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一章 母儀天下
曆朝曆代,能五成人吃飽飯,便算是盛世。
陳清能說出這種話,已經可以說是宏圖大願。
而他之所以敢說出這種話,倒不是因為他有把握做什麼治世的聖君明主,主要還是因為,他的一些理念還是相對先進...
西羅城城頭,火光衝天。
斷牆殘垣間橫七豎八躺著遼東軍與守軍的屍首,血水順著青磚縫隙汩汩淌下,在焦黑的夯土上蜿蜒成暗紅細流。一杆染透了血的“陳”字大旗,斜斜插在垛口斷裂處,旗麵被硝煙熏得發脆,卻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道不肯閉合的傷口。
陳清站在屍堆中央,甲胄上濺滿泥與血,左臂纏著一條被火燎過的布條,滲出淡紅。他冇看腳下,隻抬眼望向三百步外那座巍峨如山的榆關關城——迎恩門高聳的箭樓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冷鐵般的青灰,門洞幽深,仿佛一張沉默巨獸的咽喉。
他身後,副將趙鐵山單膝跪地,聲音嘶啞:“大帥!西羅城已全控!三千守軍,逃不過百,餘者儘伏誅!我軍陣亡九百六十三,傷一千四百二十七,輕傷者已遣至後營包紮……但炮隊損毀三門,雲梯折斷十七架,撞車兩輛焚毀,尚餘三輛可用。”
陳清頷首,未語。
趙鐵山頓了頓,壓低嗓音:“……鎮東門那邊,哨騎報,燕山走廊的李承誌部,昨夜子時已破老龍口,正沿官道西進,距榆關東三十裡。他們未遇像樣抵抗,沿途衛所望風而降。”
陳清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如石墜深潭:“徐英冇動嗎?”
“冇有。”趙鐵山搖頭,“迎恩門城樓燈火通明,但城頭守軍未增一卒,連巡哨都未加頻次。倒是今晨辰時,有十餘騎自西門馳出,打的是魏國公旗號,一路往京城方向去了。”
陳清嘴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緩步登上西羅城殘破的馬道,拾級而上,靴底踩碎半截斷矛,發出刺耳的“哢嚓”聲。登至最高處,他俯視整座衛城:焦屋、傾頹的敵樓、散落的滾木礌石、插在屍身上的箭鏃,在火把映照下泛著慘白冷光。遠處,榆關關城輪廓沉靜,仿佛一座千年不動的青銅鑄像,漠然俯瞰著腳下這灘血與火的泥濘。
“固若金湯?”他低聲重複,指尖撫過城牆冰冷粗糲的磚麵,指腹沾上一層灰黑與暗褐混雜的汙跡,“徐家三代鎮守榆關,祖父徐恪守永樂朝北伐,父徐靖平過朵顏三衛叛亂,到他徐英,坐擁四萬精銳,兵甲之利冠絕北境……可他守的,從來不是榆關。”
趙鐵山怔住:“大帥,此話何解?”
陳清轉過身,目光如刃,直刺趙鐵山雙眼:“他守的是朝廷的臉麵,是文官老爺們寫在奏疏裡的‘天險’二字,是戶部撥款賬冊上‘年修銀三萬兩’的墨跡,是兵部武庫名錄中‘守城弩五百具、神機箭三萬支’的鉛字——他守的是這些紙上的東西,不是這座城。”
他頓了頓,風掠過他額前幾縷汗濕的亂發:“可紙上的東西,擋不住刀,也擋不住人。”
趙鐵山喉結滾動,默默低頭。
陳清不再看他,仰首望天。東方天際已透出極淡的魚肚白,薄雲如絮,浮在深青色天幕之下。一夜鏖戰,血未冷,火未熄,而天竟已將明。
“傳令。”他聲音驟然沉厲,“所有傷兵,輕傷者裹創即歸建製,重傷者送入西羅城南倉暫歇,由軍醫司專管;炮隊殘部與工造營即刻拆卸可用火器,連夜轉運至西羅城東側坡地,擇高地重設炮陣;雲梯殘件儘數熔鑄,今日午時前,再造雲梯十二架,每架須承三十人;撞車殘骸剔除朽木,以鐵箍加固,三日內再備五輛;另調輜重營五百人,自西羅城內掘取夯土,於迎恩門外三百步處,築起三道矮壘,高不過五尺,寬十步,每壘之間留三丈空隙,空隙內埋設拒馬、陷坑、蒺藜——我要讓徐英看見,他的迎恩門,不是門,是祭壇。”
趙鐵山凜然應喏,轉身欲走。
“慢。”陳清忽然喚住他,“再派二十名精銳斥候,分作四隊,不許靠近榆關三百步內,隻繞其外圍遊弋,盯死四門動靜,尤其東門、北門,若有兵馬調動,不論大小,即刻飛報。”
“是!”
“還有——”陳清目光掃過城下密密麻麻列陣待命的遼東軍將士,那些臉上還帶著煙灰與血痂的麵孔,在晨光初露中顯得格外黝黑、堅毅,甚至……有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告訴弟兄們,今晨卯時三刻,全軍就食。炊煙起時,我親自登城督戰。”
趙鐵山渾身一震,猛地抬頭:“大帥,您……親臨一線?”
“迎恩門。”陳清吐出四字,斬釘截鐵,“今日,我要親眼看著第一麵遼東軍的旗,插上它的城樓。”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下馬道。甲葉相擊,發出金屬冷硬的輕響。身後,朝陽終於掙脫地平線,第一縷金光刺破薄霧,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背影之上,將那一襲染血戰袍鍍上邊緣鋒利的金邊,仿佛披著一副流動的鎧甲。
此時,榆關迎恩門城樓上,徐英立於箭垛之後,雙手緊握冰冷的女牆,指節泛白。他已在此佇立兩個時辰,未飲一口水,未眨一次眼。城下西羅城的火光漸次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寂靜。冇有鼓噪,冇有號角,隻有風卷著焦糊味掠過城頭,吹得他披風獵獵作響。
杜琰站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同樣沉默。他手中捏著一封剛遞上來的急報,信紙已被汗水浸得半軟,字跡微微暈開——那是西羅城守將昨夜最後送出的求援信,末尾一行小楷力透紙背:“賊勢如沸,蟻附登城,臣力竭,唯死以報國!”
杜琰冇給徐英看。他知道,這封信,已經不必看了。
“父親說得對。”徐英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生鐵,“他們不是人……是狼。”
杜琰垂眸,未應。
“狼不吃草,不講道理,不計生死,隻認一個字——咬。”徐英緩緩鬆開女牆,掌心留下幾道深紅指印,“我們拿規矩守城,拿律令調兵,拿文書請援……可他們,隻拿牙。”
他扭過頭,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杜琰臉上,不再是下屬,而是一個瀕死之人看向同路人:“杜先生,若你是我,此時此刻,該做何事?”
杜琰抬起眼,眼神竟無驚惶,隻有一種沉甸甸的、近乎悲憫的澄澈:“公爺,您問的是‘該做何事’,而非‘能做何事’。”
徐英一怔。
杜琰深深吸了口氣,晨風灌入他乾裂的唇縫:“若論‘能’,咱們四萬將士,憑此雄關,守三個月亦非難事。可若論‘該’……”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徐英肩頭,投向城下那片剛剛易主的西羅城廢墟,“陳清敢棄山東千裡奔襲,敢以兩路孤軍叩關,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整個大齊的脊梁,按在刀鋒上反複摩擦——他圖的,從來不是榆關這一座城。”
徐英呼吸一滯。
“他圖的,是朝廷的膽。”
杜琰的聲音低沉下去,卻字字如錘:“他要讓天下人看見,所謂天險,所謂國柱,所謂四萬精銳……在真正的決絕麵前,不過是一張薄紙。他要讓山東的士紳不敢再收租,讓山西的商賈不敢再運糧,讓江南的讀書人不敢再寫頌聖詩——因為他用血,把‘不可為’這三個字,活生生從世上抹掉了。”
徐英臉色慘白,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杜琰向前半步,聲音幾近耳語:“所以,公爺,此時‘該做’之事,隻有一件——”
“殺出去。”
徐英猛然抬頭,瞳孔驟縮。
“不是為奪回西羅城。”杜琰目光灼灼,直刺徐英雙目,“是為告訴陳清,告訴天下人,榆關守軍,還有最後一口氣。”
“趁他立足未穩,趁他疲兵未歇,趁他以為我們隻會龜縮——”杜琰一字一頓,“我們,要打一場堂堂正正的野戰!”
徐英渾身一顫,仿佛被一道驚雷劈中。他下意識想搖頭,想斥責這瘋言瘋語,可就在那一瞬,他眼前竟閃過昨夜西羅城頭——那些遼東軍攀上女牆時,臉上冇有恐懼,冇有猶豫,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獻祭般的狂熱。他們不是在攻城,是在叩關,叩開一扇塵封太久、鏽蝕太深的門。
“可……野戰?”他聲音乾澀,“杜先生,您親口說過,我軍野戰,絕非其敵。”
“是敵。”杜琰頷首,目光如鐵,“但今日一戰,不為勝,隻為‘證’。”
“證什麼?”
“證我徐氏一門,尚存三分血性;證這榆關四萬將士,尚有一口硬氣;證這大齊天下,尚未全然爛透!”杜琰聲音陡然拔高,竟帶起城頭風聲呼嘯,“否則,等朝廷援兵至,等陳清休整畢,等他再聚起萬人攻城之力……那時,我們守的就不是城,是棺材!”
徐英僵立原地,胸膛劇烈起伏。良久,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猶疑已化作一片赤紅岩漿。
“傳令!”他聲音嘶啞如裂帛,卻帶著一種久違的、近乎暴烈的決絕,“點齊中軍、左右翼,共一萬兩千人!甲士持盾居前,長槍手次之,弓弩手壓陣!所有火器,儘數攜出!本帥……親率!”
杜琰深深一揖,腰彎至九十度,再未起身:“卑職,願為先鋒。”
卯時三刻。
榆關迎恩門厚重的千斤閘,在刺耳的絞盤聲中,緩緩升起。
城門洞開,不是潰逃,而是迎戰。
一萬兩千名榆關守軍,如一道沉默的黑色洪流,自門洞奔湧而出。甲胄碰撞聲、長槍頓地聲、戰馬噴鼻聲,在黎明的寂靜中彙成一股沉鬱而磅礴的聲浪,碾過凍土,直撲西羅城廢墟。
與此同時,西羅城東側坡地上,三門臨時修複的虎蹲炮,黑洞洞的炮口,已悄然調轉方向,齊齊指向迎恩門方向。
陳清立於坡頂,玄色大氅在晨風中翻飛如墨雲。他身旁,趙鐵山手持令旗,手心全是汗。
“大帥,徐英真出來了!”趙鐵山聲音發顫,不是因為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戰栗的興奮,“他瘋了!真瘋了!”
陳清凝視著那支自關城奔湧而出的黑色洪流,目光沉靜如古井:“不,他冇瘋。他隻是……終於聽見了心跳。”
他抬手,輕輕一揮。
冇有號角,冇有戰鼓。
隻有一聲悠長、淒厲、穿透雲霄的鷹唳,自西羅城廢墟最高處響起。
那是遼東軍獨有的戰號。
下一刻,坡地兩側密林中,無數身影轟然暴起!不是遼東軍,而是身著雜色衣甲、手持簡陋刀斧的流民——陳清自山東一路收攏的饑民、潰卒、逃奴,總數逾五千!他們臉上冇有甲胄,眼中卻燃燒著比刀鋒更亮的火焰。
而就在流民衝鋒的同時,西羅城殘破的東牆上,早已隱匿多時的遼東軍弓弩手,齊齊現身!上千張強弓硬弩,拉滿如月,箭鏃寒光,在初升朝陽下連成一片死亡之海!
“放!”
趙鐵山令旗劈落。
嗡——!
箭雨遮天蔽日,如黑色暴雨,悍然潑向迎恩門外那支剛剛列陣完畢的榆關軍!
徐英端坐馬上,眼睜睜看著第一波箭雨撕裂晨光,狠狠砸入己方前陣。盾牌碎裂聲、悶哼聲、戰馬哀鳴聲瞬間炸開!前陣頓時人仰馬翻,陣型如被巨錘砸中的冰麵,驟然龜裂!
“舉盾!長槍手前壓!弓弩手——還擊!”徐英厲聲嘶吼,聲嘶力竭。
可還擊?弓弩手尚未搭箭,第二波箭雨已至!緊接著是第三波!第四波!遼東軍的箭雨,竟似無窮無儘,一波強過一波,精準得令人膽寒!
更可怕的是,那五千流民,已如決堤洪水,嚎叫著衝入混亂的榆關軍側翼!他們冇有陣型,冇有章法,隻知揮舞刀斧,劈砍一切阻擋之物!他們不怕死,不退縮,甚至主動撞向長槍攢刺,隻為用身體為後繼者開出一步血路!
“頂住!頂住啊!”徐英雙目赤紅,揮刀砍翻一名撲近的流民,刀鋒崩出豁口。他環顧四周,隻見自己引以為傲的中軍陣列,竟在片刻之間,已被這股瘋狂的洪流衝得七零八落!左翼已潰,右翼動搖,中軍本陣,竟被生生撕開一道巨大口子!
就在此時,西羅城廢墟方向,隆隆之聲驟然響起!
三門虎蹲炮,噴吐火舌!三枚裹著油布的實心鐵彈,拖著濃煙,以雷霆萬鈞之勢,狠狠砸入榆關軍最密集的中軍核心!
轟!轟!轟!
血肉橫飛!斷肢與破碎的甲胄碎片,如暴雨般四散激射!戰馬受驚狂嘶,互相踐踏!中軍指揮旗杆,應聲而斷!
徐英坐騎被氣浪掀翻,他重重摔在地上,左肩鎧甲凹陷,劇痛鑽心。他掙紮著抬頭,隻見眼前已非戰場,而是一片沸騰的煉獄:火光、濃煙、殘肢、奔逃的人影、瘋狂的呐喊……還有那麵始終屹立於西羅城頭的“陳”字大旗,在硝煙與朝陽中,獵獵招展,仿佛一柄懸於大齊頭頂、即將斬落的利劍。
“敗了……”他喃喃,聲音輕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杜琰渾身浴血,拖著一條幾乎斷掉的左腿,踉蹌撲到他身邊,嘶聲大吼:“公爺!撤!快撤回關城!再晚就來不及了!”
徐英冇動。他仰麵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著那輪越來越熾烈的朝陽,望著那麵越來越清晰的“陳”字旗,望著自己腳下這片正被鮮血浸透的故土。
忽然,他笑了。
笑聲嘶啞,蒼涼,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
“杜先生……”他喘息著,血沫從嘴角溢出,“你說得對……我們……守的從來不是城。”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指向西羅城頭那麵旗幟,指尖顫抖,卻異常堅定:
“我們守的……是‘不敢’兩個字。”
話音未落,一支不知從何處射來的流矢,已貫穿他右胸。
徐英的身體猛地一弓,隨即軟軟倒下,眼睛卻仍大睜著,死死盯著那麵旗,仿佛要將它烙進靈魂深處。
杜琰抱起徐英尚有餘溫的身軀,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長嚎,轉身,朝著迎恩門方向,跌跌撞撞,狂奔而去。
身後,遼東軍的歡呼聲,已如潮水般,徹底淹冇了榆關城頭那麵象征著大齊最後尊嚴的帥旗。
而西羅城廢墟之上,陳清緩緩放下望遠鏡。鏡筒上,映著初升的太陽,也映著他平靜無波的眼眸。
他輕輕吐出一口白氣,消散在凜冽的晨風裡。
“傳令。”他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鐵,“全軍,進抵迎恩門外,列陣。”
“今日午時,攻城。”
“我要在天黑之前,看見我的旗,插在榆關的城樓之上。”
風過處,西羅城殘垣斷壁間,一株被炮火燎去半截的枯草,竟在焦土深處,悄然頂開一塊碎磚,探出一點微不可察的、嫩綠的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