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 講鬼故事
7月1日,倫敦時間上午9點,芬斯伯裡廣場。
倫敦金屬交易所的門麵並不起眼,一棟維多利亞風格的舊樓,外牆爬滿歲月的痕跡。
門楣上LME三個銅質字母被一個多世紀的風雨洗出暗綠的銅鏽,古樸而厚重。
它見證過銅的狂歡、錫的逼空、鋁的曲終。
138年來,無數人在此一貧如洗,也有無數人在此富可敵國。
全球大宗商品的心臟,今天要接納一個全新的物種:鋰。
LME保留著最古老的交易傳統,冇有敲鐘儀式,冇有全場倒數,冇有鮮花與掌聲。
隻在係統後台,一個數字被點亮,像一顆新星升起。
鋰精礦期貨首日基準價,錨定泰利森現貨長協。
交割單位每手10噸,交割地點為西澳弗裡曼特爾港,交割品牌也是泰利森礦。
交易大廳人聲鼎沸,電話聲、喊價聲,鍵盤聲此起彼伏。
得文金屬交易公司席位設在交易廳東側,位置算不得最好,但足夠顯眼。
現場坐鎮的CEO楊曉光五十歲出頭,是前高盛全球大宗商品做市主管、原倫交所金屬衍生品部門的核心操盤手,真正的行家裡手。
半年前被宋詞以天價薪酬和清算會員的誘人前景挖角。
成為得文金屬交易公司第一任掌門,肩負著為得文掌控鋰定價權的重任。
此刻他平靜地注視著屏幕上跳動的新合約代碼。
身邊5名交易員、2名風控官、1名合規官、1名VaR模型分析師,各自就位,嚴陣以待。
電腦屏幕上已經鋪開得文自有報價引擎的曲線,數據實時跳動。
楊曉光冇有下達任何指令,在靜靜等待市場的第一筆交易,等待曆史的開啟。
9點02分,第一筆報單出現,嘉能可開始行動。
嘉能可打出鋰期貨曆史上第一筆買入:3000手,3萬噸碳酸鋰當量,貼著泰利森現貨長協價的近端。
這一筆交易,一錘定音般地將流動性錨定在預設的軌道上,宣告鋰期貨正式誕生。
9點03分,高盛下屬自營與做市部門同時上線,雙向報價。
9點07分,工行倫敦子公司的席位出現第一筆賣單。
交易員低聲報數:“第一小時成交量過2000手。”
楊曉光微微頷首,心裡有數,這2000手裡,七成是三家做市聯盟的內部換手。
是在給這個新生兒搭建第一副骨架,在引導市場。
真正的市場參與者,鬆下、LG、三星SDI等廠商,還在屏幕後麵屏息觀望,伺機而動。
1個小時的工夫,價格波動被做得極其克製。
最高點、最低點之間的振幅,始終冇有越過錨定價的千分之4。
這是做市商操盤的結果,也是給市場一個信號:鋰期貨市場價格穩定。
9點40分,第一個外部大單進場,打破平靜。
日係某電池廠的倫敦貿易分支,以匿名經紀碼掛出87手買入,12個月合約。
楊曉光瞥見那張單子,稍稍鬆了口氣,心想魚兒終於上鉤。
這不僅是一筆交易,更是一個良性信號:
采購方確認鋰期貨這個市場的存在,也確認一個此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實。
鋰價將不再由礦主的一紙通知決定,也不再由私下長協的拉鋸決定,而是由倫敦的公開交易決定。
從此,金融市場,各憑本事。
10點05分,西澳消息同步抵達。
泰利森方麵宣布,礦場運營正常,本月出礦節奏穩定。
這條中性得不能再中性的消息,被交易係統瞬間消化,價格毫無波瀾。
楊曉光欣喜萬分,市場已然學會區分噪音與信號,這是衍生品世界最稀缺的素養,正在形成定價邏輯。
中午12點,倫敦金屬交易所休市,進入午餐時段。
最終理期貨半日數據,定格在2861手成交量上。
中規中矩的數據,不算驚豔,勝在足夠體麵,標誌著鋰期貨正常運轉。
楊曉光招呼一眾工作人員去用餐。
他感慨萬千,鋰的定價權永遠離開了礦山的鍋爐房,坐進交易所的席位,進入金融資本掌控之後。
而這背後,是得文製造,是首富先生。
馬尼拉時間比倫敦快7個小時。
倫敦金屬交易所上午休市時,馬尼拉夜色沉沉。
書房燈光柔和,宋詞正在查閱郵件,專注看著筆記本屏幕。
書桌一旁放著兩份文件,一份是亞洲開發銀行的聘任書。
另一份是騰達集團東南亞海底光纜二期項目的初步框架。
突然,手機鈴聲響起,來電顯示:湯俊。
宋詞接通,順手打開免提,一心二用。
“宋董,倫敦那邊今天上午情況出來了,鋰期貨首秀很成功。”
湯俊欣喜彙報:“首半日成交量2861手,前3小時均價波動不超過錨定價的千分之4。
嘉能可、高盛、工行三家做市盤都正常。
日韓的貿易子公司,差不多每張都是小單試探。
所有人都很克製,冇人大舉進場。整個上午,基本都在觀望中。”
宋詞輕輕頷首,這個結果在他預料之內,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新合約上線的頭一天,全世界都不會急著表態,都在謹慎試探。
真正的大魚,總要等水渾了才肯露背,等趨勢明朗才會下場。
他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海灣儘頭燈光漸次熄滅,夜色如墨。
“湯俊,中國人主導的鋰期貨,終於真正落地了。”
他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蓄勢已久的鋒芒,振奮人心。
湯俊知曉這句話的分量,心潮澎湃
宋詞話音潺潺:“從1877年到今天,倫敦金屬交易所138年曆史。
銅、鋁、鉛、鋅、錫、鎳,每一次價格發現,每一次庫存變化,每一張倉單的流轉。
規則都是老外定的,中國人從來冇有說話的份。”
他暢快一笑,透著萬丈豪情:“鋰是新能源時代的白色石油,是電池廠商的命門。
今天過後,我們給這頭白色石油,裝上一根由我們自己操控的韁繩。”
歡喜一番,湯俊說:“宋董,我讓楊曉光把首價差控製在預期之內,開局很穩。接下來………………
“接下來,得文金屬準備好三步走。”
宋詞步步為營,細細叮囑:“首日無人砸盤,說明老九家還在看著。
但觀望不會太久,最多兩個月,就會有人忍不住進場試水。
在這之前,我們要讓泰利森的每一個公告,都朝一個方向說話,統一口徑。
礦場、港口、船期,品位,全部透明化,不造假,一切基於事實。
不過透明化的節奏,由得文掌控,信息就是權力。”
他停頓一下:“接著是VaR模型外溢,得文量化模型框架已經搭起來。
下一步請高盛和工行各派兩個人進來,幫忙做壓力測試。
三個月內,得文的定價模型成為倫敦市場上可以被其他交易員引用的參考價中樞,成為鋰行業標準。”
“這個和高盛他們怎麼談?”湯俊擔心對方不肯配合。
“不用談價錢。”宋詞略一斟酌。
“讓高盛在研報裡,以第三獨立機構的名義,引用得文模型產出。
他們賺名,獲得學術聲譽與期貨影響力;我們賺錨,獲得定價權與市場地位。
工行那邊,後續華幣結算的海外試點,讓他們上報自己的分支機構名單,得文優先與工行合作。
湯俊應下:“是,我明天就安排。”
宋詞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玩味:“等市場習慣我們的節奏之後,就該講故事了。”
他老謀深算道:“世界需要理理由漲價,我們就給世界一個理由。
這個理由要足夠體麵,要經得起所有審計,還要讓所有下遊廠商,明知道是怎麼回事,卻隻能無可奈何地接受。”
湯俊靜待下文,等著董事長出大招。
宋詞不緊不慢地部署:“我想用兩個故事,給市場一點驚喜。”
“第一個故事,叫西澳雨季。弗裡曼特爾港的倉儲區,有一段老舊堆場需要翻新。
為了符合LME倉儲安全管理條例的合規要求,翻新工程需要4到6周。
倉庫入庫節奏階段性收緊,港務局也挑不出毛病。”
湯俊會意一笑,董事長是要當“幕後黑手”,上演一出陽謀。
宋詞繼續說:“第二個故事叫礦山品位自然波動。
泰利森七月份的礦石樣品裡,高品位的鋰輝石品位出現階段性下滑,需要調整開采麵和選礦參數。
產能利用率下降8到12個百分點。
公司冇有減產,隻是針對性地優化開采方案,以保障後續長期穩定供應。”
他淡然一笑,智珠在握:“兩個故事,一個在港口,一個在礦山,一前一後,不重疊。
第一個故事收緊交割供給預期,影響近月合約;第二個故事收緊未來兩個月的可售量預期,關乎遠月合約。
消息不用官方頭條發,就讓行業媒體和供應商私下流傳。
等倫敦那邊開始討論,得文同步放出一份例行月度運營簡報。
“簡報怎麼寫?”
宋詞叮囑:“內容要寫得四平八穩就行,什麼出格的話都不要有。
隻需要在最後,加一句:
本公司將根據實際運營情況,對弗裡曼特爾港倉儲設施的檢修計劃進行適度調整。
湯俊眼睛一亮,神情頗為激動:“這句話如果被期貨翻譯過來,就是供給收緊。
但字麵上,我們什麼主張都冇有表達,進退自如。”
宋詞又道:“兩個故事疊加,LME鋰精礦的現貨升水會有反應,遠月會先動,近月跟上。
最後市場給出的價格,不是得文宣布漲的,是市場自己一步步走到那個價位上的。
誰想追責,都得先把市場交易行為告上法庭。”
湯俊消化著整套邏輯,心裡飛快地醞釀一遍執行細節。
他忽然想到另一件事:“宋董,還有一條消息,LG化學、三星SDI最近動作頻繁。
這幾家的動力電池采購負責人,好像有碰頭,在秘密開會。
消息還冇有完全證實,但方向應該冇錯。
他們想聯合起來,在鋰礦的長協和期貨兩端,一起對我們施壓。
另外,有幾家歐洲材料廠也在背後串聯,蠢蠢欲動。”
宋詞目光越過馬尼拉灣,投向遠得望不清的海平線,語氣淡然:
“你猜他們為什麼急,為什麼要抱團?”
湯俊不假思索:“因為他們冇有礦。”
“正是如此。他們冇有礦,所以要抱團。日韓電池廠,看起來是高高在上的科技巨頭。
可翻開他們的命門,每一家都一樣:本土冇有鋰資源,完全依賴進口。”
宋詞神色滿是不屑一顧:“這個日韓鋰電池聯盟看似棘手,其實脆弱得一推就倒。
他們聯合,是因為單獨一家對付不了得文。
可隻要長協產量一變動,價格跟著波動,內部馬上就會有人先跑。
聯盟最怕的不是外敵,是分贓不均。鬆下想要穩定,LG想要價格,三星想要簽量。
三家的訴求,從來算不到一張表上。”
湯俊想了想,請示道:“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是先下手分化瓦解拆掉他們,還是晾著?”
“先晾著就行。聯盟才剛露頭,這時候動手,等於替他們做心理預期。
先讓他們串聯一段時間,等時機成熟再給他們迎頭一擊。’
宋詞又道:“未來一到兩個月,得文金屬全部精力,隻做一件事:
讓鋰期貨的曲線,變得像日出一樣,一天比一天高。
不用快,要穩,步步為營。
等價格中樞站上一個新台階,日韓那些采購經理,自然得回去問董事會要更多的預算。
到那時候,聯盟的討論桌上,就隻剩一個話題……………….”
他微微一笑:“怎麼搶在彆家前麵,先跟得文簽下明年的長協。”
電話那頭,湯俊得意一笑,得文吃定日韓電池廠商,董事長陽謀無解。
“宋董,我先準備著。礦山和倉庫的故事,我安排人去布置節奏。
隻要您下令,一套組合拳就放出去。”
“好。”宋詞轉身,視線落在桌上那份亞開行聘任書上。
“明天上午,我在亞開行上任履職;下午和菲律賓高層談海底光纜二期。
倫敦那邊的消息你統一彙總,有變數隨時打我助理電話。”
湯俊應下:“好的,您早點休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