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9章 三危山無需遮天,黑苗的人選
今時今日的千苗寨非同往日可比,每一個吊腳樓,屋宅之前都張燈結彩,充滿吉慶喜悅感。
老苗王的“繭化”,苗鈭去做出過相關解釋。
活陽神的老苗王,是千苗寨的底氣,可那樣的老苗王,畫地為牢,千苗寨是無後顧之憂了,對於老苗王來說卻極度不公平,一輩子為了寨子勞心勞力,最後都不得清幽。
蝴蝶娘娘的庇佑結繭,若是“突破”,那就是遊於名山的中士陽神,雖說比不上儺公儺母,但也相當於現世的儺神。
絕大部分苗人們都並不認......
道場主殿的簷角在月光下泛著青黑光澤,像一排排森然獠牙。徐彔話音未落,何憂天已踏前半步,袖中滑出三枚銅錢,指尖一彈,銅錢騰空而起,在離地三尺處懸停不動,銅錢表麵竟浮出蛛網般的血絲紋路——那是焦山道場風水陣眼的“命絡”顯形!
徐彔瞳孔驟縮:“果真在主殿底下埋了‘萬骨胎’!”
他話音剛落,腳下地麵猛地一震!不是地震,是活物拱動。整片開闊地邊緣的鬆針簌簌抖落,泥土如沸水翻湧,十幾具裹著黑麻布的屍身破土而出,脖頸處皆插著半截紫竹簽,簽尾係著褪色紅繩,繩頭墜著一枚乾癟的嬰兒指骨。
“焦山鬼仆,陰胎養煞。”羅顯神聲音冷得像鐵淬火,“他們早知道有人來。”
何憂天冷笑一聲,右手五指突然齊齊崩斷三節指骨,鮮血噴濺而出,卻未滴落地麵,反在半空凝成一道赤色符籙——《雷池敕令·斷脈篇》!符成刹那,他腳下一跺,整片土地轟然塌陷三寸,塌陷處裂開蛛網狀縫隙,縫隙中鑽出無數青灰手指,死死扣住那些鬼仆腳踝!
鬼仆齊齊仰頭,麻布下傳出非人的咯咯聲,脖頸紫竹簽猛然炸開,碎屑如刀雨激射!
紅袍道士們早有準備,十六人分列八方,每人手中掐訣,背後劍匣嗡鳴作響,十六柄桃木劍同時出鞘,劍尖斜指天心,劍身刻滿密密麻麻的“鎮”字咒文。劍氣交織成網,將漫天竹屑儘數絞成齏粉。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主殿正門“吱呀”一聲洞開。
冇有風,門卻自己開了。
門內漆黑如墨,連月光都吞得乾乾淨淨。
徐彔渾身汗毛倒豎,脫口而出:“不對……焦宗不在裡麵。”
何憂天卻猛地抬頭,望向主殿後方那座被濃霧籠罩的孤峰——焦山九峰,此峰名“斷魂”,常年雲霧不散,連焦山道場自己的先生都極少踏足。此刻,霧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仿佛被無形之手一層層剝開。
霧散處,露出一座殘破石亭。
亭中端坐一人,青衫素淨,發髻微鬆,左手持一卷泛黃竹簡,右手執一管狼毫,正在石案上緩緩書寫。
徐彔看清那人麵容,喉結劇烈滾動,聲音發顫:“……焦宗?”
那人冇抬頭,筆鋒卻頓了頓,墨跡在竹簡上洇開一小片暗痕,像一滴將落未落的血。
“徐真人認錯人了。”他開口,聲音溫和,甚至帶點笑意,“焦宗今日,正在三危山辦一件大事。”
話音未落,石亭四周地麵無聲裂開八道縫隙,縫隙中緩緩升起八具屍體——全都是方才被紅袍道士斬殺的焦山先生!他們脖頸斷裂處長出細密菌絲,菌絲連成一張灰白蛛網,蛛網中央,赫然懸著一枚血淋淋的眼球!
眼球瞳孔裡,映出的不是石亭,而是三危山頂!
映出羅彬跪在崖台,映出老苗王被金蠶蠱繭裹住,映出苗鈭踉蹌奔向崖路,映出洞女們整齊劃一的腳步……
“你們追的是‘唐羽’。”焦宗終於抬眸,目光穿透百裡山霧,直直落在徐彔臉上,“可真正的唐羽,此刻正在我焦山斷魂峰,替我磨墨。”
徐彔腦中轟然炸響!
唐羽?!
那個被灰四爺附身、帶著三壇祖師追殺焦宗的“唐羽”,根本不是本人?!
何憂天臉色瞬間鐵青,他猛地轉身,怒喝:“傳訊三危山!”
可話音未落,他袖中三枚傳訊玉符同時迸裂,化作齏粉!
焦宗輕笑一聲,擱下狼毫,指尖蘸了蘸硯台裡未乾的墨,朝徐彔方向虛點一下:“徐真人,你當年在金壇山,親手剜了淨山月左眼,裝進養鬼甕裡。那甕底,還刻著你的道號‘玄清子’。”
徐彔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紅袍道士肩頭。
他確實剜過一隻眼。
但那隻眼,是焦宗女兒淨山月的左眼。
當年他奉命查訪金壇山邪術,發現淨山月以活人煉“雙生鬼契”,欲與一名先生魂魄共生。徐彔破陣時,淨山月情急之下以左眼為引,強行催動鬼契反噬,徐彔為保性命,一刀剜眼破契——可那眼珠入甕後,他分明親手焚毀了!
“你……你怎麼會……”
“因為那眼珠,燒不乾淨。”焦宗站起身,青衫無風自動,“灰四爺舔舐過它。”
徐彔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灰四爺……那隻千年鼠仙,當年就是被淨山月收服,替她看守養鬼甕!
所以,灰四爺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是唐羽的幫手……
它是焦宗埋在唐羽身邊,最毒的一顆釘!
羅彬在三危山頂請蝴蝶娘娘時,灰四爺故意放走“唐羽”,實則是將真正的唐羽,連同三壇祖師的感應,一起拖進了焦宗設下的“鏡淵局”——以淨山月殘魂為鏡,以灰四爺為引,將所有指向焦宗的因果,全部扭曲折射向三危山!
“你們以為我在逃?”焦宗緩步走出石亭,腳下霧氣自動退開三尺,“不,我在等。”
他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鈴鐺,鈴舌是半截發黑的指骨。
“等羅彬請來蝴蝶娘娘,等老苗王拔丹成樹,等三危山風水徹底鬆動……”
他輕輕一搖鈴。
叮——
聲音極輕,卻讓整個焦山九峰齊齊一顫!
主殿方向,那扇黑洞洞的門內,突然傳來密集如雨的“哢噠”聲。
是骨頭在咬合。
是牙齒在摩擦。
是數不清的屍解仙,正從主殿地底爬出!
何憂天暴喝一聲:“結雷池陣!封山!”
十六柄桃木劍嗡鳴暴漲,劍氣衝天而起,在焦山上空交織成一張赤金色巨網。網中雷光遊走,劈啪作響,正是道門至高鎮壓陣法——雷池洗地!
可焦宗隻是微笑,再次搖鈴。
叮——
這一次,雷光巨網猛地一滯,網眼中竟浮現出無數張人臉——全是焦山道場死去先生的麵孔!他們閉著眼,嘴角卻向上撕裂,露出森白牙齒,牙齒縫裡卡著未消化的指甲、皮屑、眼球殘渣……
“雷池要洗地?”焦宗的聲音忽然變得極遠,又極近,仿佛從每個人耳道深處響起,“那就先洗洗你們自己的骨頭。”
他話音落,所有紅袍道士腳下一空!
地麵並非塌陷,而是……活了。
青磚地麵如皮膚般起伏,磚縫中鑽出密密麻麻的灰白菌絲,菌絲纏上腳踝,瞬間刺入皮肉!
徐彔低頭一看,自己小腿皮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青、變硬,表層浮出細密鱗片——那是屍解仙即將蛻化的征兆!
“他把整座焦山……煉成了屍解仙?!”徐彔嘶吼。
焦宗搖頭:“不,我隻是把焦山,變成了淨山月的棺槨。”
他指向斷魂峰頂。
那裡,濃霧徹底散儘。
露出一口懸浮半空的巨型黑棺。
棺蓋微啟一線,縫隙中滲出溫熱的、帶著奶香的腥氣。
徐彔瞳孔驟縮——那氣味,和當年淨山月初生時,產房裡飄出的味道一模一樣!
原來淨山月從未真正死去。
焦宗養的不是屍,是胎。
用萬惡鬼為血,以焦山地脈為胎盤,以女兒殘魂為引,生生將一具屍身,養回了初生之態!
“你們來得太巧了。”焦宗終於邁出石亭,青衫拂過霧氣,霧氣竟在他周身凝成薄薄蟬翼,“淨山月明日破棺,今日,正缺一場血祭。”
他抬手,指向何憂天:“何真人,你當年親手剖開淨山月小腹,取出未成形的鬼嬰,說那是‘逆天邪胎’……可你可知,那鬼嬰臍帶,至今還連在你丹田?”
何憂天臉色慘白如紙,猛地捂住腹部!
他丹田處,果然傳來一陣細微卻清晰的搏動——咚、咚、咚……
像一顆心臟,在皮肉之下,緩慢複蘇。
羅顯神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身形在眾人視線中模糊一瞬,再出現時,已立於焦宗身前三尺!
右拳毫無花哨,直搗中宮!
拳風未至,焦宗青衫衣襟已被撕裂一道口子。
可焦宗不閃不避,隻將手中青銅鈴鐺,輕輕貼在自己心口。
叮——
鈴聲入耳,羅顯神拳頭在距離焦宗胸膛半寸處驟然停住!
他整條右臂皮膚迅速乾癟、龜裂,露出底下森然白骨。白骨縫隙中,鑽出無數細小的灰白蟲豸,蟲豸口器開合,啃食著他尚未枯竭的血肉!
“羅真人,您當年教過淨山月《太素引氣訣》。”焦宗聲音依舊溫和,“可您冇教她……這功法,也能反向引氣。”
他指尖輕彈,一點墨跡飛出,落在羅顯神眉心。
墨跡迅速蔓延,化作一條蜿蜒黑線,直直鑽入羅顯神天靈蓋!
羅顯神身軀一僵,雙眼瞳孔瞬間翻白,口中發出的,已是淨山月清越嗓音:“師父,徒兒……想您了。”
何憂天目眥欲裂:“住手!”
他欲揮劍斬向羅顯神,可劍尖剛抬,腹部搏動陡然加劇!
咚!!
一聲悶響,他丹田處衣物爆裂,露出一個血肉蠕動的鼓包!鼓包表麵,赫然浮現出一張嬰兒臉龐——眉眼,竟與淨山月幼時一模一樣!
嬰兒臉龐睜開眼,衝何憂天甜甜一笑。
徐彔再也無法支撐,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血從額角流下,滴在地麵菌絲上。
菌絲瘋狂吸吮,迅速膨脹,化作一條拇指粗的灰白藤蔓,順著徐彔手臂蜿蜒而上,直撲他咽喉!
就在此時——
焦山之外,三危山方向,忽有一聲清越啼鳴劃破長空!
不是鳥鳴,是蝶振翅之聲!
徐彔艱難抬頭,隻見天際一道淡金色流光疾馳而來,流光所過之處,焦山彌漫百年的陰霧竟如雪遇驕陽,層層消融!
流光落地,化作一人。
羅彬。
他身上儺神麵具已失,臉上卻無絲毫疲憊,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澄澈。
他腳下,踩著一片薄薄金箔,金箔邊緣微微卷曲,上麵繪著三道纖細金線——正是三危山三條主脈的走向!
他冇看焦宗,冇看何憂天,目光徑直落在那口懸浮黑棺上。
然後,他彎腰,從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匕。
匕首通體烏黑,刃口卻泛著幽藍微光,刃脊上,蝕刻著兩個古苗文:
——破繭。
羅彬抬手,將匕首輕輕按在自己左腕。
冇有猶豫,冇有遲疑。
刃鋒一旋,皮肉綻開,鮮血汩汩湧出。
血未落地,便在半空凝成一隻赤紅蝴蝶,振翅飛向黑棺!
焦宗第一次變了臉色:“你……你怎麼敢用蝴蝶娘娘賜下的血,去觸碰我的棺?”
羅彬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蝴蝶娘娘冇賜我血。”
他抬起染血的手腕,任由鮮血滴落。
每一滴血落地,都化作一隻赤蝶,成百上千,彙成洪流!
“她隻是……讓我明白一件事。”
赤蝶群撞上黑棺,棺蓋轟然掀開!
棺內冇有屍,冇有胎,隻有一棵纖細卻挺拔的楓樹苗。
樹苗頂端,掛著一枚血色果實。
果實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隱約可見一枚金蠶蛹!
羅彬盯著那枚果實,一字一句道:
“老苗王拔丹成樹,是為了紮根三危山。”
“你養屍成胎,是為了紮根焦山。”
“可你們都忘了——”
他手腕一翻,匕首寒光閃過,竟朝自己心口刺去!
“——蝴蝶娘娘,從來不是幫你們紮根的。”
匕首刺入三寸,羅彬卻麵不改色,鮮血順著匕首槽湧出,儘數滴向那枚血色果實。
果實迅速飽滿,表皮浮現細密金紋。
焦宗失聲怒吼:“停下!那是淨山月最後一點本源!”
羅彬置若罔聞,繼續刺入。
四寸。
五寸。
血如泉湧,赤蝶成災,整座斷魂峰都在震顫!
果實終於不堪重負,“啵”一聲脆響,徹底爆開!
金蠶蛹滾落棺底,外殼寸寸龜裂。
裂痕中,冇有蟲,冇有胎,隻有一縷淡金色氣息,如煙似霧,嫋嫋升騰。
那氣息一觸到羅彬滴落的血,立刻如饑似渴地纏繞上去,迅速凝成一個模糊人形——
是老苗王!
但他比崖台上更蒼老,更疲憊,眉宇間卻透著前所未有的清明。
老苗王虛影看向羅彬,嘴唇翕動,無聲說了三個字:
——謝、謝、你。
然後,他轉向焦宗,抬手,指向那口黑棺。
棺內楓樹苗劇烈搖晃,樹根瘋狂生長,瞬間刺穿棺壁,紮入焦山地脈!
不是紮根。
是……反哺!
整座焦山的地脈之氣,竟如江河倒灌,洶湧湧入樹苗!
焦宗如遭雷擊,踉蹌後退,青衫寸寸爆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屍斑!
“不可能……淨山月的棺,是逆脈而生……”
老苗王虛影輕輕搖頭,身影開始變得稀薄:“逆脈?不,你錯了。”
他抬起手,指向羅彬心口:“蝴蝶娘娘的血,不是用來破你的棺。”
“是用來……點醒你。”
話音落下,老苗王虛影消散。
而那棵楓樹苗,卻在吸飽地脈之氣後,驟然綻放!
萬千血色楓葉飄落,每一片葉子背麵,都浮現出一隻振翅金蝶!
金蝶離葉,飛向焦山九峰。
所過之處,屍解仙僵立不動,灰白菌絲寸寸枯萎,青磚地麵恢複堅硬冰冷。
焦宗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哀嚎,身體如沙塔崩塌,簌簌剝落,轉眼間,隻剩下一具乾癟皮囊,皮囊胸口,靜靜躺著一枚金蠶蛹殼。
羅彬緩緩拔出匕首,傷口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隻留下一道淡淡金痕。
他走到何憂天麵前,蹲下身,將手中匕首輕輕放在何憂天顫抖的手邊。
“何真人,”他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您剖開的,從來不是邪胎。”
“是……一個母親,想活下去的念頭。”
何憂天渾身劇震,捂著腹部的手,第一次,鬆開了。
他望著羅彬,渾濁老眼中,終於落下兩行血淚。
羅彬冇再說話,轉身走向徐彔。
徐彔癱坐在地,滿臉是血,卻死死盯著羅彬,喉嚨裡嗬嗬作響:“你……你怎麼會來……”
羅彬俯身,從懷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蟲繭——正是崖台上掉落的那個。
他將蟲繭,輕輕放在徐彔掌心。
“老苗王給我的。”
徐彔呆呆看著蟲繭,繭殼微微搏動,像一顆小小的心臟。
羅彬直起身,望向焦山九峰儘頭,天光已微微泛白。
他忽然笑了。
不是劫後餘生的笑,不是大仇得報的笑,是一種……終於放下重擔的,釋然的笑。
“焦宗錯了。”
“唐羽也錯了。”
“連我,也都錯了。”
“可蝴蝶娘娘,從來不會錯。”
他邁步,走向山下。
身後,焦山九峰的霧氣,正被初升朝陽一寸寸驅散。
山風拂過,卷起無數金蝶,翩躚飛向三危山的方向。
而在三危山巔,那枚被遺棄在崖台上的蝴蝶娘娘儺神麵具,正靜靜躺在晨光裡。
麵具眼角,不知何時,凝了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
露珠之中,倒映著整座蘇醒的山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