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大官人關關難過,賈府一片浪聲
眼見那“萬歲啼”噴著硫磺般的腥臊鼻息,赤紅馬眼掃視場外,段景住竟整了整衣袍,抬腳就要踏入那片血腥狼藉的圍場!
“且慢!”太子驚得三魂出竅,一把拽住段景住的胳膊:“蕭使!不可莽撞!這寶貝疙瘩,性子烈過塞外的頭狼!尋常人近不得身!須得用鮮獸血混合穀物、鹽巴等精製飼料,由喂養的親自捧著,慢慢哄著,它才肯賞臉讓人靠
近三分!空著手去?它那碗口大的鐵蹄子可不是擺設!”
說話間,那萬歲啼似乎察覺生人意圖,猛地一甩鬃毛,鐵蹄“噠”地一刨地,碎石飛濺!
段景住卻咧嘴一笑:“殿下寬心,臣自有幾分祖傳的微末本事,專會伺候這等龍駒烈馬。”話音未落,竟已掙脫太子之手,一個箭步,身形如狸貓般滑進了圍場。
隻見他不慌不忙先不急著靠近,反而在離馬數丈處站定,喉嚨裡發出一串低沉、綿長、帶著奇異韻律的“籲嚕嚕”聲,如同老馬嘶鳴,又似安撫幼駒。
這聲音奇異地穿透了場中的躁動,這萬歲啼微微一愣,望向段景住,仿佛似乎在訝異?
段景住一雙眼睛牢牢鎖住萬歲啼那雙赤紅凶睛,既不閃躲,亦不逼視,隻是平和地粘著。
腳步極緩極輕地挪移,每一步都踩在萬歲蹄踏地的節奏空隙裡,仿佛與那凶物的呼吸漸漸合拍。
待靠近至一臂之遙,那萬歲啼鼻孔賁張,前蹄微抬,眼看就要發作!
段景住卻不退反進,閃電般伸出右手,並非去摸馬頭或脖頸,而是精準無比地探向萬歲啼耳根後,頸側那處最厚實油亮的鬃毛深處!
五指如梳,力道不輕不重,以一種奇特的頻率快速搔刮揉按起來!
說也奇怪!那原本躁動不安、煞氣騰騰的萬歲啼,被段景住這看似隨意實則精妙無比的一搔一按,龐大的身軀竟微微一顫!
那高高揚起的後蹄慢慢放了下來,鼻孔裡噴出的白氣似乎也柔和了些許,甚至那赤紅的馬眼中,凶戾之氣也褪去兩分,竟透出一絲………………受用?
段景住手下不停,口中那低沉的“籲嚕嚕”聲也未曾斷絕,另一隻手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摸出個小油紙包,手指一撚,竟是幾粒晶瑩的大青鹽!
他巧妙地將鹽粒混著唾沫,塗抹在繼續搔刮的手指上。萬歲啼似乎嗅到了那粒的鹹香,又或是耳根頸側的舒爽感實在難耐,碩大的馬頭竟不由自主地微微側偏,迎合著段景住的手勢,甚至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而滿足的
咕嚕聲!
場外,太子李仁愛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雞蛋!
半晌,才猛地一拍大腿,直接喊起了愛卿來,狂喜叫道:“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蕭卿!你不愧是我們大遼來的禦馬......不,是降龍伏虎的真手段!”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場邊幾個遠遠站著,麵如土色的養馬官罵道:“你們這群廢物點心!平日裡喂個食、清個糞,都得穿上鐵罐頭似的全身甲胄,還三天兩頭被踹得筋斷骨折哭爹喊娘!看看蕭卿!這才是真本事!養你們
何用?!”
段景住又安撫了那馬王片刻,見它氣息徹底平穩,這才慢慢退開幾步。
他額角也沁出細密的油汗,顯然方才也是險之又險。
他回到太子身邊,抹了把汗,臉上帶著謙遜又精明的笑:“殿下謬讚了。此馬神駿非凡,乃天授龍種。臣觀其雖雄風猶在,但毛色略欠光澤,筋肉微有鬆弛之態,確非巔峰氣象。”
“這消瘦之症,恐非尋常。待會兒,還請讓臣帶來的那位‘神醫,細細為它探一探筋骨臟腑的虛實,方能知其根由,對症下藥,保我這匹第一等的帝王保恢複昔日生龍活虎之態,為殿下誕下更多龍駒!”
太子此刻對段景住已是十二分信任,聞言哪有不允之理,連聲道:“好!好!全憑段卿安排!!”
而此時大宋大內。
官家正伏於紫檀螭龍案上,筆走龍蛇,那禦筆飽蘸徽墨,落於澄心堂紙上卻帶著一股子狠戾,墨跡淋漓,仿佛要將那紙都戳穿,顯是胸中蘊著一團無名火。
簾櫳微動,環佩輕響,正是中宮鄭皇後駕臨。
但見她身著蹙金繡雲霞翟紋深青色衣,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絳紗羅,將那豐腴熟豔的身段裹得嚴嚴實實。
她蓮步輕移,鴉鬢堆雲,金鳳步搖隻微微顫動,手捧一疊朱批已畢的奏牘,悄然置於禦案一隅。
“官家,”鄭皇後聲如溫玉,帶著江南水鄉的糯軟,“何事恁般著惱?仔細自己的身體,且歇息片刻罷。”
她垂首侍立,眼觀鼻,鼻觀心,早已習慣了,自己和這官家相處如冷宮一般,並不指望這九五之尊真會與她分說,依著往常,官家多半是鼻子裡哼一聲冷氣,便叫她退下了。
不料今日,官家竟停了筆,抬起眼來,目光很淡:“王黼在宣德門左近叫人打成了血葫蘆,奄奄一息,此事...中宮可曾聽聞?”
鄭皇後麵上卻沉靜如水,隻微微頷首:“臣妾...略有耳聞。”
“哦?”官家嘴角扯出一絲冷笑,將那支價值不菲的鼠須筆筆山上一擱,發出清脆一響,“依你之見,是何方神聖,敢對朝堂重臣下此毒手?”
“官家明鑒,”鄭皇後微微福了一禮,“後宮不得乾政,此乃祖宗家法。臣妾...不敢妄言。”
“好了!”官家眉頭微微一皺,“朕將這許多奏章交與你批紅,是當擺設不成?此刻倒與朕講起家法來了!說!恕你無罪!”
鄭皇後心知躲不過,略一沉吟,抬起眼:“臣妾鬥膽...思慮此事,絕非太子所為。”
“哦?”官家的冷笑更深了,譏誚道,“王黼重傷至此,朝野震動,最大的得利者是誰?除了朕那好太子,還有何人能坐收漁利?你替他撇得乾淨!”
鄭皇後迎著官家銳利的目光,始終平平淡淡,也不開:“官家容稟。太子...自幼失,許多時是在臣妾宮中長大。他的性情,臣妾深知。溫良恭儉,至孝至仁,斷然做不出這等殘暴悖逆、禍亂朝綱之事!”
“他做不出?”官家嗤笑一聲,眼神如刀,掃過皇後豐潤豔絕的臉龐,“他做不出,他背後那群自詡清流的重臣們呢呢?整價將王黼這等幸進之臣’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如今不是他們做的,還能有誰?瞞
著朕那根子軟的太子做事,也不可得知。”
他踱步至窗前,負手而立,背影透著陰鷙。
鄭皇後聞言,櫻唇微抿,不再言語,隻是沉默。
書房內一時靜得可怕,隻聞徽宗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和回答。
半晌,官家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那麼...蔡做呢?還有...那個西門天章!你覺得他們嫌疑大嗎?”
鄭皇後略整了整雲鬢上微顫的金鳳,眼波流轉間低聲回道:“回官家,那蔡攸...此人雖則心思活絡,行事頗有些...跳脫伶俐,機巧過甚,然則...始終和他父親天差地彆!”
她微微一頓,抬眼覷了下官家神色,才續道,“...臣妾觀其行止,膽魄終究有限。此等驚天動地,攪動朝野根基的狠手,他...怕是做不來,也...不敢做的。”
官家的目光驟然銳利,緊盯著皇後半晌不作聲,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蔡做不敢!太子不敢!那依你之見...莫不是隻有那西門了?”
鄭皇後聽後緩緩搖頭:“官家明察。西門氏,商賈賤流出身,其心性,臣妾冷眼觀之,最是錙銖必較,所求者,無非一個“利’字。”
“臣妾近日常有批文,不少禦史台劄子遞上來,彈劾此人於清河縣所築的豪奢宅邸,近來夏至、端午等節慶,車馬盈門,各色人等投獻絡繹不絕。無論所求之事成與不成,那西門竟是各種孝敬一概笑納,來者不拒...此等行
徑,豈非坐實了他逐利商賈本色?”
官家眼神微動,似想起什麼:“朕記得,前不久查閱過一個條子,允他主理一支查船隊?此事...也是經你手批紅的?”
“正是。”鄭皇後坦然應道,微微欠身,“此事由蔡太師點頭,門下省遴選舉薦,條陳清晰,奏完備,遞至臣妾處。臣妾詳加考量,此舉確能稽查私鹽、堵塞稅銀流失,於國庫增益匪淺。那西門天章亦立下軍令狀,言明每年
可上繳緝私銀五十萬兩………”
她抬眼,目光清澈地迎向官家,“...官家,此乃實打實的巨利,也能證明這西門天章性情,汲汲營營於銅臭之利,其心思手段,早被這黃白之物牢牢縛住。似王黼遇襲這等牽一發而動全身,攪動中樞、非有潑天野心不能為之
事...”
她輕輕搖頭,“再有,他雖是官家欽賜進士出身,可終究根基薄弱,商賈末流,仲有野心,天下士子又有誰能服他...其誌不在此,亦...絕無此等魄力與格局做得出來。”
“啊!”官家猛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那笑聲在寂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好!好!好一個都無嫌疑!”
他淡淡說道,“四個主考官!王黼叫人打了個半死,剩下三個——太子你保了,蔡攸是冇膽子,西門是隻認錢!合著這滿朝上下,竟找不出一個可疑之人?”
他猛地抓起禦案上那支價值連城的鼠須筆,狠狠摜在紫檀筆山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墨汁飛濺,汙了旁邊一張剛寫好的瘦金書帖上。
“難道...難道是朕!是朕派人把自己倚重的大臣打成重傷不成?!”
鄭皇後淡然不語。
官家煩躁的揮了揮手:“行了...朕乏了。你...跪安吧。
鄭皇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屈膝行禮,金鳳步搖垂下的流蘇紋絲不動:“臣妾...告退。”
鄭皇後那端莊的背影甫消失在重重簾幕之後,書房內凝滯的空氣尚未完全流動。
官家陰沉的目光,倏地落在了禦案旁侍立的一位中年太監身上,此人麵皮白淨,微躬著腰,正是劉公公。
“劉伴伴!”
劉公公如同被針刺了一下,立刻趨前幾步,垂手躬身,聲音惶恐,恭順的答應:“奴婢在!官家有何吩咐?”
官家並未看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冷的紫檀筆山:“朕恍惚記得...你出身之地,似乎也沾著點清河的邊兒?”
劉允心頭一凜,陪起笑臉,語速平緩地回道:“回稟官家,奴婢祖籍確是河北大名府。隻是...早年間家鄉遭了水患,家道中落,奴婢隨父母流落四方,後來...便在清河縣落腳,勉強糊口度日。若非官家天恩浩蕩,憐惜孤弱,
將奴婢撥入宮中,又恩典提攜,命奴婢在清河皇家造辦提舉司協理過幾年采辦事宜,奴婢這條賤命,怕是早就填了溝壑了。
“嗯……”官家隨手又拈起一張澄心堂紙,提筆蘸墨,卻懸在半空,並不落下,仿佛漫不經心地問道:“既如此...你且說說看,那西門...究竟是個什麼人?”
劉允腰彎得更低了,聲音壓低:“回官家的話,這西門大人...真真如同...如同方才皇後娘娘所聖斷一般無二。奴婢在清河時,也曾耳聞目睹。此人....骨子裡就是個大商賈!最是愛錢如命,錙銖必較。他那份鑽營勁兒,那份對
黃白之物的癡迷,在清河地麵上是出了名的。”
“早年間削尖了腦袋要擠進官身裡來,所求者,也不過是借那官皮子,那商賈事,好生發更大的財路罷了!如今僥幸得了官家恩典,做到這一步...”
劉公公恰到好處地頓了一頓,“...依奴婢愚見,那真是祖墳冒了青煙,機緣巧合撞了大運!他那心思,那眼珠子,隻怕日日夜夜,都隻繞著那金山銀海打轉!”
“哦?...”官家頭也不抬,淡淡說道,“...聽你這番剖白,話裡話外的意思,那王黼之事,橫豎是扣不到西門頭上了?嗯?”
“撲通!”
劉公公重重地匍匐在地,額頭死死抵在冰涼的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都抖得不成樣了:“官...官家!奴婢該死!奴婢萬死!”
他渾身顫抖:“奴婢...奴婢方才所言,句句都是據實回稟西門氏的為人秉性,絕無半分妄議朝政,妄斷是非之心啊!官家您...您聖心燭照萬裡,胸中自有乾坤經緯!奴婢隻知道那西門氏確是個鑽進錢眼裡的商賈坯子,為利所
驅,便是他的本性!至於其他種種...奴婢愚鈍,實實不敢妄猜!更不敢...不敢置喙!求官家明鑒!”
官家眉頭一皺,懸著的筆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滯:“起來吧,既是朕問,就冇有關你!呱噪!”
“是是是!奴婢這該死的嘴!”劉公公用力扇了幾下自己的嘴巴子,趕緊爬了起來,站回原來的位置。
官家看把筆放了回去,淡淡說道:“愛錢?若是隻愛錢,這也不算是什麼大毛病?”
紙上已然勾勒出一個遒勁的“利”字,墨色淋漓。
“世人熙熙,皆為利來;世人攘攘,皆為利往。誰人不愛錢?嗯?”官家抬眼,目光掃過劉公公,又仿佛穿透了宮牆,望向那滾滾紅塵,“朕...就怕他愛的不是錢,是些...比錢更要命的東西!這東西......有人應該有,有人不應
該有,怕就怕有些人不懂這個道理。”
劉公公立刻順著竿子爬,迭聲道:“官家聖明!官家洞燭萬裡!!”
恰在此時,禦書房外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接著是內侍壓低卻清晰的通傳聲,透過雕花木門傳了進來:“啟稟官家,西門天章學士,奉旨在外候見多時了。”
官家拿起絲綢擦了擦手,看了看字跡滿意的點了點,隻從唇齒間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宣。”
大官人走了進來。
“西門青天,”官家眼皮也未抬,聲音平平,“可知宣你來作什麼?”
大官人行禮道:“陛下!臣惶恐萬死!‘青天”之稱,天高地厚,微臣如何當得起陛下這般聖譽!折煞微臣了!”
筆鋒在奏章上重重一頓,留下一個濃墨汙點,官家這才緩緩抬眼,冷笑道:“不敢?嗬嗬嗬......你西門青天還有不敢的事?朕看這天底下,怕是冇你不敢伸的手,冇你不敢動的念想!”
大官人低頭道:“陛下明鑒!膽子小的很!”
“小的很?啪!”鼠毛筆被狠狠摜在青玉筆架上,官家聲音陡然拔高,喝道:“說!為何人襲殺王黼?!”
這一聲怒喝,震得禦書房梁柱似乎都嗡嗡作響。
大官人又是一鞠:“陛下息雷霆之怒!臣自知罪該萬死!身為權知開封府府事,臣失察!臣無能!治下不靖,宵小橫行!竟致王學士在臣眼皮子底下、京畿首善之地,遭此毒手,身負重傷!臣罪孽深重,百死難贖!”
他抬起頭來,臉上做出惶恐之色說道,“然則,若說臣指使襲殺王學士......陛下!臣便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敢行此悖逆之事!此乃構陷!臣萬死,亦不敢認此滔天罪名!”
官家緩緩從禦座後站起,居高臨下,目光直直釘在大官人臉上:“萬死?哼!不必萬死,眼下你就死定了!休要以為巧舌如簧,便能遮掩你這彌天大罪!做下這等欺君罔上,人神共憤的勾當,你當朕是昏聵無能的瞎子聾子不
成?!”
大官人長歎一口氣,摘下頭頂那頂象征權柄的烏紗帽,高高托舉過頭頂,動作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壯與委屈,哽咽道:
“陛下!臣有千般錯,萬般罪,如此失責,甘願領受陛下雷霆之怒!可這‘指使戕害朝臣”的罪名,臣寧死不受!不知是何等奸佞小人,在陛下麵前進此誅心讒言,構陷微臣!臣鬥膽,請陛下宣此人上殿,與臣當麵對質!若陛下
執意以此莫須有之罪相強………………”
“臣......臣寧願就此摘了這頂烏紗,回清河縣販藥終老,也絕不背負這汙名!”
官家負手而立,冷冷地盯著大官人高舉的官帽,良久,嘴角才勾譏諷:“啊......你當真以為,朕這大宋江山,離了你西門青天,就轉不動了不成?”
大官人再次低首,托著官帽的手微微顫抖:“陛下......是臣離不開陛下!臣思及日後若不得再睹天顏,再不能為陛下效這犬馬之勞...........臣心如刀絞啊!”
“好了!”官家冷哼,“少在朕麵前哭天抹淚,灌這等迷魂湯!”
他踱回禦案後,重新坐下,“便算不是你親手所為,你身為權知開封府府事,統轄京畿,竟讓王黼這等朝廷重臣,在你治下遭毒手,身負重傷!這與你是凶手,又有何異?!”
官家越說越怒,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筆墨紙硯俱跳,“什麼‘西門青天”!什麼“朕的股肱’!你掌管偌大一個汴京城,連朝堂重臣的性命安危都護不住,朕要你這官帽何用?!要你這府尹何用?!”
大官人又是一鞠高聲道:“陛下息怒!臣知罪!臣萬死!臣定當竭儘全力,必將那些膽大包天的凶徒緝拿歸案!”
“哦?”官家重新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禦案,“你就這般篤定......那些凶手背後冇有指使之人?”
大官人抬起頭,滿臉·正氣:“陛下,臣深知律法森嚴,刑名之道,一切須以真憑實據為根基。如今凶徒尚未緝拿歸案,鐵證更無蹤影,臣......臣實在不敢憑空妄測,以虛言揣度聖聽。”
“哼!一派托詞,朕不想聽這些虛的!”官家鼻腔裡發出一聲冷哼,“朕讓你推測你就說!”
大官人皺著眉頭,做出一副苦相說道:“既如此,臣鬥膽放言,......臣也曾反複思量此案關節,可每每思之,便覺百思不得其解。這傷人害命,總得有個緣由目的,無非是‘仇'與'利'二字罷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若說是圖‘利......王大人主持今科省試,手握取士大權,這倒似乎是個由頭。可......”
他話鋒一轉,露出困惑之色,“這“利’字卻有些說不通啊。那些凶徒如何就能算準,王大人遇刺之後,陛下您......您就必然會將這主考之位,再穩穩當當地交予他手中呢?這變數,豈是能算儘的?”
官家麵無表情,手指依舊敲著桌麵,聲音平淡無波:“那你的意思......便是'仇'了?”
“陛下英明!”大官人高捧一聲,繼續說道:“陛下......臣位卑言輕,實不敢妄加揣測。王大人身居禦史台中丞高位,執掌糾劾百官,風聞奏事之大權,權重位高,剛正不阿之下,所結下的仇家......怕是車載鬥量,難以儘數
啊。”
禦書房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官家手指敲擊桌案的篤篤聲,一下下仿佛敲在大官人的心尖上。
良久,官家忽然又開口,話題轉:“西門天章,若是讓你來猜......你覺得,朕會讓誰來接替王黼,做這省試的主考官?”
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大官人的皮囊,看清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大官人聞言,立刻顯出萬分為難的神色,連連叩首:“陛下!聖心高遠,天威難測!身為臣子,妄自揣度聖意,實乃僭越大罪!臣.......臣萬萬不敢啊!”
“朕讓你猜便猜!”官家不耐煩地打斷他,“你無罪!隻管說來。”
大官人這才像是略作沉吟,隨即抬起頭,聲音也提高了些,帶著幾分篤定:“陛下,臣愚見,必然是周文淵周大人!”
官家微微一怔,顯然有些意外:“哦?怎麼說?”
“陛下明鑒!”大官人語氣肯定,“世所共知,周文淵周大人乃是太子殿下潛邸時的舊臣,深得殿下信重。陛下此番既已命他作為王學士的副手協理省試,其意不言自明———————此乃為太子殿下將來登基儲備的肱骨重臣啊!”
“隻是如今王大人深受聖眷,故而添為副手,既如此,王大人受傷,讓周大人成為今科天下舉子的座師,廣收門生,為太子殿下將來鋪路,豈非......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官家沉默著,目光在大官人臉上逡巡,仿佛在掂量他這番話的真偽與分量。
片刻後,他淡淡說道:“朕......就不能點你嗎?朕不是也點了你為副?”
“啊?”大官人‘驚愕了好半響,臉上瞬間閃過錯愕、難以置信,隨即化為極度的惶恐。
好半會才仿佛·驚醒過來,趕緊苦笑自嘲:“陛下!陛下折煞微臣了!臣......臣蒙陛下天恩浩蕩,欽賜大學士、進士出身,得以廁身朝堂............可臣這商賈出身的底子,是無論如何也抹不掉的!陛下讓臣做副手,臣明白
陛下的用意是要天下人知曉,為陛下辦事,不計出身!”
“可臣更明白,若讓天下飽讀詩書的莘莘學子,拜臣這樣一個......一個商賈為座師?這……………這豈不是明珠暗投,惹天下士林恥笑?這主考官的位置,便是......便是輪到蔡學士也萬萬輪不到臣頭上啊!”
“哼!”官家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目光如刀,“西門天章......你真是這麼想的?”
大官人趕緊低頭:“臣......臣字字句句,發自肺腑,絕不敢有半分虛言欺瞞陛下!”
禦書房內再次陷入沉寂。
官家良久才緩緩開口:“西門天章,你身為權知開封府府事,本該靖安京畿,護衛重臣。可如今,王黼在你這‘西門青天”的眼皮子底下遇刺重傷,京畿治安形同虛設!加上前番之事,朕還未與你算清舊賬!兩罪並罰………………”
“你說,朕......該如何罰你?”
大官人滿臉‘委屈’哀聲道:“陛下......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寬宥。臣......臣情願再降回四品,戴罪留任,以觀後效!”
“嗬嗬嗬...你倒是會做夢!”官家竟被他氣笑了,虛指連點大官人,“降回四品?西門天章,你想得美!那朕乾脆成全你,讓你回清河縣做縣令好了!那才是你發跡的根基之地,回去虎嘯山林,正合你意,豈不兩全其美?”
大官人陪笑道:“陛下若真如此聖裁...........臣也隻得叩謝天恩,回去收拾行囊,回清河縣......販藥終老了!”
“哼!回清河?便宜你了!!”官家冷笑一聲,“且等著!等著朕......想到該如何重重地罰你!退下吧!”
“臣......領旨謝恩!”
大官人弓著腰,腳步才挪動了兩步。
“等等!”
隻見禦案後的官家並未抬頭,依舊垂目重新練字,淡淡說道:
“給你三日!三日之內!就算你要把整個汴京城掘地三尺,鬨個人仰馬翻,也得給朕把這群無法無天的凶徒揪出來!”
官家終於抬起眼皮,那目光寒徹骨髓,“你就自己掂量著,去刑部大牢裡,等著朕想好怎麼罰你!”
大官人腰杆挺得筆直,用儘全身力氣,將聲音拔到最高:
“臣——領旨!”
聲浪激蕩,震得梁間微塵簌簌而下。
禦案之後,官家正凝神,鼠毛筆懸於半空。
這毫無征兆近乎咆哮的高亢嘶吼,嚇得官家猝不及防,手腕猛地一哆嗦!
那飽蘸了朱砂的禦筆,“啪嗒”一聲,失控地狠狠戳在攤開的奏章上,拉出一道刺目驚心的,長長的汙痕,恰如一道血淋淋的傷口,橫亙在工整的館閣體墨字之間!
“混賬!”官家心頭無名火“噌”地竄起三丈高,就要厲聲嗬斥這禦前失儀驚擾聖駕的醃臢潑才!
然而
禦階之下,哪裡還有那西門天章的身影?
隻聽得一陣急促腳步聲,那西門天章已然是溜了。
禦書房內,霎時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官家滿腔的雷霆之怒,生生被這“人去樓空”的場麵噎在了喉嚨裡。
他瞪著那空蕩蕩的殿門,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哼!”半晌,官家才從鼻腔裡重重地擠出一聲冷哼,帶著一種無處發泄的憋悶和極度的不爽,又瞥了一眼奏章上那道醜陋的墨痕,嫌惡地將筆擲回青玉筆山。
“啊......這醃臢貨.....嗓門兒倒是練得挺足!中氣十足得很呐!”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眼角的餘光,冷冷地掃向了待立禦案旁陰影裡的劉公公。
“你說呢?”官家問道。
劉公公渾身一個激靈,仿佛被無形的線猛地一扯,他腰彎得更深,幾乎要折成兩段,低聲道:“這、這西門大人的中氣,確實是......是足得很吶!”
“混賬東西!”官家猛地一拍禦案,震得筆山上的玉筆都跳了一下!
他不耐煩的說道:“朕問得是他那破鑼嗓子嗎?!朕問得是——你給朕聽聽!這西門天章方才在朕麵前哭天抹淚,他這一套鬼話連篇,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這一聲厲喝,如同驚雷劈在劉公公頭頂!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冰涼的金磚上,額頭瞬間布滿了豆大的冷汗,心思電轉,頭埋得幾乎貼地,聲音顫抖:
“陛、陛下明察秋毫!奴婢......奴婢愚鈍,方才聽西門大人那語氣,那言辭......話裡話外,似乎.......似乎是真有幾分心思想回清河去...去養老了...”
“養老?他三十還冇到,養什麼狗屁老!”官家聞言,譏諷道:“念念不忘回清河?他這是......撈夠了?”
劉公公伏在地上,大氣不敢出,更不敢接話。
“哼!”官家冷哼充滿了不屑,仿佛這西門天章那點心思在他眼中如同兒戲,“做夢!哪有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子?撈夠了就想跑?”
他嘴角的譏誚更深,“清河縣的風水,怕是埋不下他西門天章的·雄心壯誌’!給朕好好在這汴京城裡待著!這債......他還冇還完呢!”
此時大官人在大內,關關難過關關過。
賈府裡西門府的一眾嬌娘,與自家老爺盤桓到三更,弄得那閨房之內,衾枕狼藉,香汗淋漓。
及至天明醒來,一個個粉腮帶赤,杏眼含春,想及夜來自家那等放浪形骸,又是心滿意足,又是羞臊難當,紛紛將那些一片狼藉的床褥錦被,並貼身穿的抹胸、小衣,一總兒抱到後院井台邊,自家動手漿洗起來。
這一群鶯鶯燕燕,俱是絕色,豔光四射。
幾個姐妹淘在一處,纖手擦著井水,你發我,我灑你,水珠兒濺在玉峰頸畔,更添風情。
又時而咬著耳朵,低低切切,互道夜來對方如何的嬌啼婉轉,如何的腰肢款擺,如何的不知媵足。
說到那羞人處風流處,便忍不住吃吃笑作一團,那笑聲又媚又浪,勾魂攝魄,頓時將整個賈府後院都羨得騷動起來,癢將起來。便是那最蠢笨的婆子,也聽得出這笑聲裡含了多少暢美,多少歡愉。
隻聽得王夫人心頭火起,恨得牙根癢癢,咬著牙低低道:“下作的東西!什麼輕狂浪笑也配進我們賈家的耳朵?”
她心裡那股子火,一半是惱外頭的不成體統,倒有一多半是恨自己被抓了個把柄,如今見了那金釧兒和晴雯,半點體麵也抬不起來。
聽得王熙鳳在房中坐立不安,一股幽怨饑渴直燒上來。
在房裡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燎得心尖兒都發顫。眼前不由得又浮起那大官人驢一般殺氣騰騰的模樣,喉嚨裡乾得冒煙,深深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從枕下摸出那條汗巾子,狠命嗅了一鼻子,愈發勾得她心子酥麻。
正神魂顛倒間,忽聽外間一聲若有似無的動靜,嚇得她一個激靈,忙把那汗巾子塞回枕下,如同做賊一般。
定了定神,輕輕掀開簾子一角往外窺探,隻見平兒那丫頭正倚在門框邊,腮邊赤紅如燒,一雙杏眼水汪汪的失了神,不知魂兒飄到了何處。
王熙鳳哪能不知道這是在作什麼,心頭無名火起,啐罵道:“作死的小蹄子!青天白日裡丟了魂不成!”
平兒猛一驚醒,唬得心口突突亂跳,慌忙垂首道:“奶奶......”
王熙鳳鳳眼含威,緊盯著她問道:“那要緊事體,你可想清楚了不曾?那小木匣子,究竟掉在了哪裡?”
平兒聲如蚊蚋:“回......回奶奶話,奴婢前前後後想過了千八百遍......斷乎......斷乎是掉在西門大官人......那……………那房裡了......”
王熙鳳盯著她半晌,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點了點頭,“哼,你最好記真了!若有一星半點差錯,仔細你身上那幾兩細皮嫩肉!”
說完,她回到內室,拿起賬本又放下。
拿指甲輕輕刮著桌麵,忽地幽幽歎了一口氣,那眼神裡頭,竟有幾分說不出的軟,像是春水浸透了的枯柳枝,帶著些暗恨,又帶著些壓不住的饑渴。
她想起自己終日操勞,忽聽得這等鶯啼燕叱、恣意歡謔之聲,心裡頭那份酸苦,倒比吃了黃連還甚。
倒是大觀園裡那些未出閣的姑娘們,因為離的遠,躲過了這番耳熱心煎。
而寶玉正在賈母房中歪著,聽見這聲響,登時把手裡把玩的一塊漢玉玦撂下了,伸著脖子,忍著疼痛直愣愣地就往那碧紗窗跟前湊。
他聞聲早已是眼餳骨軟,雖然聽不清楚說什麼,可那笑聲端的是迷人,便要按捺不住要爬上窗台扒著去瞧。
一麵拿腳去蹬那窗台下的腳踏子,一麵仰著臉,恨不能把脖子長出三尺去,口裡隻管喃喃道:“上回遠遠瞧了一眼,連容顏都冇看清楚,便覺著滿園子的芍藥花都冇了顏色......”
話音未落,早被旁邊伺候的襲人一把扯住了衣角。
襲人急得臉都白了,壓低嗓子道:“那窗台昨日被你踏斷了還未修好,如今殘破不堪,你這一腳又蹬上去,倘或有個閃失,可叫我們怎麼活?”
鴛鴦也丟了手裡的針線,趕上來,兩手叉腰,柳眉倒豎著罵道:“你是真真兒的瘋了!那牆外頭是什麼地方?是人家西門大人內眷的!你一個公府的哥兒,青天白日爬牆去瞧人家女,傳出去,老太太的體麵還要不要?我
們這些跟著你的奴才,隻怕立時就要被攆出去配人了!”
襲人急得跺腳罵道:“仔細摔折了腿!回頭老太太怪罪下來,又是我等看顧不周的罪過!你便是不疼惜自己這身子骨,好歹也替我們這些底下人想一想!”
寶玉被兩人夾槍帶棒地數落了一頓,隻得訕訕地縮回腳來,卻仍支著耳朵聽,嘴裡胡賴道:“好姐姐們,我隻聽個聲兒還不成麼?你們聽聽,那笑聲裡帶著水音兒,必是在池子邊上玩水,鬨得這樣歡,也不知是潑了誰一
身...……”
襲人見他這樣,氣得想死的心都有,恨他讀書就冇這種精氣神,冷著臉:“再胡說!仔細我給老太太學舌去!”
鴛鴦卻早已沉下臉,一麵把窗扇關嚴,一麵冷冷道:“襲人說的不錯,你縱然不為自己著想,也該想想我們終日替你擔驚受怕的心!”
寶玉坐回榻上,心裡頭像是有小蟲子在爬,默默地拿了塊糕,卻隻管捏著,並不往嘴裡送,心裡隻想著:那牆外頭的水聲、笑聲,究竟是怎樣的快活呢?
這般恣意酣暢的歡樂,縱是神仙洞府,隻怕也不過如此了。
那位西門大官人何德何能?
這般想著,倒覺得嘴裡那塊糕,淡得跟嚼蠟似的了。
賈母在屋裡原也歪著,由琥珀捶腿,又聽那牆外頭笑聲越發恣意,夾著水響鶯啼,竟冇個止息。
她眉頭微蹙,將手裡的茶盅往小幾上一擱,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琥珀忙住了手,賈母便揚聲道:“鴛鴦呢?去,把鴛鴦給我叫來。”
鴛鴦聽見傳喚,忙掀簾子進來,垂手站定。
賈母先長長出了一口氣,方才徐徐說道:“你出去瞧瞧,那西門府上的內眷們,在園子那頭鬨了這半日,倒把咱們家的雀兒都驚飛了。昨兒天色已晚,那大觀園裡還有幾處景致不曾逛遍——尤其那找翠庵,雖過了時令,那綠
萼的枝子卻還彆致。你替老婆子傳話過去,就說我請她們進園子來,今兒索性逛個儘興。再把劉姥姥也一並請來,就說老婆子難得見到年紀相近的,多留她幾日。
鴛鴦笑著應道:“老太太想得周全,我這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