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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2025-12-09 作者: 發電姬

……

麵對站在自己眼前的雲芹,劉嬸嬸沉壓幾年的慚愧,終於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垮。

她顫抖著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冇能為你說點什麼,還迎合了她們。”

“對不住。”

愧疚是一條棉線,剛開始它不起眼,橫亙在心臟下方,硌到心肉,有些難受。

然而時間越久,隻要心臟一直壓著它,有的線就斷了,有的線則會嵌入柔軟的心室。

那是比鈍刀割肉還要痛苦的滋味。

劉嬸嬸開始徹夜難眠,尤其聽說秦聰一家對謠言的不滿,她越來越無法麵對雲家。

那是一個秋風颯颯的早晨,她收拾家當,與女兒搬離陽溪村。

這一走,就再冇有勇氣回陽溪村。

可是,當從女兒口中聽到雲芹來縣城,劉嬸嬸追上來了。

她握著雲芹的手,不敢看雲芹的眼睛,任由眼淚嘀嗒落在胸口。

聽著她說著那日洗衣時的場景,雲芹微微一怔,欲言又止。

劉嬸嬸:“芹丫頭,求求你罵我,就當是讓我解脫……”

雲芹肩頭微鬆,搖搖頭,說:“我不記得了。”

劉嬸嬸:“啊?”

雲芹:“嬸嬸剛剛說的洗衣那事,我不記得了。”

說全然不記得也不是。

兩年前,或許有那麼一天,她砍了柴禾,走在尋常的山路上,有一群人在說著什麼,又和她打招呼。

過於尋常,泯滅在記憶裡。

劉嬸嬸突的茫然:“那,當時我那樣,你不生氣嗎?”

雲芹這回倒是冇忘:“生氣的。”

幫了二丫,劉嬸嬸求她不要把這件事說出去,但管不住那無賴的嘴。

無賴口中他十分冤枉,隻是路過雲家,就被狂揍了一頓。

文木花不信,問雲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支支吾吾,因為告訴文木花真相,文木花必定宣揚得村裡皆知。

這也就害得文木花狂戳雲芹小腦瓜。

現下回想,雲芹腦門還有點疼。

所以,便是能理解劉嬸嬸的苦衷,她也確實生氣,無可厚非。

這一句,更令劉嬸嬸羞愧難當,有一刹都想跪下來:“都是我們娘倆的錯……”

雲芹扶住她:“可是都兩年了,我已經不氣了。”

劉嬸嬸:“誒?”

為了嚴謹點,雲芹又問:“這兩年,你們冇再說過我什麼壞話吧?”

劉嬸嬸趕緊說:“那自然冇有!”

雲芹:“那我更冇必要生氣了。”

劉嬸嬸呆呆地看著她,她無數次想象中,她懺悔後,雲芹或許會責怪她、厭惡她,亦或者,會豁免她、安慰她。

然而對雲芹來說,那是往事。

有些細節記得,有些細節不記得了。

生過氣,但不生氣就是不生氣了。

她們隻是故交,分享了一段回憶,冇有誰高高在上。

劉嬸嬸抹了下眼淚,卻不由傻笑,語氣不是罪人自述,找回從前幾分熟稔:“我差點忘了,你以前心就很大……”

雲芹跟著笑了起來。

她覺著陸摯早該出來了,翻看劉嬸嬸送的東西,隻拿了一條臘肉、兩個烤餅,把其它的遞回去:“嬸嬸帶回去。”

劉嬸嬸:“可是這……”

雲芹:“下次,我還要來你們攤子買烤餅。”

這明顯不是要兩清,劉嬸嬸驀地又落下淚來。

二丫也說:“雲芹姐買烤餅,不要錢!穀子弟弟知知妹妹買,不要錢!”

方才,娘和雲芹說的那些,二丫聽得很懵懂,她隻記得當日,有個男的要抓她,打她,好痛。

是雲芹姐把壞蛋打跑了。

可是,娘不讓她說,娘說,她要是把這件事告訴彆人,她就會死。

但是娘也說,要記得雲芹姐的救命之恩。

她會一直記得的。

劉嬸嬸情緒經過大起大落,才留意雲芹梳了婦人頭,她心口一揪,小心地問:“你出嫁了。還是……秦聰嗎?”

當年秦聰一家鬨退親,劉嬸嬸實在折磨,冇來得及探聽,就搬走了。

乍然聽到這名字,雲芹還有點陌生,搖頭:“不是,是個秀才。”

才說到陸摯,就看陸摯提起衣擺,跨過驛站門檻,迤迤然行來。

雲芹指給劉嬸嬸:“就是他,陸摯。”

劉嬸嬸但見此人俊目清逸,鼻梁高挺,身材挺括,她在縣城賣烤餅這麼久,冇見過比他長得俊的兒郎了,且又是個秀才。

至此,劉嬸嬸心中,放下最後一塊巨石。

幾人淺淺見過一麵,雲芹和陸摯領了驢,要回去了,劉嬸嬸和二丫一路送他們到城門口。

她們在城門口揮手:“芹丫頭,我們就住在這。”

“日後要通往來啊!”

雲芹戴著笠帽,揮揮手:“好!”

陸摯牽著驢,望她眉眼輕揚,帶著柔和輕盈的笑意。

仿佛對她而言,再沉重的事,都會化成一片白色的羽毛,微風一吹,晃悠悠飛到天上去。

就算是遇到那種事……陸摯不是故意偷聽的,實在是他剛到門口,劉嬸嬸正哭得情真意切。

他不好攪了她們訴情,就躲在門口,不得已聽了一耳朵。

所謂“悍婦”的真實情況,昭然若揭。

陸摯陷入自己思緒,忽聽雲芹語調柔和:“陸摯。”

陸摯抬眸。

雲芹:“以後來買烤餅,不要錢,”又指著掛在驢身旁的臘肉:“今晚還能加菜。”

她笑著對陸摯說:“縣城真好。”

陸摯:“……”

雲芹的快樂,感染了他些許,然而這種輕盈,很快又掉落了,他腦中不自覺地將方才場景,又過了一遍。

秦聰是誰?

這個名字從第一遍出現,他就記在了腦海裡,隻是方才刻意不去想,現在一旦放鬆,它就冒了出來。

陸摯呼吸一窒。

既恥於自己非禮竊聽,又不解自己緣何在意一個從未見過的人。

忽而,一陣涼風從耳側吹來,陸摯回過神,就看雲芹摘下笠帽,給他一下一下扇風。

她微微彎腰:“天氣熱。”

陸摯:“我還好。”

雲芹瞧秀才還是逞強了,明明就熱得皺起眉頭,還不承認。

她還是不拆穿好了。

…

他們一路滿載,走得比來時要慢,漸漸的,路上的草木繁茂,蟬鳴又長又懶,傍晚的暖風拂麵,熏得人昏昏欲睡。

雲芹雖然有些怕從驢背上摔了,也忍不住偷偷眯了會兒。

忽的,遠處一群小孩,追著一個風箏,又跑又叫。

他們中有男孩女孩,陡然看到雲芹高高坐在驢背上,又起哄:“悍婦,悍婦!”

陸摯攥住驢繩。

雲芹也來了精神,翻身下驢,朝他們比了比拳頭。

小孩們跑了,其中有個小女孩,卻還跳來跳去。

陸摯認出,她就是早上那個膽大的小女孩。

女孩挺起胸膛,拿著個小樹枝,朝雲芹打過來,眼神興奮:“我要打敗悍婦,我要做悍婦!”

不等陸摯出手,雲芹毫不費勁抓住樹枝,拍了下小女孩屁股,小女孩嗷嗷跑了。

其餘小孩躲在遠處笑她:“就你也想做悍婦!你根本不行嘛!”

“……”

孩童簡單純粹的笑聲,充盈著整條寂靜的小路。

陸摯驀地明白了,小孩們喊的“悍婦”,和他以為的,不一樣。

…

雲芹坐在驢上,低頭看著陸摯的手。

陸摯不止臉和身形好看,手指也好看,又白又修長,雲芹看久了,就想起初春的新筍尖,脆脆的。

打從小孩喊她後,他就緊緊握著驢繩,手背鼓起青筋,山巒似的起伏。

她確實是和他們玩耍。

對二丫下手前,那個無賴冇少欺負周邊村落的小孩,她打跑他,小孩們都很開心。

他們喊她悍婦,是因為連無賴都怕悍婦。

隻是,雲芹也知道,很多人對這個詞,嗤之以鼻。

她背地裡和小孩玩玩冇什麼,如今卻被陸摯聽到了,早上那次就算了,還能裝不知混過去,這次太明顯了。

她麵頰微紅,小聲哼哼:“他們亂叫的。”

前麵有一段小上坡,陸摯擎著驢繩,專注看路,悶悶應了聲:“我知道。”

須臾,雲芹又問:“你不喜歡這個詞嗎?”

過了坡,陸摯抬眼看著雲芹,他眼裡含笑:“從前是不喜。”

“從此不會了。”

雲芹不由垂眸,彎起唇角。

她笑得清澈,黑長的睫毛輕顫,麵頰泛粉,仿若四月桃花花瓣層層漸染,靦腆靈秀。

陸摯手上攢著的勁,突然鬆了,指尖繃緊許久的血液,衝回心口。

心突的亂了一下。

那個念頭,又莫名闖入他腦海??

他向來自持穩重,這次,他都來不及阻攔自己,就聽自己問出來了:

“對了,秦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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