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正氣歌
這第一句一出，羊續卻是不自覺地扯斷了幾根胡須，目光多有震撼之色。
包括趙平在內的其餘士人，也是隨之屏住呼吸之餘，頓感羊耽那挺直的腰杆有著一股無形正氣散發而出。
羊耽未有絲毫遲疑，繼續以著龍...
陽光灑落宮門，白幡獵獵，人群躁動漸息。荀?話音未落，眾人目光已如炬火般聚焦於他。羊耽上前一步，聲音低沉卻堅定：“令君既知唐姬手中有遺詔副本，可曾確認其真偽？若為虛言，不僅救不得叔稷，反將我等推入萬劫不複之地。”
荀?輕搖羽扇，眸光清冷如秋水：“羊公不必憂心。此遺詔非但確鑿無疑，且藏於南宮椒房殿密閣之中，由先帝親命唐姬掌管。當年竇武之死震動朝野，先帝察覺十常侍陰謀，暗中錄下其罪狀，並立遺詔，欲待嗣君年長後揭露奸宦。然張讓等人早布眼線，先帝駕崩當夜便控製內廷，唯獨未能奪走這份副本??因唐姬早已將其藏匿。”
“她為何至今不出手？”袁術冷笑，“若真有此詔，何須等到現在？莫非也是閹黨一黨？”
荀?搖頭：“唐姬非不為，實不能也。她雖為先帝遺妃，地位尊崇，然無兵權、無外援，孤身居深宮，稍有異動便會遭毒手。況且當今陛下昏庸，被十常侍日夜蠱惑，若貿然出示遺詔，隻會激怒閹黨，招來殺身之禍。她一直在等??等一個外朝能與她裡應外合的時機。”
“而現在，就是那個時機。”羊耽緩緩道。
荀?點頭：“正是。昨日我遣心腹小吏假扮太醫弟子，借診脈之機潛入永安宮，與唐姬取得聯係。她已答應，隻要外臣能在三日內形成不可逆轉之勢，她便公開遺詔，直指張讓、趙忠等人弑君謀權之罪！”
“三日？”陳琳皺眉，“可書聖隻剩兩日性命！詔獄酷吏素來不留活口，若明日再無動靜，隻怕……”
話未說完，一名灰衣仆從自人群縫隙疾奔而來，撲跪於羊耽麵前，雙手呈上一封血書：“先生！獄中傳出消息??今晨寅時，書聖再度受刑，幾近斷氣！獄卒傳言，張讓親下令：‘明日午時三刻，若無赦令，便以絞刑處決，屍首懸於城南示眾三日！’”
“什麼！”羊耽雙目赤紅，猛地攥緊竹簡，指節發白。那卷《阿房宮賦》在他手中幾乎碎裂，墨跡斑駁如淚痕。
袁紹猛然拔劍，斬向石階：“欺人太甚！我袁本初今日立誓，若不能救出書聖，寧可焚宮問罪！”
“本初慎言！”何進急忙攔住，“宮門尚有禁軍守衛，若強行攻入，便是謀逆大罪，天下清議亦難容你我！”
“那便任由他們殺人滅口？”袁術怒極反笑，“好一個天子聖明，好一個朝廷法度！我看這洛陽皇宮，早成了閹狗巢穴！”
劉表沉聲道：“如今唯有速行荀令君之計。唐姬若肯出手，必須在明日之前發動。否則書聖一死，士林之心儘散，再無人敢言政事。”
荀?凝視遠方宮闕，語氣冷靜：“我已經安排妥當。今夜子時，我會命人在洛陽四門張貼《討閹黨書》，並散布‘先帝遺詔現世’之謠。百姓聞訊必起嘩然，民心沸騰，則宮中不得不有所回應。屆時，唐姬便可順勢而出，挾輿論之力，逼迫天子召見群臣，當庭宣讀遺詔。”
“妙！”邊讓撫掌而起，“謠言雖虛，然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一旦滿城皆傳遺詔重現，縱使張讓想壓也壓不住！”
王謙補充：“我可聯絡京兆尹下屬衙役，假裝查案搜捕‘泄露宮秘者’，實則推波助瀾，讓消息更快傳開。”
鮑信冷笑：“至於禁軍那邊，我已暗中打通幾名中郎將，若宮中有變，可令其按兵不動，隻稱‘護衛皇城，不涉政爭’。”
眾人紛紛獻策，氣氛驟然熾熱。唯有羊耽沉默佇立，目光穿透重重宮牆，仿佛看見詔獄深處那一襲殘破白衣。
“叔稷……”他低聲呢喃，“再撐一日，再撐一日……”
夜幕降臨，洛陽城陷入詭異的寂靜。然而不到二更，街頭巷尾忽然出現大量黃紙檄文，墨跡淋漓，標題赫然是：
**《討閹黨書》**
> “嗚呼哀哉！漢室垂危，非賊寇犯邊，而在宮闈之內！十常侍張讓、趙忠、蹇碩、郭勝之流，竊據樞要，蒙蔽天聽，賣官鬻爵，屠戮忠良！昔竇武忠貞輔國，竟被鴆殺；陳蕃李膺直言進諫，終陷黨錮。今又有書聖羊叔稷，以一篇《阿房宮賦》諷喻時政，竟遭構陷下獄，杖笞幾死，明日將施絞刑！是可忍，孰不可忍？！”
> “彼等閹豎，本無根之穢物，賴主寵而竊權，恃宮禁而弄法。剝民脂以肥己，毀綱常以固位。今據可靠消息，先帝臨終曾留遺詔，揭其弑君篡權之實，藏於椒房殿，由唐姬執掌。然十餘年來，此詔不得出，忠魂含冤，義士飲恨！”
> “今我天下士人共誓：若明日書聖被害，則三千太學生將集體赴闕自焚，以血醒君！若朝廷仍庇護奸宦，則四方豪傑必將舉義兵清君側！蒼天在上，此心不改，此誌不滅！”
檄文末尾署名：“洛中義士泣血拜奏”。
不過半個時辰，整座洛陽如同炸開鍋般沸騰。茶肆酒樓議論紛紛，百姓圍聚誦讀，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拍案而起。更有熱血青年撕下檄文貼於自家門楣，高呼“還我書聖”！
至三更天，西城一處民居突然起火，濃煙滾滾中，數十名孩童齊聲高唱一首新編童謠：
> “阿房宮，三百裡，
> 宮女一哭淚如雨。
> 皇帝醉，宦者舞，
> 書生入獄誰做主？
> 椒房藏詔不敢出，
> 唐娘娘啊救救苦！”
歌聲淒厲，傳遍街巷。巡邏甲士欲抓人，卻發現那些孩子皆戴著麵具，唱罷即散，蹤影全無。
宮中，永安宮。
燭影搖曳，唐姬披帛獨立窗前，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歌聲，唇角泛起一絲悲涼笑意。身旁老宮婢顫抖著遞上一方錦帕：“娘娘，這是方才從排水溝撈出的密信，寫著‘時機已至，請速決斷’。”
唐姬接過，展開一看，上麵僅八字：**“烽起洛陽，凰鳴待旦。”**
她閉目良久，忽而轉身，從床底取出一隻紫檀木匣，輕輕打開。裡麵是一卷泛黃綢帛，封印完好，朱砂印記猶存??正是先帝遺詔副本！
“父皇……”她跪地叩首，“您等了二十年，兒臣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次日清晨，太陽尚未升起，南宮門外再次聚集萬人。不同的是，今日人人手持檄文，臉上寫滿憤怒與決絕。太學生們身著素服，抬著一副空棺，上書“書聖之位”，象征若人亡則名存。
何進率領百官再度請見，聲勢比昨日更盛。
“請見天子！”
“交出遺詔！”
“釋放書聖！”
呐喊聲震徹雲霄，連宮牆上的瓦片都在顫動。
宮門緊閉良久，終於緩緩開啟。這一次走出的，不再是蹇碩或郭勝，而是禦史大夫陳球，麵色慘白，手中捧著一份詔書。
“諸位大人！”他高聲道，“陛下已醒，得知民間輿情洶湧，特命老夫代為宣諭：原判暫緩執行，書聖暫囚詔獄，待三日後廷議重審！另，關於所謂‘先帝遺詔’一事，陛下震怒，責令查清造謠之人，若有屬實……將親自過問！”
人群一片嘩然。
“暫緩？又是拖延！”袁術怒吼，“我們不要暫緩，我們要立即放人！”
“還有，什麼叫‘若屬實’？”邊讓冷笑，“難道你們自己不知道有冇有遺詔？不如打開椒房殿密閣看看！”
就在此時，一道清越女聲自宮牆上響起：
“不必看了，遺詔在此！”
眾人抬頭，隻見永安宮方向，一架鳳輦緩緩駛出，八名宮女簇擁之下，一位華服女子端坐其中??正是唐姬！她手中高舉一卷黃帛，在朝陽下熠熠生輝。
“此乃先帝親筆遺詔！”她朗聲道，“記載十常侍如何勾結外臣，毒殺大將軍竇武，偽造詔書，把持朝政！更有張讓私通南匈奴單於，收受金珠萬斛之鐵證！今日，我唐氏不忍見漢室傾頹，特將此詔公之於天下！”
全場死寂，繼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唐娘娘千歲！”
“遺詔現世！奸宦伏誅！”
張讓正在內殿飲酒，聽聞消息頓時摔杯而起：“賤婢找死！”當即下令禁軍封鎖永安宮，捉拿唐姬。
然而命令尚未傳達，宮外已傳來急報：北軍中候鮑信率五千屯騎營包圍宮門，宣稱“奉大將軍令，護駕防亂”；城南太學三千學子焚香盟誓，揚言“若書聖有失，便縱火燒宮”；更有數百名郡國孝廉聯名上書，請求廢黜十常侍。
張讓癱坐椅上，麵如死灰。
他知道，大勢已去。
正午時分，天子被迫升殿，召集群臣議事。唐姬親持遺詔登殿，當眾宣讀。每念一句，便有一名老臣出列作證。說到竇武之死時，時任司隸校尉的陽球竟當場痛哭，伏地請命誅殺閹黨。
何進趁機奏請：“十常侍禍國多年，證據確鑿，懇請陛下依先帝遺詔，將其下獄治罪，以謝天下！”
天子支吾難言，眼神不斷瞟向張讓。張讓跪地磕頭，涕淚橫流：“陛下！老奴忠心耿耿，怎會做出此等事？定是有人偽造遺詔，陷害忠良啊！”
“偽造？”荀?緩步出列，手中展開一幅地圖，“那請問張常侍，您在河內郡購置的七十三頃良田、三十座莊園，是從何而來？又為何每一筆交易，都經由南匈奴使者之手轉付？”
張讓臉色煞白：“你……你怎麼知道？”
“不止這些。”王謙冷笑，“我們在您府中暗探家中搜到賬冊一本，記錄您十年來受賄明細，總計黃金八千斤，白銀五萬斤，田產遍布三州六郡。更有您親筆寫給段?的信件，命他務必在書聖入洛當日將其拿下，以防‘泄露舊事’！”
“段?！”袁紹厲喝，“還不束手就擒！”
段?當場跪倒，供認不諱：“是張讓命我動手……他說書聖知曉當年黨錮內幕，若放任其宣揚，必動搖閹黨根基……”
滿殿嘩然。
天子終於顫抖著開口：“傳……傳旨，收押張讓、趙忠、蹇碩、郭勝等十常侍，交廷尉嚴審！另，即刻釋放書聖羊叔稷，賜白衣入殿，朕……朕要親口道歉。”
聖旨傳出，詔獄大門轟然打開。
兩名獄卒架著一人踉蹌走出。那人渾身血汙，衣衫破碎，臉頰凹陷，雙目卻依舊清明。他抬頭望見久違的日光，嘴角微微揚起，輕聲道：
“雨停了。”
城門口，羊耽飛奔而來，抱住弟弟嚎啕大哭：“叔稷！叔稷！你活著回來了！”
羊叔稷虛弱一笑：“哥……我冇死。因為我知道，你會來救我。”
人群中，荀?靜靜看著這一幕，羽扇輕搖，低語：“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
他知道，今日雖勝，但十常侍背後，還有更多盤根錯節的勢力未曾鏟除。而那份遺詔中提到的“外臣勾結閹黨名單”，尚未公開。
更深層的棋局，仍在暗流湧動。
但至少此刻，陽光普照洛陽，萬民歡騰，士氣重振。
書聖歸來，不隻是一個人的獲釋，而是一個時代的覺醒。
正如《阿房宮賦》最後一句所寫：
**“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複哀後人也。”**
這一次，他們選擇銘記，選擇抗爭，選擇不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