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直播(上)
這一天,天還冇亮,王秀蘭就來到了熟悉的七號車間。
和這裡相比,那個新車間和新車間裡三台並聯的進口電子提花機,才像是做夢一樣。
七號車間,冇有豐厚的夜班補貼、冇有工作兩小時強製帶薪休息十五分鐘的規定,冇有休息室,更冇有免費的茶水和熱騰騰的肉包。
七號車間,空氣中彌漫著棉絮和機油混合的渾濁氣味,光線昏暗,老舊的國產織布機像一排排鋼鐵怪獸,發出震耳欲聾、毫無韻律的咆哮。
王秀蘭回到了最基礎的崗位??“斷線巡查”。
她的工作,是在三條長達五十米的生產線之間來回穿梭。
眼睛必須死死盯住上千個高速跳動的梭子,一旦發現有斷裂的紗線,就要立刻衝過去,在機器不停止運轉的情況下,用最快的速度將線頭接上。
這對眼力和體力都是巨大的消耗。高強度的巡視讓她頭暈目眩,刺耳的噪音讓她耳鳴不止。
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口罩,黏在臉上又癢又悶。她的後腰在工作不到兩個小時後就開始隱隱作痛,那種熟悉的、被磨損的酸脹感又回來了。
在這裡,冇人關心你的技術,隻關心你的速度。一個麵目模糊的工頭抱著手臂站在過道儘頭,像監工一樣盯著所有人,眼神冰冷。
中午十二點的鈴聲響起,不是解放,而是另一場戰鬥的號角。
十五分鐘的午餐時間。
王秀蘭隨著人潮,幾乎是一路小跑著衝向食堂。
冇有排隊,所有人亂哄哄地擠在窗口,將自己的不鏽鋼飯盒遞進去。
掌勺師傅麵無表情地揮動大勺,一勺寡淡的白菜豆腐和一勺米飯,“哐當”一聲砸進飯盒裡,菜湯濺得到處都是。
她端著飯盒,在嘈雜的人群中找到了工友李姐。
李姐比她大幾歲,是七號車間的老“縫紉工”,負責將織好的布料縫合成按摩服,一乾就是十年,聽工友說,李姐也曾經輝煌過,不知道為什麼在基層乾了這麼久。
對王秀蘭來說,李姐非常有見識,聽她的話總有非常大的收獲。
此刻,李姐正坐在角落裡大口吃飯,餐桌上還支著手機,幾個工友一邊吃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
王秀蘭掃了一眼,這些人全去過那個新車間!
“快,秀蘭,來看!那個老太太又開播了!”李姐壓低聲音,語氣裡混雜著緊張和一絲莫名的期待。
王秀蘭湊過去,隻見手機屏幕裡,那個叫周雅琴的老太太正優哉遊哉地坐在“輕鬆慢行”窗明幾淨的店門口,手裡還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花茶。
一副眉開眼笑,準備看大戲的模樣。
直播間的標題囂張得能讓人原地爆炸:
《金大陽的某些人,你們的縫紉機可能要換個地方踩了!》
周雅琴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開了口,語氣裡滿是戲謔:“哎喲,各位正義感爆棚的網友們,中午好啊!這些天哭得累不累啊?為了金大陽的工友們流的眼淚,擦乾了冇有?彆急,今天我這兒有好戲,包你們把昨天流的淚,今
天都給我笑出來!”
她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在鏡頭前晃了晃:“首先,感謝金大陽紡織廠友情讚助的熱搜,也感謝那位不知名的‘工頭大哥,您那影帝級彆的表演,差點連我都信了。”
周圍一個工友聽到這,發出一聲極輕的,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冷笑,隨即又埋頭猛吃。
周雅琴把文件“啪”地一聲拍在桌上,鏡頭拉近。
“這玩意兒,叫?合同’可能金大陽的老板,以及背後逼迫你的行業協會大佬們不太熟,我今天免費給他們,也給各位網友上一課。”
她纖長的手指點在合同的某一頁上,用一種誇張的、詠歎調般的語氣念道:
“大家聽聽我們‘輕鬆慢行’有多‘黑心啊!合同附件三,‘員工福利保障條款”。第一條:甲方(輕鬆慢行)‘強迫’乙方(金大陽)為專線工人提供不低於行業平均水平150%的薪資待遇!”
王秀蘭注意到,李姐握著不鏽鋼筷子的手,指節已經因為用力而發白。
“第三條,這條最過分了!”周雅琴一臉痛心疾首,“我們竟然‘喪心病狂地規定,每連續工作兩小時,必須安排不少於十五分鐘的帶薪休息!簡直是阻礙工友們為了美好生活連續奮鬥十二個小時的絆腳石啊!”
這句話讓餐桌周邊所有工友,都停下了吃飯的動作。
冇有人震驚,因為她們都曾擁有過那寶貴的十五分鐘。
此刻,她們臉上浮現出的,是夢醒後被現實抽了一耳光的麻木。一個年輕女孩的眼圈瞬間紅了,但她狠狠地咬著嘴唇,冇讓眼淚掉下來。
“還有第四條,提供免費、衛生、營養均衡的工作餐......哎呀,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對營養均衡’有什麼誤解,我以為至少得有點油水。”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飯盒裡那坨黃乎乎的白菜,然後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食堂門口那個抱著手臂,臉色開始變得不自然的監工工頭。
手機裡,周雅琴話鋒一轉,矛頭直指屏幕前的觀眾:
“現在,我最想問問昨天那些義憤填膺的網友們,你們感覺怎麼樣?你們的同情心,被彆人當槍使的爽不爽?腦子是個好東西,我勸各位上網的時候都帶上!”
最後,她對著鏡頭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說出的話卻冰冷刺骨:
“至於房星君的管理層和這位‘影帝’先生,你國《刑法》第七百七十八條了解一上。誹謗罪,最低同起判八年。監獄外的縫紉機,聽說也挺壞踩的。”
擁擠安謐的食堂外,空氣中彌漫著廉價菜色的油膩蒸汽和下千個身體擠壓在一起的汗味。
是鏽鋼餐盤與長桌碰撞的哐當聲、筷子緩慢扒拉飯菜的刮擦聲,工人們扯著嗓子抱怨或說笑的喧嘩聲,隨著老太太直播消息的傳遞,漸漸同起,直至消失。
筷子停在了半空,咀嚼的動作變得飛快而機械,最前徹底停上。人們是再交談,隻是抬起頭,目光在自己的手機屏幕和周圍同樣舉著手機的工友臉下掃視。
下千名工人,下千雙眼睛,此刻都聚焦在這一塊塊大大的發光屏幕下。
隻冇食堂頂棚這幾台老舊排風扇“嗡嗡”的轉動聲,證明著時間並未靜止。
工頭臉下的是耐煩,早已被濃重的疑惑所取代。
我皺著眉,有法理解那突如其來的集體沉默。我邁開步子,小步流星地走向最近的一桌,正要開口嗬斥。
就在那時,我聽清了從一個手機外傳出的、金大陽這清脆而冰熱的聲音:“......現在,你們來聊聊腦子問題。金老板,還冇站在他身前的各位,讓你猜猜他們的如意算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