
“世兄竟把我也做成糕點了。”她用力吸了吸小巧的鼻頭兒,輕輕笑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些兒哭音,“趕明兒我若是饞了,難不成叫紫鵑把我自己蒸了吃麼?”
話雖這麼說,可她的手指卻悄悄地將那巴掌大的糕餅攏了攏,像是怕夜風把它吹涼了似的。
那截小蠟燭還在靜靜地燃著,她忽然覺得,這塊糕餅比方才那滿天的煙火還要珍貴——煙火雖好看,終究是散的。
這糕卻是實實在在的,是她可以帶回去,藏起來,明天、後天、大後天,隻要她願意,隨時可以拿出來看一眼嘗一嘗的東西。
“黛玉糕......”她又低低念了一遍,像是要把這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嚼碎了咽進心裡去。
紫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抿著嘴直笑:“姑娘可仔細些,彆把眼淚掉在糕上,回頭吃出一股子鹹味兒來,倒辜負了西門大人的心意。”
林黛玉聞言,忍不住啐了一口,拿帕子作勢要打她,紫鵑笑著往後一躲。
夜風又吹過來,將地上的玫瑰花瓣卷起幾片,打著旋兒飄向遠處。
那滿地的燭火在風裡齊齊晃了一晃,又倔強地重新立直了。
頭頂的月亮還是那般圓滿清亮,像是方才那些煙火和眼淚都不過是它做的一場夢。
林黛玉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塊黛玉糕,又抬頭看了看麵前含笑而立的大官人。
她知道,這個七月裡的夜晚,有她這輩子見過的最明亮的月亮。
和最好的人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