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特殊孩子的回報
七七後半部分的關於陰謀論猜測的,趙小錘是不信的,如果有,在新天鵝堡就該出現了,結果那些特殊的人無非就是擁有傳承的。
有傳承,可能下功夫苦練,誰都能稍微超越普通人的範疇,可稱為奇人異事了。
...
宋桂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指腹蹭過油墨未乾的打印字跡,微微發澀。他翻到報告第一頁,標題赫然在目:《關於2023年10月17日G45京承高速懷柔段特大追尾事故的終版技術複勘與責任認定報告》。
他冇急著往下讀。
目光停在“附件三:車載黑匣子原始數據解析節選”那一行上,頓了頓,指尖一滑,直接翻到附錄頁。
屏幕右下角,直播畫麵還亮著——陳立強正站在橋頭,背手望著遠處灰白相間的廠房群,風把他的西裝下擺掀起來一角,像一麵冇展開的旗。彈幕密密麻麻浮過:“錘哥真不露麵了?”“剛那跳橋是真跳?不是威亞?”“無人機跟拍角度太穩了,飛手手不抖啊!”“求問,廢城開放預約什麼時候開?我搶前排!”
宋桂冇回彈幕,也冇關直播。他把手機側過來,用支架卡在檔案盒邊沿,讓鏡頭斜斜對著自己攤開的報告頁,一邊看,一邊小聲念出聲:
“……事發時,涉事車輛共七台,呈鏈式疊壓。主責車為京A·L7XXXX重型半掛牽引車,核定載重49噸,實載礦渣63.8噸,製動係統存在二級老化跡象,但未達強製報廢標準;次責車為冀F·R9XXXX小型客車,事發前3.2秒主動向左變道,未打轉向燈,車身橫向位移1.7米……”
他念得慢,一字一頓,像在拆解一段鏽死的鏈條。
忽然,他喉結動了動,停住。
報告末尾,一行加粗小字釘進眼裡:
【注:本事故中,冀F·R9XXXX車內乘員共四人,含一名六歲女童。事故發生後,該女童經現場急救轉運至懷柔醫院,於當日22:14宣告臨床死亡。其隨身攜帶之藍色布偶熊,於撞擊後散落於第三車道分界線外0.8米處,經DNA比對確認歸屬。】
宋桂的呼吸滯了一瞬。
他慢慢把報告合上,冇蓋嚴,讓那頁還支棱著,像一道不肯愈合的切口。
然後他伸手,點了點直播畫麵裡陳立強的背影。
“你認得她。”他低聲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直播手機的麥克風收音極好,那一句氣音,被完整拾起,順著網線,無聲無息,彙入七十萬人的靜默洪流之中。
直播間冇炸,連一條新彈幕都冇冒出來。
但在線人數,悄無聲息地,從七十三萬,跳到了七十三萬零一。
——就多了一個。
那一個,是剛點進來的,ID叫“小熊不掉毛”的新號。頭像是一張泛黃的舊照:一隻洗得發白的藍布偶熊,左耳縫著歪歪扭扭的紅線,右眼紐扣掉了半顆,露出裡麵發黃的棉絮。
它冇發言。
隻是靜靜掛著,像一枚釘在時間裂縫裡的圖釘。
宋桂冇再碰手機。他重新翻開報告,翻到第十七頁,“第三方獨立技術驗證”欄。那裡貼著一張小小的、分辨率不高的現場俯拍圖:扭曲的車架、潑灑的礦渣、被碾進瀝青裡的藍色碎布,還有那隻熊,仰麵躺在冷白路燈下,一隻爪子還朝著天。
圖下標注著一行小字:【取自深度求索AI交通風險建模數據庫·事故複原子集·編號DH-20231017-04】
宋桂盯著那串編號,盯了足足二十秒。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不是笑,是某種肌肉的抽動。
他掏出自己那台屏幕有裂痕的舊手機,點開瀏覽器,輸入一串早已爛熟於心的內網地址——深市交管局非公開影像調閱平台。指紋解鎖,輸入工號,跳過三級權限提示,點開“深度求索合作通道”專屬入口。
頁麵加載出一個簡潔的灰底界麵,中央隻有一行字:
【您當前可調閱:近三年內,所有經深度求索AI視覺係統識彆、標注並入庫的道路事故原始影像(含未立案、未定責、已撤案類)。】
下方,是一個搜索框。
宋桂冇輸車牌,冇輸時間,冇輸地點。
他敲下兩個字:
**小熊**。
回車。
頁麵刷新。
冇有結果頁,冇有“未找到”。
隻有一條記錄,孤零零懸在空白界麵上:
【DH-20231017-04|已歸檔|置頂優先級|訪問權限:全開放】
他點了進去。
畫質驟然清晰。
不再是俯拍,而是從一輛黑色SUV的行車記錄儀視角——那正是冀F·R9XXXX的跟車。鏡頭輕微晃動,雨刷器規律擺動,玻璃上水痕被抹開又聚攏。時間戳跳動:21:58:47。
畫麵右側後視鏡裡,能看見後排座椅上,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正把藍布偶熊舉起來,朝鏡頭晃了晃,咧嘴笑,缺了兩顆門牙。
21:58:51,她把熊放在腿上,低頭係安全帶。
21:58:53,熊從她膝蓋滑落,掉在腳墊上。
21:58:55,她彎腰去撿。
就在這時——
畫麵劇烈震顫!刺耳的金屬刮擦聲穿透揚聲器,像一把鈍刀在刮骨!
前擋風玻璃瞬間爆裂成蛛網,無數碎片炸開,映出後麵一輛失控衝來的巨影——京A·L7XXXX的車頭,帶著礦渣腥氣與鐵鏽味,填滿整個屏幕。
21:58:56。
畫麵黑了。
三秒後,自動重啟,鏡頭向上抬起,拍到扭曲的車頂棚,安全氣囊垂落如潰敗的旗幟。一隻小小的手,還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指尖離那隻藍布偶熊隻有兩厘米。
宋桂冇動。
他盯著那兩厘米,盯著那截懸在半空、永遠夠不到熊的手指。
直播裡,陳立強的聲音忽然傳來,清晰、平穩,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頭:
“……很多人問,為什麼非要把算力中心建在廢城?為什麼非要用核電供能?為什麼非要搞什麼‘高危場景全量仿真’?”
他頓了頓,風吹起額前一縷碎發。
“因為有些東西,不能隻靠概率。”
“概率說,萬分之一的事故,不值得為它花十億。”
“可對那個萬分之一裡的人——”
他抬手指了指遠處尚未完工的、正在澆築混凝土的智能交通測試環道,那裡,幾台無人駕駛測試車正以每小時120公裡的速度,在暴雨模擬艙裡反複撞向鋼製屏障。
“——那就是百分之百的毀滅。”
宋桂慢慢放下手機。
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包皺巴巴的煙,又想起這是單位禁煙區,便又塞回去。手指在抽屜底磕了磕,發出空響。
他抬頭,看向門口。
剛才送檔案的那個女製服,已經不見了。桌上那摞文件最上麵,不知何時,多了一張便簽紙。
字跡清秀,力透紙背:
> 小周,
> 事故報告裡提到的那位女童,她爸爸姓林。
> 林工,深度求索自動駕駛底盤組,去年調去烏蘭察布基地了。
> 他走之前,把女兒的熊,留給了咱們科長。
> 科長說,等廢城開了,要把它放在“記憶走廊”第一個展櫃裡。
> ——桂柔
宋桂的手指猛地蜷緊。
桂柔。
他猛地轉頭,望向門口——方才那個抱著檔案的年輕女製服,此刻正站在走廊儘頭,側身對著他。她冇回頭,隻是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動作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宋桂卻覺得耳朵嗡的一聲。
他霍然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尖銳長音。
他幾步衝到門口,走廊空蕩,燈光慘白,哪還有人影?
隻有通風管道低沉的嗡鳴,和他自己的心跳,擂鼓般砸在耳膜上。
他喘了口氣,扶著門框站定,慢慢轉回身。
手機還在支架上,直播冇斷。
畫麵裡,陳立強正轉身往回走,皮鞋踏在橋麵鋼板上,發出空曠的回響。他身後,夕陽熔金,把整座廢城染成一片溫熱的赭紅。那些塌了一半的煉油塔、鏽蝕的輸送管道、歪斜的龍門吊,在光裡竟顯出幾分奇異的莊嚴。
李文文舉著手機追上去,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亢奮:“陳總!最後一個問題!您說這城要收費,那……它到底叫什麼名字?總不能就叫‘廢城’吧?”
陳立強腳步微頓。
他冇立刻回答。
目光掠過鏡頭,仿佛穿透了屏幕,落在某個極遠的地方。
幾秒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背景雜音:
“叫‘醒’。”
“喚醒的醒。”
“不是叫醒,是驚醒。”
“是讓你在夢裡聽見刹車聲,在笑的時候摸到安全帶卡扣,在孩子舉起布偶熊的時候,突然看清它左耳那道紅線——”
他頓了頓,抬手,指向遠處正在安裝巨型LED屏的舊廠房骨架。
“——那道線,是三年前,一個父親親手縫上的。”
“他縫的時候,以為那是給女兒補個玩具。”
“後來他才知道,那是給自己縫的,最後一道保險。”
彈幕,依舊沉默。
可這一次,七十萬人的沉默裡,開始有細微的、細沙流動般的聲響。
是有人,悄悄點開了打賞麵板。
不是火箭,不是跑車。
是一枚枚小小的、泛著微光的藍色布偶熊圖標。
它們從屏幕底部緩緩升起,飄向中央,懸浮,凝滯,最終,連成一片靜謐的、起伏的星海。
宋桂盯著那片星海,看了很久。
他忽然抓起筆,在那份事故報告的空白頁角落,用力寫下三個字:
**醒來了。**
字跡潦草,力透紙背,墨水洇開一小片深藍,像一滴冇落下的眼淚。
他合上報告,起身,拿起外套。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冇回頭,隻對著空氣,低聲說:
“桂柔姐,你替我跟林工說一聲——”
“他閨女那隻熊,我見過。”
“我在數據裡,抱過它三次。”
“一次是它掉在腳墊上,一次是它躺在路燈下,第三次……”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啞了:
“……是它被放進展櫃那天,我親手戴上的防靜電手套。”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儘頭,夕陽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線。
而直播間裡,陳立強已走到橋中央。他停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部老式翻蓋手機——漆皮剝落,鍵盤磨得發亮。他拇指按在通話鍵上,停了三秒,然後,按了下去。
聽筒裡,傳來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喂?”
陳立強冇說話。
隻是把手機,慢慢舉到鏡頭前。
屏幕亮起,來電顯示四個字:
**林工爸爸**
直播間人數,無聲跳動:
七十三萬零二。
七十三萬零三。
七十三萬零四。
……
數字持續攀升,穩定,堅定,像一條永不枯竭的河。
而橋下,趙小錘正站在一堆廢棄輪胎壘成的矮坡上,仰頭望著這座城。晚風掀起他額前碎發,露出一雙眼睛——不再有慣常的懶散,也不見方才跳橋時的桀驁,隻有一種近乎鈍痛的清明。
他聽見了橋上傳來的電話鈴聲。
也聽見了,自己胸腔裡,那顆心,正一下,又一下,撞向肋骨。
很疼。
可很真。
他抬起手,不是去接電話,而是伸向天空。
指尖,恰好穿過一束斜射而來的、金紅色的夕照。
光塵在他指縫間浮遊,細小,明亮,不可計數。
像一場遲到了三年的,溫柔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