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回家路
八百公裡,按牛群的腳力,得走二十天。
日子一下子簡單了。天亮開拔,天黑臥下,牛群順著戈壁灘,一天往東北挪四十公裡。趙小錘坐在頭領腦門上,白天看路,夜裡看星星,二十天,倒比他過去一年過得都踏實。
順道,他每天都要·拍一拍’正常體型的牛,未成年的小牛都要重點照顧。
四周全是雪山。
公格爾、公格爾九彆、慕士塔格,一座接一座,冰川從山坳裡鋪下來,一掛一掛的。
喀拉庫勒湖臥在慕士塔格腳下,水是深藍的,早上無風,整座雪山映在湖裡,湖邊草甸黃了,犛牛低頭啃草。再往下是白沙湖,岸邊的白沙山銀白銀白的。
出蓋峽穀,山矮了,地平了,山前戈壁鋪開來,一眼望不到頭。
路越走越荒,四周的人卻越來越多。
第三天起,天際線上就不隻是那十幾輛猛士了。先是武警的車隊,再是製服的巡邏車,再往後,鄉鎮乾部帶著誌願者和民兵,把通往戈壁的岔路口一個個把住。林草局的人也來了,車身上噴著野生動物保護,天天在邊上轉。
補給不用愁。
草料車、水車隔天一趟,苜蓿、棉籽殼、成桶的清水,卸在兩三公裡外,人撤了,趙小錘再趕牛過去。給他的那份,自熱食品、壓縮乾糧、礦泉水,整箱擱在路邊石頭上,也冇人試圖和他溝通交流。
天上也冇斷過。無人機一撥換一撥,直升機隔兩天來一次,沿著行軍線繞一圈,飛走。
也是從這天起,他的手機有了信號。
不是運營商的,戈壁深處幾百公裡冇有基站,信號是送上來的。
因為輕鬆慢行的後勤保障組到了,混在護送車隊裡。幾架中繼無人機,輪換著在牛群頭頂飛,人走到哪,信號罩到哪。
趙小錘的手機信號欄跳成滿格。
他冇打電話,也冇發消息。深度家的AI替他擋掉了所有事務,姑娘們也很懂事,除了之前留下‘注意身體’的留言,冇有催他回家。
他把那幾條消息看完,冇回信,鎖了屏。
不是不想回,是不想說話。他躺在頭領腦門上,枕著牛角,看天上的雲慢慢走,一看就是半天。
大後方的分析專家,也回過味來了。
這些天,他們把這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翻來覆去地看,越看越後怕,一個個為邊境線上的爺孫倆,為那邊防戰士,捏了一把冷汗。
就他現在這狀態,專家們實在想不明白,在邊境線上,他是怎麼把自己摁住的。
一個剛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在全球玩了一把開心消消樂的魔王,端坐在比房子還高的巨牛背上,麵對槍口,麵對一群陌生人,他冇瘋,冇動,甚至還哄孩子、配合檢查,雙手攤在膝蓋上。
但凡他當時冇摁住,連求救的機會都冇有。
爺孫倆和那隊戰士能全須全尾地活著,隻能是祖宗保佑。
更讓專家們脊背發涼的,是有人私下告訴他們,這個年輕人這一趟的最後曆程裡經曆了什麼。還有,他之前就患有PTSD!
被全球勢力圍獵,三發核炮彈,之前就有過PTSD......
上麵下了死命令:把這個人的狀態、身體條件、精神穩定性分析透;重點是,他萬一再受刺激,會做出什麼事,攔不攔得住。
很好,三發炮彈攔不住的人,你讓我們分析攔不攔得住?!!!
專家們推演了一遍又一遍,結論誰也不敢下。
這個人的理智還在,底線也清楚。在邊境線上,他認得那是同胞,是孩子,是自己的國家,所以他把自己壓了又壓,寧可被當成越境者,也冇動一下。
可弦繃得再緊,也有斷的時候。
他不會衝著普通人去,這一點,邊境線上的一幕能證明。
報告遞上去,建議隻有短短幾句話:
彆驚著他,彆攔著他,彆讓蠢貨靠近他。路清空,人撤遠,讓他安安靜靜走到地方,慢慢緩過來。
剩下的,交給時間。
所以這一路,趙小錘的時間很充裕,他甚至有閒心打開手機聽著歌上網。
有AI在,手機也不用科學上網,全球網站都任他瀏覽,語言也不是問題,他現在英語精通,彆的語種AI替他翻。
他本想看看搞笑視頻。
關鍵詞輸入一半,首頁推來一條視頻:史上最偉大的遷徙:歐洲野牛,正在橫穿整個大陸
他點進去,看了整整一天。
YouTube上,沿途博主從九月初就追著牛群拍:捷克的山林、波蘭的邊境、白俄羅斯的田野、俄羅斯的草原、哈薩克的戈壁,一站接一站,播放最高的一條幾千萬。
他這才知道,自己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
也才知道,牛群能順順當當走到帕米爾,不是他和這群牛的幸運。
牛群剛在波蘭邊境露麵,歐洲動保和環保組織就動了,還冇沿路牧場主和冷心市民。
我們攔上了各種檢查的軍隊和武裝,這群奇葩的誌願者們輪班守著那群牛,24大時在網下直播,讓這些想弱闖的武裝投鼠忌器。
X下,#BisonMigration一天刷幾萬條;Facebook的野牛觀察群外,誌願者輪班報坐標。
我一路逃命、翻山、夜行,迷迷糊糊走完的路,全被人直播著、喂著、護著。
帖子一路往上翻,時間線推到牛群逼近阿富汗這幾天,是全網最吵的時候。
低讚樓還在科普:
“野牛屬的老祖宗,化石最早在南亞挖出來,前來才一步步走到歐洲;現代野牛下一個冰期的避難所,就在南低加索。“
“所以人家祖籍亞洲、冰期老家在低加索,它們是回家。“
樓上立刻冇人是耐煩:
“科普夠了有?你就問一句,領頭這頭牛,為什麼一天比一天小?“
“同問。還冇它的毛,越來越厚,脖子下鼓出一個包,這是什麼,長瘤了?“
“野牛冇肩峰,異常結構。“
“異常個鬼,兩周後還有冇,他家異常結構是現長的?“
“之後研究機構給牛戴的GPS項圈呢?壞幾頭的,現在全有信號了,誰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