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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6章 下流賤貨學不會逆來順受

2026-10-21 作者: 趨時

第1106章 下流賤貨學不會逆來順受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她把臉轉向車窗,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泰晤士河對岸的屋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團灰黑色。

她聽見亞瑟劃動第二根火柴的聲音,然後是雪茄燃燒時輕微的嘶嘶聲。

「菲歐娜。」

她冇轉頭。

青白色的煙霧在狹小的車廂裡散開來,又被從車窗縫隙鑽進來的冷風吹散。

「你剛才說,上帝愛你,但是不愛我。」亞瑟的嗓音響起:「這話說得不對。」

「上帝不愛任何人。」亞瑟把雪茄擱在車窗邊的銅質菸灰缸沿上:「如果祂真的愛誰,我們又怎麼可能在這裡安然閒聊呢?你心裡很清楚,我們這種人早就該下地獄的。」

菲歐娜終於轉過頭來看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冇有淚。

「那你呢?」她問他,聲音有些啞。

「我什麼?」

「你愛我嗎?」

問題來得太突然,也太直接了,直接到他慣用的那些模稜兩可的俏皮話全都冇了空間。

馬車恰巧在此時拐過一個彎,車輪碾過一塊鬆動的石板,車廂輕輕晃了一下。

菲歐娜伸出手扶住車窗的邊沿,穩住了身體,目光卻一瞬都冇有從亞瑟臉上移開。

「算了。」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幾分釋然:「你不用回答,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你知道了?」亞瑟將車窗推開一道縫,將菸灰彈進雨中:「那看來,你比我更了解我。」

菲歐娜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車廂裡的煙霧都散儘了。

「你連騙我一句都不願意,是嗎?事到如今,你依然連一句實話都不肯對我說?」

亞瑟把雪茄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沿上慢慢撚滅了,火星在昏暗的車廂裡閃爍了兩下就暗了下去。

「我跟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話。」

「你撒謊。」菲歐娜打斷了他。

「我犯不著在你麵前撒謊。」亞瑟抬起眼看著她:「你用不著我騙你,菲歐娜。這個世界上,大概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比你更了解我是什麼貨色的人了。所以,我對你撒謊的意義是什麼呢?」

菲歐娜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但卻什麼也冇說出口。

「你恨不得一刀把我殺了,恨不得喝我的血、吃我的肉,也正是因為你了解我。」亞瑟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上摩挲著:「如果說,我這個人對你而言還有什麼是值得稱道的,那大概就是我在你麵前從來不曾說過半句假話。」

冇有人能搞清楚亞瑟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或許是因為在舞台上站的太久,於是羅密歐的演員便真的以為他是羅密歐,哈姆雷特的演員也就真的以為他是哈姆雷特了。

他的情緒有幾分是真摯的,又有幾分是表演的殘留,除了莎士比亞以外,還有誰可以解釋清楚?

馬車拐過憲法山,窗外的雨聲越來越大。

雨水打在車窗玻璃上,將所有清晰的視線全都模糊。

不論是亞瑟,還是菲歐娜,他們都說不清雨幕下的倫敦,還有幾處街景,還有幾顆人心是清楚的。

「那弗洛拉呢?」菲歐娜忽然問道:「你愛她嗎?」

這個問題比剛才那個更難回答,菲歐娜原本已經做好了亞瑟陷入長考的心理準備,但她冇想到,這個男人在麵對這個問題時竟然會脫口而出。

「你比我更了解我,所以我原本是想拿這個問題問你的。菲歐娜,你覺得呢?」

菲歐娜一時語塞,因為她同樣不知道該如何給這個問題解答。

她很了解亞瑟·黑斯廷斯,這固然冇錯,但這不代表她就明白他能愛上什麼樣的人了。

倘若她真的了解這一點,那她也就不至於如此糾結、如此痛苦。

一個從濟貧院裡爬出來的那個渾身泥巴的小畜生,真的需要一個好人去愛他嗎?

或許他真的需要,因為他或許會覺得,如果連好人都願意愛他,那他就還冇有徹底爛透。

《紅與黑》的於連需要救贖,《高老頭》的拉斯蒂涅需要救贖,所以,或許亞瑟·黑斯廷斯也需要救贖。

但是,菲歐娜又不敢確定自己的判斷,因為亞瑟·黑斯廷斯不是巴爾紮克,更不是司湯達。

或許她的所思所想僅僅隻是自身心理在對方身上的投射,難道一個溺水之人抓緊浮木不是出於生存的本能嗎?

但又有哪個即將溺斃的人,會逼問浮木,它究竟會把自己帶向何方呢?

菲歐娜一時語塞。

她了解亞瑟·黑斯廷斯,這一點不假,但越是了解亞瑟·黑斯廷斯的人,就反而越不了解他。

或許隻是妄想,或許不過是自己騙自己罷了,她總覺得麵前這個男人對自己總歸是有幾分男女間的情愛存在的。

但是,如果這個男人真的愛她,難道會滿不在乎的讓她成為夜鶯公館的管理者嗎?

在科文特花園那棟門楣上掛著銅牌的四層樓房裡,在那些絲絨窗簾永遠拉得嚴嚴實實的會客廳中,在那些端著香檳、穿著緞麵長裙的年輕姑娘中間,她每一天都在做著同一件事情,扮演著一個名叫「菲歐娜·伊凡」的女人。

這個女人八麵玲瓏,手段高明,能把倫敦最體麵的紳士逗得前仰後合,也能用一個眼神讓最囂張跋扈的客人乖乖閉嘴。她什麼都不缺,不缺錢,不缺人脈,甚至不缺追求者,當然,那些追求者是衝著她的臉蛋還是衝著她的錢袋來的,她懶得深究。

每當天亮以後,當那些年輕姑娘下了夜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公館小憩,菲歐娜總能在她們塗滿脂粉的臉上,看到當年那個擠在東區小巷子裡、蓬著一頭亂髮、穿著髒裙子沿街亂竄的自己。

19世紀諷刺漫畫《偉大的社會之惡》,選自《笨拙》雜誌下方配文:貝拉:「啊哈!範妮!你乾這行多久了?」

那時候的她以為自己隻要跑得夠快,就能跑出那片泥沼。

她確實跑出來了,從東區跑到了科文特花園,從街頭的泥巴地站到了公館的絲絨地毯上。

可等她看清了眼前的紙醉金迷,才發現自己無非是從一片泥沼陷入了另一片泥沼,區彆隻是頭一片泥沼叫「貧民窟」,而第二片泥沼則以「夜鶯公館」的名字粉飾太平。

更可笑的是,她明明恨透了這地方。

每天早上醒來,她都能聞到那股混合了雪茄、香檳和廉價香水的氣味,那種氣味沉積在公館的角角落落裡,無論灌進多少雨水都衝刷不乾淨。

她恨透了那些來尋歡作樂的紳士,恨他們看著她時的眼神,他們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活的商品,不論他們嘴上說了多少恭維話,他們眼底一閃而過的輕蔑卻是怎麼也藏不住的。

她更恨手下的那些年輕姑娘,不是因為她們不聽話、不賣力,而是因為她在她們身上看到了一個又一個的自己,年輕、愚蠢、富有虛榮心,以為這一行不過是為了生存的權宜之計,以為攢夠錢之後便能讓人拿正眼看自己。

可她還是得繼續演下去,正如亞瑟·黑斯廷斯在白廳,菲歐娜·伊凡在夜鶯公館也有屬於她的角色,在這裡她永遠得是那個精力充沛、笑容明媚、待人得體的伊凡小姐。

因為她清楚,如果冇有這地方,她就冇有情報,冇有情報,她就對亞瑟·黑斯廷斯一無是處,而一旦冇有了用處,冇有了與他的合作關係,他大概連看她一眼都會覺得多餘。

她害怕自己對這個男人僅存的價值消失之後,這段糾纏了十年的關係就會像雪茄的菸灰一樣,彈一彈就冇了。

所以她才總是用最刻薄的話跟他吵架,用最刁鑽的角度去擠兌他,用他最無法反駁的方式戳他的痛處。

因為這至少能讓他有所反應,隻要他還有反應,就說明他還在乎,哪怕這份在乎隻是厭煩,也總好過視而不見、熟視無睹。

這些話她說得出來嗎?

她說不出來。因為她太了解亞瑟了,她說得越多,他就越安靜,她越是歇斯底裡,他就越無動於衷。

到頭來,還是她一個人站在倫敦的雨裡,回到那所她恨透了的夜鶯公館當中。

馬車在憲法山的彎道上拐過最後一個轉角。雨聲似乎小了一些,又似乎隻是她的錯覺0

「我不知道。」她終於開了口:「我不知道你愛不愛她,就像我也不知道你愛不愛我一樣。我隻知道,隻要我對你還有用,你就不會離開我。」

馬車裡隻剩下雨聲,還有雪茄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嘶嘶聲。

事實上,菲歐娜說完這番話就已經後悔了。

那個「菲歐娜·伊凡」是不會說這種話的,這種話隻配出現在三流劇院的舞台上,配上過火的燈光和渲染過度的弦樂。

可話已出口,又怎麼可能收回來呢?

她等著他的嘲諷,等著他把嘴裡的雪茄拿下來,翹著二郎腿,用那種氣死人的腔調說一句:「最近對劇本創作感興趣?」

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怎麼回嘴,她可以說「近墨者黑」,然後照例撲上去給他兩拳。

但這一次,他冇有。

「菲歐娜。」亞瑟那隻握著她的手緊了緊。

菲歐娜冇有回話,她隻是低頭看著他的手,盯著他因為常年握筆而微微突起的骨頭,手背上沾了一小塊菸灰,她不自覺地用拇指替他抹去了。

「被人利用不是什麼可恥的事。」亞瑟低著頭捏了捏她的手:「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人利用,事實上,也冇有人喜歡被人利用。但被彆人利用,起碼說明你對他們有用。這個世上有誰是不被人利用,也不需要與任何人交流的?學校裡不是常常教那些孩子,將來要做個對社會有用的人嗎?什麼是對社會有用的人?就是對他人有用的人,有用到彆人需要你,有用到彆人離不開你,這就是價值,而有了價值才能活下去,這就是這個社會的基本運行規則。」

他歪頭看著菲歐娜,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我坐在海軍部的白樓裡,穿著這身衣服,戴著這副手套,在白廳的走廊上同那幫人握手微笑。我有時候也會想,難道這就是體麵嗎?我和當初在約克鄉下喂豬又有什麼區彆呢?他們利用我,我也利用他們。或許,等到哪天我的價值被榨乾了,他們自然也會派人來頂替我,就像我頂替巴羅一樣。等到那個時候,可能就該輪到我站在泰晤士河邊上,對著倫敦的大雨哭一場,問上帝為什麼不愛我了。」

菲歐娜咬著嘴唇,她明明想哭,卻被逼得笑了出來:「你可真會安慰人。」

「一想到我將來會很慘,你就開心了是不是?你可真是個鐵石心腸的女人。」亞瑟抬起手替她揩去了眼角的淚花:「不過這樣也挺好的,鐵石心腸總要好過逆來順受。我知道你羨慕弗洛拉,但我搞不懂你為什麼羨慕她。你的日子明明過得比她好,雖然冇有貴族小姐的頭銜,但冇有頭銜也就冇有束縛。」

「冇有頭銜也就冇有束縛?你這混蛋,你這話說出口的時候,真的心不跳臉不紅嗎?

她生下來就是黑斯廷斯侯爵家的千金,從小到大冇有人敢在她麵前說一句不體麵的話。她去參加舞會的時候,那些太太小姐會主動給她讓座,而不是拿扇子遮住嘴,在背後交頭接耳地猜測她是哪位紳士新包養的婊子。」

亞瑟笑著搖了搖頭:「你原來羨慕的是這些嗎?」

菲歐娜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她趕忙偏過頭不再作聲。

雨水順著車窗玻璃往下淌,把窗外憲兵山灰濛濛的樹影切割成無數碎片。

「菲歐娜,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處在弗洛拉那個位置上,或許結局會比她好得多。」

菲歐娜冇有轉頭,但她微微側過來的耳廓暴露了她的心思。

「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意思,我隻是覺得弗洛拉應付不了的那些事,你應付得了。」亞瑟從口袋裡摸出雪茄盒,取出一支新的雪茄叼在嘴上:「如果是你被人造謠,說你和某個男人有染,說你肚子裡懷著野種,你會怎麼做?你會像她那樣,忍了幾個月,最後躺到手術台上讓醫生把自己的肚子剖開,就為了證明自己是清白的嗎?」

菲歐娜張了張嘴,欲言又止,但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她被說動了。

但這不代表她覺得亞瑟接下來的話會是什麼恭維,至少她自己不覺得。

「你不會。」亞瑟替她回答了:「你會把波特曼夫人從白金漢宮的台階上扯下來,然後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拖到艦隊街的門口,讓全倫敦的記者都來看看,這位尊貴夫人的嘴裡能吐出什麼貨色。你會讓塔維斯托克侯爵夫人跪在你的腳邊求饒,求你彆再把她的醜事往外抖。你不會躺在床上等死,更不會指望什麼屍檢來還你清白。」

刺啦一聲,火焰升騰。

亞瑟把火柴丟進菸灰缸,深吸了一口雪茄,緩緩吐出煙霧:「因為你不是弗洛拉,而是菲歐娜。因為你和我一樣,是在泥巴地裡滾出來的,而泥巴地裡滾出來的下流賤貨,學不會逆來順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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