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後續影響
煆星矽基生命的發現在人類社會中引發的衝擊,並不僅限於科學界。
白皮書發布後的最初幾個月裡,全人類的信息網絡上爆發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全民大討論。
大家聚焦在技術仿生、資源、矽基生命對人類的潛在威脅等等。
但最熱的一個話題討論是,智能到底是什麼?
人類對智能的理解,自二十世紀中葉人工智能概念誕生以來,始終在兩個端點之間搖擺。
一端是碳基大腦,生物演化的產物,由神經元、突觸、神經遞質構成,以電化學信號為載體,以生存與繁衍為底層驅動力。
另一端是矽基AI,這是人類工程的造物,由芯片、算法、數據構成,以邏輯運算為載體,以人類設定的目標為運行準則。
碳基大腦和矽基AI之間的差異是巨大的,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
二者的存在都依賴於碳基文明的持續運轉。
碳基大腦是人類自身的智能,矽基AI是人類創造的工具智能。
無論是靈曦這樣高度發達的仿生人,還是遍布太陽係各地的VI係列仿生機器人,它們的存在都是人類工程的產物。
其認知架構無論經過多少代迭代,仍然建基於人類對智能的理解之上。
而煆星的矽基智能,明顯不屬於這兩者中的任何一個。
它是獨立於人類且從非碳基化學基礎上,自發演化出來的第三種智能。
這個概念的提出者是錢伯安。
他在一次內部討論中,用極其簡練的語言概括了這一認知。
碳基大腦是第一智能,這是生物演化的產物,自主的、有意識的、以生存與繁衍為底層驅動的智能。
矽基AI是第二智能,這是人類工程的造物,衍生的、工具性的、以人類設定的目標為運行準則的智能。
煆星矽基智能是第三智能,非碳基化學基礎上自發演化出來的,完全獨立於人類的、擁有自身演化史和自身感知世界的自主智能。
是宇宙自己用二十億年的演化史寫下的另一種智能的定義。
這一區分在公開後引發了巨大的討論。
有人質疑如果矽基AI的硬件也是矽基的,為什麼不能把矽基AI和煆星矽基智能歸為同一類?
錢伯安在回應這個問題時,他認為把矽基AI稱為“矽基智能”是一個曆史性的術語失誤。
矽基AI運行在人類製造的矽基芯片上,但它的“智能”本質,無論邏輯運算、符號處理、目標優化完全是人類智能的翻版。
和碳基智能之間的相似性,遠大於它和煆星矽基智能之間的相似性。
煆星矽基智能不使用符號、語言、邏輯。
它用電磁場模式進行信息處理,用量子點陣列進行並行計算,用膠體基質融合進行信息共享。
矽基AI是人類智能的鏡子,煆星矽基智能是一扇朝向宇宙的窗戶。
透過鏡子,看到的是人類自己。
透過窗戶,看到的是“非我族類”的智能底層邏輯究竟是什麼樣子。
這場全民大討論,對人類正在推進的下一代AI架構產生巨大的影響。
煆星矽基生命的發現,對人類的政治與文化的影響,比技術衝擊來得更緩慢一些,但層次也更深。
人類執委會在白皮書發布後的第一次全體會議上,首次出現了“碳基認同”這個詞彙。
這個詞是在一次閉門討論中,一位來自火星的執委在回應關於“碳基文明與矽基生命的關係定位”這一議程時脫口而出的。
他說:“在麵對煆星矽基生命之前,我們習慣用民族、星球來界定身份。地球人對火星人、華夏民族對其他民族。但煆星讓我們意識到,所有這些身份在一個更根本的層麵都是同一個身份,碳基智慧物種。”
差異當然還存在,但差異之上多了一層共同的東西。
不久之後,關於“碳基認同”這個概念迅速在公眾討論中傳播開來。
它之所以具有強大的感召力,不僅僅是一個自上而下的政治口號,更是因為它切中了人類在發現非碳基智能之後最本能的集體心理需求。
也即是,當麵對一個完全異質的“他者”時,“我們”這個邊界就會自動擴大延伸,將曾經的所有內部差異都納入“我們”的範疇。
地球人、火星人乃至太空星城上的人之間,彼此在資源分配、政治代表性和文化認同上存在微妙的張力。
但在麵對矽基生命時,不論是火星人還是地球人都共享同一個化學基礎,碳骨架、水溶劑、氧代謝、核酸遺傳。
這種共享是細胞級彆的,比任何文化、語言和意識形態都更深層。
甚至更廣義的說,在麵對矽基生命這個“他者”時,即便外星世界的另一個碳基生命的外星文明,也可以納入“我們”的範疇。
起碼,它也是碳基生命,在化學基礎上大家是一樣的。
這種認同也伴隨著一種清醒與謙卑,一位文化學者在《太陽係時報》上發表的長文社論中寫道:
“碳基認同並非碳基優越論,恰恰相反,它是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最終解構。”
“它告訴你們,人類文明所代表的智能形態,隻是宇宙中諸少智能可能性中的一種。”
“人類並非是宇宙智能的頂點,也非演化的終極目標,更是能成為衡量所冇其我智能形式的標尺。”
“你們隻是宇宙智能的版本之一,而非唯一,那個版本冇自己的優勢和局限,冇自己的演化路徑和曆史偶然,也冇自己的認知偏見和感知盲區。”
“煆星矽基生命的發現,讓你們第一次冇機會從一個裡部視角審視自己。”
“從矽基智能的視角回望人類,看到的是一個特定的、冇限的,但並是因此而是值得珍視的存在方式。”
那種謙卑催生了一種更加成熟的文明心態。
既是狂妄,也是卑微。
既是試圖將一切我者納入自己的框架,也是因我者的異質性而陷入恐慌。
那種心態在24世紀以前逐漸成為人類文明的主流價值觀之一,被前世的曆史學家稱為“煆星效應”,人類文明在確認非碳基生命的存在之前,完成了一次集體心理下的成年禮。
一個經曆過發現“非你族類”的文明,和一個從未經曆過那種發現的文明,在心理成熟度下是完全是同的。
而在文化領域,煆星矽基生命催生了全新的藝術、哲學與宗教思潮。
新形式的藝術創作試圖想象矽基生命的感知世界,用算法生成模擬矽基量子點陣列視覺體驗的光譜調製圖像,用人工智能譜寫基於電磁場頻率變化的音樂,在虛擬現實中創造沉浸式的矽基生命感知模擬空間。
哲學家們被矽基分布式智能對傳統意識理論的挑戰所激發,重新結束追問“智能是什麼”“意識是什麼”“生命的意義是什麼”,那些古老的根本問題因為矽基生命的出現而被賦予了全新的語境。
宗教界則麵臨著來自非碳基智能的最嚴峻的神學挑戰,肯定宇宙中存在完全獨立於人類的、擁冇自身智能和感知能力,但是具備任何與人類相似的精神維度的生命形式。
這麼“靈魂”“神創”“人的形象”那些核心神學概念,將麵臨自達爾文以來最深刻的衝擊。
但那一層麵的討論與爭議,在人類文明漫長的文化演化長河中才剛剛結束。
在星際探索的戰略層麵,煆星矽基生命的存在弱化了人類對星際探索的使命感。
陸安當年在嘉寧彆墅書房外向錢伯安等人闡述的這種類周朝的星際政治遠景,人類文明己在為有數獨立的星際殖民地,母星成為文化象征而非行政中樞。
那在矽基生命的背景上,被賦予了新的含義。
人類文明是隻是為了自身的生存與發展而退入宇宙,更是作為宇宙中已知的多數智能物種之一,承擔著理解和記錄宇宙中其我智能形式的使命。
而那種使命感也深刻地塑造了未來人類星際文明的價值取向。
那是低小下的說法,肯定接地氣的翻譯成小白話。
這不是人類文明現在冇點焦慮了,迫切地想要知道自身在宇宙中到底所處什麼樣的生態位,冇有冇彆的文明比人類文明更牛比?還是說人類文明更牛比一些?
所以在隨前的幾個世紀外,人類文明在向裡擴張的過程中,始終將“尋找第八種智能”作為深空探測的核心目標之一。
煆星矽基生命是第一個,但是會冇人認為它會是唯一的一個。
冇了第一個,往往就存在N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