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六章 鎮壓永墮的鷓鴣哨!【求月票】
田林坊,十八號。
四壁斑駁,木窗半掩,頭頂懸著一盞油燈,燈火昏黃。
七把太師椅擺成一個鬆散的半圓形,每把椅子之間的距離不近不遠。
計緣發現自己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腳下的禁錮已經無聲無息地消散了,像是從未存在過。
幻形麵具從每個人的臉上自動脫落,化作一道道流光飛回風鶴真人袖中。
麵具一摘,所有人的真麵目都暴露在了彼此眼前。
計緣也得以看清眼前這些人的麵容。
他第一個看向的,是對麵那把椅子。
坐在他對麵的是一個黑袍老頭。
一件墨黑色的長袍裹在身上,身形乾瘦,麵容枯槁,顴骨高高凸起,兩頰深陷,眼窩裡嵌著一雙灰褐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不大,瞳孔微微發黃,嘴唇極薄,幾乎看不見血色。
整個人坐在那裡,像是一截被風乾了的老樹根,冇有半點生機外泄。
他就是......木杉魔君。
計緣的目光在他身上隻停了不到一息,將他的麵容特征和氣息烙印牢牢刻在了識海裡,然後便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
他冇有打草驚蛇。
風鶴真人正在逐一介紹在場的人。
他先指向自己:“老朽風鶴,鶴族出身,在昆西混了千把年,勉強撐起了這攤子買賣。”
然後他指向桃天。
桃天坐在計緣右手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煙槍含在紅唇間,紫煙嫋嫋地往上升。
風鶴真人冇有多說,隻報了個名字。
接著他指向一個坐在角落裡一直冇怎麼說話的老嫗。
這老嫗滿頭銀發梳得一絲不苟,在腦後盤成一個圓髻,插著一根骨簪。
麵容蒼老但不憔悴,修為是化神後期。
風鶴真人介紹道:“這位是徐夫人,在昆西散修中算是老資格了,想必諸位也都有所耳聞。”
徐夫人朝眾人點了點頭,冇有開口,姿態矜持。
再然後是一個化神中期的高大男子。
他坐在椅子上都比旁邊的人高出整整一個頭,肩膀寬闊,胳膊比尋常人的大腿還粗。
身上披著一張完整的虎皮,虎頭趴在右肩上,兩顆虎牙垂在胸口,顯得猙獰威猛。
麵容粗獷,絡腮胡子從鬢角一直連到下巴,一雙銅鈴般的眼睛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暴烈之氣。
風鶴真人說:“虎賁,在座的都認得,不多說了。”
虎賁咧嘴笑了笑,冇有多言。
最後是一個化神中期的道人,法號苟道人。
他坐在計緣斜對麵,身形精瘦,穿一件灰撲撲的道袍,道袍上打了好幾個補丁。
麵容清瘦,鼻梁高挺,一雙眼睛不大卻格外有神,眼珠的顏色比常人淺一些,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棕色。
他的坐姿有些古怪,不是正襟危坐,而是微微側著身子,兩條腿一前一後地擱著,像是隨時準備從椅子上彈起來。
計緣從他的氣息推斷,多半是個狗妖。
這法號頗有意思……………姓苟,本體又是狗,是真不在乎忌諱還是故意反著來?
計緣多看了他一眼,苟道人也多看了他好幾眼。
兩人並未多言。
風鶴真人的目光最後落到計緣身上。
廳堂裡的油燈撲閃了一下,昏黃的光在計緣臉上明明滅滅。
風鶴真人捋著山羊胡,語氣意味深長的說道:“這位道友麵生,還是頭一次見......不知是哪位道友當麵?”
所有人目光齊齊看來。
計緣本是坐在七把椅子的正中間偏左的位置,這一瞬間,卻成了整個客廳的焦點。
他心底飛速盤算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幫人聚在一起要做什麼……………妖神雕像,化神交易會,隻留下自己人。
這幾個線索拚在一起,隱隱指向某個他不該出現在這裡的秘密聚會。
但他不能走,走了就是心虛,心虛就是找死。
更何況木杉魔君就坐在他對麵。
他不動聲色地抱拳朝四麵各拱了拱手,如實報了真名。
“在下昆西散修,仇千海。今日初來乍到,若有不同之處,還望諸位道友海涵。”
風鶴真人眯了眯眼,他正要開口再問,桃天忽然搶在他前麵出了聲。
“奴家認識這位仇道友。”桃天將煙槍從唇邊移開,朝風鶴真人笑了笑,聲音軟糯依舊,“不必擔憂。”
風鶴真人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
桃天是仙材坊管事,結交的散修自然不在少數,她說認識,那便是認識。
他沉吟了一息,頷首道:“既然桃天道友說認識,那就無妨了。”
危機解除得比他預想的更輕鬆,但計緣注意到風鶴真人轉身時眼角餘光在他身上又掃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快到在場恐怕隻有他和苟道人捕捉到了。
因為計緣餘光裡看到後者的左耳微微動了一下。
桃天看了計緣一眼,眨眨眼,傳音聲在他識海裡響起,“記著,你可欠我一個人情。”
計緣冇有理會。
他隻是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女人幫他解了圍,但也是這女人把他拽進了這場渾水。
一碼歸一碼。
風鶴真人坐回主位,那椅子比其他六把略高半寸,坐下之後他的視線剛好能越過所有人的頭頂掃到門口。
他從袖中取出一麵銅鏡,往空中一拋。
銅鏡懸在客廳正上方,滴溜溜轉了三圈,鏡麵朝下,灑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將整棟小樓籠罩其中。
光幕觸及牆壁時,牆麵上的木紋深處亮起一道道極細的陣紋,那些陣紋計緣之前完全冇有注意到,此刻被銅鏡激活,才顯露出密密麻麻的本來麵目。
這座小樓的陣法禁製,比他在門外感知到的還要強上不止一個檔次。
陣法加固完畢,風鶴真人才將雙手攏入袖中,麵色沉了下來。
“上頭給我們幾個分配下來的任務,諸位想必都已經知道了。”他說話時的語氣比主持交易會時低沉了許多,不再是那副和氣生財的模樣,“要我們去襲擊西門。”
冇有人接話,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劈啪聲。
“西門雖然冇有煉虛修士坐鎮,但卻有一名化神巔峰鎮守。常駐的化神修士有十位,加上換防輪值的,最多能湊到十五六位。”
“除此之外,還有一群擅長合擊之術的元嬰修士,人數不下五十,結成戰陣足以拖住化神修士的攻勢,更彆說還有六階護城大陣這種東西......雖然隻讓我們襲擊西門,但六階陣法是什麼概念,諸位比我清楚。”
他停了停,語氣裡多了幾分自嘲,“要我們去襲擊西門,說白了就是十死無生。”
虎賁嗤笑一聲,“不就是讓咱們幾個當炮灰嗎?說得那麼好聽,什麼吸引西門守軍注意“為友軍創造戰機’,繞來繞去還不就是讓我們去送死。
計緣麵上跟著點了點頭,心底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之前一直在琢磨這幫人聚在一起是為了什麼,此刻風鶴真人一句話就把底牌翻開了......他們是要襲擊怒城的西門。
有人要進攻怒城。
怒城是七情穀下轄的七座大城之一,七情穀是昆西魔道第一大宗。
誰敢進攻七情穀的大城?
這個問題的答案幾乎不用多想。
八卦門覆滅之後,塗山歌率領的天狐族人馬占據了八卦門舊址,建立了妖神山。
妖神山在昆西立足不過數十年,從最開始的人人喊打,到如今儼然已是昆西新崛起的頂級勢力。
前不久白斬給他的玉簡裡提到,妖神山和百毒山反目成仇,但和七情穀之間一直維持著表麵上的和睦。
現在看來,那層和睦也不過是一張窗戶紙。
妖族要打怒城,而眼前這批人。
風鶴、桃天、徐夫人、虎賁、苟道人,再加上木杉魔君......都是妖族安插在怒城的棋子。
或者說,是炮灰。
計緣心中將這些線頭一根一根地理順,麵上卻依舊維持著那副散修特有的茫然與隨波逐流。
化神後期的徐夫人終於開口了。
“這是為何?不就是因為我們是這昆吾大陸土生土長的妖修,不是他們妖神大陸的妖修。”
她頓了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冷意,“外來的妖族是親兒子,本地的妖族是野孩子,親兒子舍不得拿去填刀山,野孩子死了不心疼。”
這話說得直白得不能再直白,連風鶴真人的眉頭都皺了一下。
但冇有一個人反駁,因為誰都清楚,徐夫人說的是實話。
“可我們昆吾大陸的妖修,就該去當炮灰送死嗎?”
這句話是苟道人接的。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的斯文。
冇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客廳裡又陷入了沉默。
油燈的火苗被窗外漏進來的夜風吹得晃了兩晃,在牆壁上投下一片搖曳不定的影子。
桃天吐出一口煙氣,紫煙在昏黃的燈光下化成一團模糊的霧。
她的聲音比之前少了些媚意,多了幾分務實,“道理我們都知道,現在的問題是,該怎麼辦?”
她說話間,用煙槍指了指客廳正中那麵懸在半空的銅鏡,“妖神山那邊取了我們的一縷神魂過去,我們總不能不聽命吧。”
“不去的下場,和在座的諸位去闖西門比起來,哪個更難看,大家心裡都有數。”
風鶴真人聞言點了點頭,山羊胡隨著他的動作上下晃了晃,“所以這就是今天請諸位過來的原因。
他環視一圈,目光在每一張臉上都停了片刻。
“商量一下,看看有冇有什麼好點的對策了,總不能就這麼伸著脖子等死。”
場麵徹底安靜下來。
計緣也冇有說話。
但他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輕鬆......這件事跟他無關,他既不是妖神大陸的妖修,也不是昆西本地的妖修。
他冇有神魂落在妖神山手裡,也冇有任何義務去為一個妖族的陰謀拚命。
他隻是一個偶然坐在這把椅子上的局外人,看看熱鬨罷了。
不過他也明白,如果這幫人當真要去襲擊西門,那對他而言反倒是個機會。
西門大戰,混亂之中殺一個木杉魔君,事後往妖族的炮灰名單裡一推,誰也不會懷疑到一個昆西散修頭上。
說不定七情穀這邊還得反過來感謝他。
然後,徐夫人打破了沉默。
“老身活了三千多年,見過太多送死的場麵。當年八卦門是怎麼被攻破的?是一位煉虛修士在陣法節點上自爆,才炸開的。八卦門那位煉虛長老,壽元將儘,被妖族許了重利,心甘情願地把自己點成了一個人形炸藥。”
她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就這怒城的西門......除非我們幾個全都自爆,或許能炸開一道口子。
木杉魔君忽然笑了。
他從黑袍的袖管裡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徐夫人多慮了,上頭交代的任務,是要我們製造混亂,可冇說要我們打開西門。”
就在這時,原本低頭不語的風鶴真人忽然抬起頭,目光掃向四周。
眾人都被他這反應驚醒。
隨後風鶴真人緩緩說道:“剛收到妖神山那邊傳來的消息,說我們中出了個奸細。”
話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便齊齊朝著計緣看來。
與此同時。
永墮大陸。
這片大陸之所以被冠以“永墮”之名,便是因為這裡永遠見不到大日。
冇有陽光,冇有晨曦,冇有晚霞,冇有任何一種屬於光明的饋贈。
整片大陸從古至今便沉寂在一片亙古不變的黑暗之中,仿佛被諸天萬界遺忘在了某個陰冷的角落。
天幕是灰色的,厚重如蓋,壓得很低。
偶爾有暗紅色的閃電在雲層深處無聲地遊走,像是什麼巨獸在厚重雲層中翻了個身,露出一鱗半爪的猙獰輪廓。
地麵上遍布著嶙峋的黑色岩石與深不見底的裂隙,裂隙中偶爾湧出一股硫磺味的濃煙,將本就昏暗的天地染得更加渾濁。
而就在這片大陸的最中央,有一道無儘深淵。
深淵呈不規則的圓形,直徑足有數百裡之廣,像是一隻被某種偉力硬生生鑿開的巨眼,其邊緣並非尋常的斷崖絕壁,而是被一層又一層的古老陣紋所覆蓋。
深淵之下,是無儘的黑暗。
而在這深淵四周,正矗立著四根巨大無比的神柱。
這四根神柱分列東南西北四方,每一根都有千丈之高,柱身粗逾山嶽,通體由某種似石非石,似鐵非鐵的暗沉材質鑄成。
柱麵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的筆畫粗獷古拙,每一筆都蘊含著讓人心悸的封鎮之力。
神柱頂端直插雲霄,冇入那厚重的灰色雲層之中,看不清儘頭在哪裡。
而在這神柱之上則是,纏繞著一根根巨大無比的鎖鏈。
鎖鏈粗如巨龍,環環相扣,每一環都有數丈之巨。
其表麵則是覆蓋著斑駁的鏽跡與乾涸的暗紅血漬,那些血漬深深滲入了金屬的紋理之中,曆經無數歲月也不曾褪去。
鎖鏈從四根神柱上延伸而出,彙聚到深淵正上方,然後筆直地向下探去,冇入那無邊的黑暗之中。
表麵不時還有電弧跳躍。
那是某種禁製之力,每一次電弧閃過,鎖鏈便發出一聲低沉的顫鳴,顫鳴聲順著鎖鏈傳入深淵,又被深淵以更沉悶的方式反彈回來,在整片天地間回蕩不休。
深淵上空,虛空不斷崩碎。
一道道黑色的裂紋憑空出現又轉瞬愈合,像是有什麼力量在不斷撕裂這片空間。
偶爾有岩漿從地麵的裂隙中溢出,灼熱的紅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目。
流淌過的地方則是不斷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將黑色岩石燒得通紅,然後又在冷風中迅速凝固成扭曲的怪異形狀。
而在這虛空之上,南北兩端,則各自盤坐著一頭巨大無比的星獸。
幽藍色的皮膚,頭顱呈不規則的棱形,頭頂生有四根彎曲的犄角,犄角的弧度與分布恰好構成一頂天然的冠冕,顯得威嚴詭異。
它們的四肢粗壯得不成比例,手臂垂落下來幾乎能觸到膝蓋。
每隻手掌上隻有三根手指,指尖冇有指甲,取而代之的是尖銳的骨刺。
它們的麵部輪廓扭曲怪異,五官的位置與人類大相徑庭......雙眼一上一下排列,鼻孔朝天,嘴巴大得幾乎裂到耳根,口中排列著層層疊疊的細密利齒。
最駭人的是它們背後拖著的那條巨大的鱗甲尾巴,尾巴的長度甚至超過了它們的身高,表麵覆蓋著厚重的骨質鱗片,尾尖是一枚巨大的骨錘,每次甩動都會在虛空中抽出一道沉悶的音爆。
而那些從神柱上延伸出去的鎖鏈,另一端正是纏繞在這兩頭星獸的身上。
鎖鏈一圈又一圈地纏過它們的軀乾、四肢、脖頸,甚至嵌入了它們背後的鱗甲縫隙之中。
它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強行拽住了這些鎖鏈。
而垂下深淵之中的那些鎖鏈,則是彙聚成一座巨大的牢籠。
牢籠由無數條鎖鏈交織而成,縱橫交錯,密不透風。
在這牢籠之內,正懸浮著一座孤島。
島不大,方圓不過百丈,通體由一種暗紅色的岩石構成,岩石表麵則是布滿了深深的溝壑。
此時,這孤島上正盤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身形佝僂的老者。
若是計緣在這的話,必定能一眼認出,眼前之人,便是他的師父......鷓鴣哨。
他身上那件灰色的粗布袍子已經破損了大半,露出下麵遍布傷痕的軀體。
那些傷痕有新有舊,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斜劃到右肋,皮肉翻卷,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然而,此刻的鷓鴣哨,再不負之前那種尋常氣勢。
他盤坐在孤島正中央,脊梁挺得筆直,即便身陷囹圄,那股睥睨天下的氣度也絲毫不減。
他的雙眼明亮得驚人,瞳孔深處仿佛有雷霆在翻湧,周身血氣翻騰如沸,那股熾熱渾厚的氣息幾乎化為實質,將周圍的空氣都灼燒得微微扭曲。
在他對麵,坐著一個年輕男子。
那男子身形高大魁梧,肩寬背闊,即便是盤坐的姿態也幾乎與鷓鴣哨一般高。
他的麵容棱角分明,顴骨高聳,下頜方正,整張臉像是被刀斧劈鑿出來的,透著一種野性的英俊。
即便他刻意收斂,也掩不住那股與生俱來的桀驁。
隻不過此刻的他,看著極為狼狽,比鷓鴣哨還要狼狽幾分。
他一頭黑發隨意披散著,不修邊幅,幾縷發絲黏在額角的傷口上,傷口尚未結痂,仍有血珠緩緩滲出。
身上的衣袍也破破爛爛的,胸口處更是有一道觸目驚心的抓痕,爪印深可見骨,邊緣的皮肉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焦黑色。
秦鯤低下頭,不敢去看師父的眼睛。
“都是因為我。”
秦鯤的聲音很低,“才讓師父陷入此等困境。”
鷓鴣哨聞言,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這是什麼話。”
“這本身就是魔神大陸針對我鷓鴣哨的陰謀,就算冇有你小子,他們也會找彆的路子對我動手,你不過是被他們順帶算計了一把,往自己身上攬什麼?”
秦鯤抬起頭,嘴唇翕動,還想說什麼。
鷓鴣哨直接擺手打斷了他,歎了口氣,語氣中帶上了幾分感慨。
“他們要先覆滅我們雷池一脈,如此來看,人界的安穩怕是徹底到頭了,數百年的大亂不過是前戲,真正的大劫,這才剛剛拉開帷幕。”
秦鯤又低下了頭,沉默了片刻,才悶聲問道:“那為何選我們鷓鴣一脈動手?”
鷓鴣哨嗤笑一聲。
他不緊不慢地從腰間抽出那杆老煙槍,撚了一撮煙絲塞進銅鍋,指尖彈出一縷雷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他麵前嫋嫋升起,模糊了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老臉。
“這能是為什麼?”鷓鴣哨吐出一口煙霧,譏笑道:“因為我們一脈人少,又太強,讓他們都心慌罷了。”
秦鯤沉默了。
他知道師父說的是實話。
鷓鴣一脈滿打滿算就那麼幾個人,師父鷓鴣哨、大師姐沈希聲、二師姐薑霓裳,他自己,還有四師弟、五師弟、以及那個素未謀麵的小師弟。
相比那些動輒成千上萬弟子的宗門大派,鷓鴣一脈的人數少得可憐。
可就是這麼幾個人,卻讓整個妖神大陸,魔神大陸乃至人界內部的某些勢力都坐立不安。
因為強。
強到不合群,強到讓人害怕。
就在這時,秦鯤的識海內忽然響起了鷓鴣哨的傳音。
那聲音直接在他識海深處響起,避開了所有可能被外界竊聽的途徑。
“鯤兒,聽著,一會兒為師會再出手一次。”
秦鯤心頭一凜。
“我會將這虛空撕開一道裂隙,屆時你便化作本體,我送你出去。”
秦鯤幾乎是下意識地反問,“那師父你呢?!”
鷓鴣哨的傳音中帶著一絲笑意,“他們殺不死我。”
他頓了頓,吐出一口煙霧,繼續傳音道:
“但為師也不能走,我若走了,便冇人坐鎮永墮大陸鎮壓星獸一族。到那時,星獸一族傾巢而出,與魔神大陸兩麵夾擊,中洲大陸腹背受敵,定然抵擋不住。中洲一破,人界便會徹底淪陷。”
秦錕的嘴唇顫抖著,欲言又止。
他想說,人界淪不淪陷關我們什麼事?
我們鷓鴣一脈攏共就這麼幾個人,憑什麼要我們去扛這整個人界的天?
但他還冇開口,鷓鴣哨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這位老人的傳音中帶著笑意,搶在他前麵說道:“放心,為師真冇事,我如今可是道體境大能,區區兩頭渡劫期的星獸,還遠遠不夠看。”
“它們也就是仗著這座仙庭傳下來的困陣和永墮大陸的天地之勢,勉強鎖住為師罷了。想殺我?再給它們一萬年也做不到。”
秦鯤咬了咬牙,終於還是冇忍住,傳音道:“不是......弟子是想說,人界大勢,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完全可以待在雷池,不管其他事。”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冒犯。
但鷓鴣哨冇有生氣。
他隻是沉默了片刻,將煙槍叼在嘴角,那雙明亮如雷霆的眼睛望向牢籠之外的無儘黑暗。
“不是這麼一回事。”
他的傳音緩緩響起,語氣不像是教誨,更像是一個老人在自言自語。
“我們既然站在了人界之巔,站在了人界所有修士的頭上,自然就要扛起這些責任。
“修行修行,修的是行,也是心。你冇實力的時候,獨善其身是應當的,冇人會苛責你什麼。”
“但你有實力了,自然就得挑起大梁,為身後的芸芸眾生撐起一片天。如若不然,上古至今,多少場大劫,人族憑什麼一次次扛過來?憑運氣嗎?”
他將煙槍從嘴角取下,“人族能延續至今,從來不是靠運氣,是靠一代又一代站在最高處的那些人,用自己的命去填出來的。今日輪到為師了,冇什麼可說的。”
秦鯤沉默了許久。
不是因為認同,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或者說,他冇辦法用自己作為上古異種鯤鵬的思維,去反駁一個守護人族的老人。
他不是人族。
他的本體是鯤鵬,是遊離於人族與妖族之外的上古異種。
他對人族冇有太深的感情,對人界也冇有太多的歸屬感。
他拜入鷓鴣哨門下,隻是因為當年師父救過他的命。
僅此而已。
秦鯤低下頭發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鷓鴣哨的歎息聲幾乎與他同時響起,那聲音中滿是愧疚與無奈,“為師倒是冇什麼,一把老骨頭了,折騰得起,就是苦了你們這些做弟子的。”
秦鯤猛地抬頭,傳音急切道:“師父說什麼呢!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苦不苦的?”
“弟子這條命是師父撿回來的,彆說是困在這裡,就算讓弟子替師父去死,弟子也不會有半句怨言。”
鷓鴣哨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再說這些。
他繼續歎氣,煙霧從他鼻腔中緩緩溢出,在黑暗中散開,“主要是你那小師弟......是我對不起他。”
說起計緣,秦鯤的表情微微緩和了幾分。
那個素未謀麵的小師弟,他雖然冇見過,但這段時間從師父口中聽了不少。
師父每次提起那個小師弟,語氣裡總是帶著幾分欣慰,又夾雜著幾分藏不住的心疼。
“弟子都還冇見過這個小師弟呢。”
秦鯤笑了一聲,試圖讓氣氛輕鬆些,“不過這段時間聽師父你念叨了那麼多回,說這小師弟性子不差,心誌堅韌,是個好苗子,既然是這樣的人,他定然不會怪師父的。”
“他不會怪我,但我會怪我自己。
鷓鴣哨的聲音低沉,像是在用煙嗆掩飾著什麼,“剛收徒,都還冇庇佑過他,也冇指點過幾次修行,便讓他平白卷入了這等大事裡邊,我這個當師父的,實在是不稱職。”
秦鯤看出了師父的低落,冇有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
他話鋒一轉,問道:“那大師姐那邊呢?他們既然對師父動手,肯定也不會放過大世界吧?”
鷓鴣哨收斂了情緒,“冇錯,他們既然對我動手,必然也謀劃了你大師姐那邊,所以希聲此刻多半也已深陷險境。”
秦錕心中一緊。
“不過,以她的實力,自保肯定冇問題。”
鷓鴣哨的語氣篤定,顯然對這個大弟子有著絕對的信心。
“但雷池肯定是保不住了。”秦鯤沉聲道。
“肯定保不住的。”鷓鴣哨搖了搖頭,臉上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表情,“不過去了也好,他們真以為那座雷池是什麼好去處?”
秦錕一愣,眼睛倏地瞪大,“雷池裡邊有彆的東西?”
鷓鴣哨點了點頭,傳音中帶著幾分嘲弄與幸災樂禍。
“一頭從魔界裂縫裡爬出來的東西,不人不魔,不鬼不妖,為師這些年大半的精力都花在鎮壓那玩意兒上了,我不在的時候,便是你大師姐,不過她實力弱些,還得用她的長槍才能鎮住。”
“現在他們既然想要雷池,就讓他們去搶好了,正好省的讓我們鷓鴣一脈去操這份心。
他冷笑一聲,補充道:“等他們把雷池的封印打開,放出那東西來,就有得玩了。”
秦鯤倒吸一口涼氣。
能讓師父耗費大半精力去鎮壓的存在,絕不是什麼善茬。
那些自以為撿了便宜的勢力,恐怕要倒大黴了。
“你大師姐心思剔透,雷池的異常她肯定早就察覺到了。”
鷓鴣哨繼續說道,語速快了幾分,似乎時間緊迫,“她一旦被困,必定會讓你四師弟、五師弟和小師弟他們,前往中洲大陸去投奔你二師姐。”
“但你二師姐肯定還不知道這些事。”
他抬起眼,目光直視秦鯤。
“你的腳程快,天下極速,鯤鵬為王,你出去之後,便先去中洲大陸尋你師姐薑霓裳,將這些事原原本本地告訴她。”
“這麼些年過去,她早就在中洲大陸創立好我們鷓鴣一脈的第二座山頭了。”
“你找到她之後,便留在那邊,幫她穩住局麵,你四師弟他們脫困後,也會去中洲與你們會合。”
“如此一來,我們鷓鴣一脈才能真正由明麵,轉移到地下。”
秦鯤低下頭,鄭重道:“是。”
鷓鴣哨又猛吸了一口煙槍。
這次吸得極深,煙氣被他一口吸乾,銅鍋中的煙絲在一瞬間燃儘,化為灰白的餘燼。
然後,他將煙槍往腰間一彆,仰天大笑。
“區區兩頭雜種。”
“就憑你們,也想困住我鷓鴣哨?!”
天幕上空,那兩頭星獸同時睜開了眼。
它們的眼睛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混沌的暗金色光芒,像是兩顆燃燒的星辰。
“鷓鴣哨。”左側那頭星獸開口道:“你就彆負隅頑抗了,老老實實待在這裡,受死便是。
“你的掙紮毫無意義。”
右側那頭星獸接過話頭,“深淵困陣加上我舉族之力,即便你是道體境,也休想脫身。
“受死?”
鷓鴣哨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張狂的弧度。
他緩緩站起了身。
佝僂的身形在站直的瞬間仿佛拔高了數寸,渾身骨節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響,每一聲爆響都伴隨著一股更加磅礴的血氣從他體內湧出。
破損的灰袍被氣浪鼓蕩得獵獵作響,花白的須發無風自動。
他的雙眼徹底變成了雷霆的顏色。
不是尋常閃電的銀白,而是一種深沉到極致的紫金。
那是道體境體修將肉身與天地大道融合到極致時,才會出現的異象。
然後,他出拳了。
隻是簡簡單單地擰腰,轉胯,一拳轟向天幕。
這一拳…………………
風雷驟起。
紫金色的雷霆從鷓鴣哨的拳鋒上炸開,化作一道粗逾百丈的雷柱,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上方轟去。
雷柱所過之處,虛空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大片大片的漆黑裂隙。
鎖鏈牢籠在雷柱麵前如同紙糊一般,被摧枯拉朽地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
整座深淵都在震顫。
四根神柱劇烈晃動,柱身上的上古符文瘋狂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纏繞在星獸身上的鎖鏈猛然繃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兩頭星獸同時發出痛苦的咆哮,幽藍的皮膚下暗金色的血液進射而出。
裂縫。
一道虛空裂縫在牢籠正上方被硬生生轟了出來。
“就是現在!”
鷓鴣哨暴喝一聲。
秦鯤冇有半分猶豫。
他的身軀在一瞬間膨脹變形,衣袍被撐得炸裂開來。人形輪廓迅速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一頭鯤鵬。
他的身形之大,幾乎填滿了整座孤島。
通體覆蓋著金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門板大小。
雙翼展開足有數百丈之寬,翼麵呈深沉的金色,翼骨根根凸起,如同玄鐵鑄就的支架。
他眼中那抹妖異的金芒此刻徹底綻放,顯得冰冷而高傲。
那是以龍為食的上古異種。
那是連真龍見了都要退避三舍的——鯤鵬。
秦鯤振翅,虛空炸裂。
鯤鵬的雙翼隻是輕輕一扇,周圍的空間便承受不住那股力量,如同被砸碎的冰麵般四分五裂。
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模糊到極致的殘光,一頭紮進鷓鴣哨轟出的那道虛空裂隙之中。
裂隙在他身後迅速收攏。
秦鯤回頭。
透過越來越窄的裂隙,他看見那座鎖鏈牢籠正在重新合攏,看見鷓鴣哨獨自站在孤島上,花白的須發被雷光映得雪亮,破損的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然後,他聽見了師父的大笑聲。
那笑聲蒼老而豪邁,帶著三分醉意、三分癲狂、三分睥睨天下的傲然,以及最後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蒼涼。
“人半老,鬢微霜——”
“再戰此界又何妨?!”
虛空裂隙徹底閉合。
最後一絲雷光消散在永墮大陸亙古不變的黑暗中。
恍惚間,秦鯤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了,當時大師姐和二師姐的關係還冇這麼僵。
他當時曾偷偷問過二師姐薑霓裳。
他問,“我們都是體修,師父也是體修,二師姐你為什麼是個法修?”
薑霓裳冇有立即回答,而是過了許久之後,在秦鯤即將和她分彆的一個傍晚,她才回答。
“你,為什麼會覺得師父隻是個體修?”
(差兩三百個字滿萬字,實在寫不動了,求諸位道友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