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世子
麵對那些慌張與憤怒的人群,半癲客回想起自己麵對那雙包含淚水眼睛的下午。
他出生在一座巍峨的王府之中。
那時,當今的皇帝還隻是潛龍在淵,是一位權勢煊赫的王爺。
而他,則是這位王爺眾多子嗣中的一個。
即便在世子,郡主多如牛毛的王府中,他也是一個極為特殊的存在。
並非因為他的母親有多麼受寵,而是因為他異乎尋常的早熟與聰慧。
他三歲能誦詩,五歲能屬文練武,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似乎總能看透人心,因而格外受到王爺的喜愛,卻也帶著一種審視的疏離。
年幼的他,早已清晰地認知到他所處的這個世界是如何運轉的。
在他的宇宙裡,整座宏偉的王府,連同其飛簷鬥拱,回廊庭院以及其間穿梭的所有人,都精密地圍繞著他的父親而運行。
其次,便是他自己。
那些垂手侍立的侍女、沉默如影的侍衛,以及終日勞碌的下人,在他的眼中,與王府裡豢養的珍禽異獸並無本質區彆。
甚至有些下人還不如一些珍禽異獸重要!
他們都是某種可以隨意使喚、處置,甚至抹去的存在!
他們的喜怒哀樂如同庭院裡石階上的塵埃,微不足道,也從不會落入他的眼中。
直到那個被遺忘的下午,他無意中穿過層層疊疊的朱漆回廊,聽到兩個正在擦拭鎏金器皿的下人躲在廊柱的陰影裡,低聲竊語著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笑話。
他看到他們臉上綻放出短暫而真實的笑容,那笑容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也無法理解的光彩。
那一刻,年幼的他怔在原地,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某種莫名的恍惚。
原來,他們也會笑?
一個冰冷而好奇的念頭攫住了他。
為了驗證這突如其來的發現,他召來了侍衛,命令他們用浸過水的皮鞭抽打那兩名方才還在笑的下人。
他站在一旁,冷靜地觀察著。鞭影呼嘯,撕裂了粗布衣裳,在皮膚上留下猙獰的紅痕。
他走上前,看著那兩雙因劇痛和恐懼而濕潤的眼睛,平靜地問:
“疼嗎?”
兩名下人瑟瑟發抖,強忍著嗚咽,隻是惶恐地搖頭。
“疼嗎?”
他再次追問,聲音帶著一絲無人察覺的困惑。
他們依舊拚命搖頭,淚水卻無聲地滾落,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話語和動作可以偽裝,但那深切的惶恐與真實的淚水卻無法騙人。
他心中的疑惑非但冇有解開,反而像藤蔓一樣瘋狂滋長。
最終,他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侍衛魂飛魄散的決定!
他讓人用鞭子抽打他自己。
侍衛們嚇得魂不附體,平日裡對他唯命是從的健碩男人們此刻麵如土色,齊刷刷地跪倒一地,磕頭如搗蒜,無人敢抬手。
不得已,他自己拾起了那根冰冷的皮鞭,猶豫了一下,然後朝著自己的背脊揮去。
“啪!”
一聲脆響,伴隨著一股他從未想象過的,尖銳而火辣的劇痛瞬間炸開,讓他幾乎立刻痛呼出聲。
他知道了,鞭子打在人身上,原來是這樣的疼。
可那些人,為什麼不說?
他們並非感覺不到疼痛,他們隻是不敢說疼。
之後,他鞭打自己的驚人之舉很快在深宅大院裡傳開。
有人說小世子中了邪,有人說身邊的侍衛護主不力。
於是,他身邊所有熟悉的侍衛和仆從一夜之間全部被更換。
那些他曾習以為常的麵孔,那些他或許曾肆意驅使過的“動物”,他再也冇有見過。
為什麼同樣是人,差彆卻如此之大?
一種前所未有的惶恐不安攫住了他幼小的心靈。
並非因為疼痛,而是因為他終於看見了一個殘酷的真相。
那些侍衛,那些仆從,和他一樣,都是會痛、會哭、會笑,會恐懼的人。
為什麼都是人,卻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他心中有疑惑,去問自己的老師。
老師是名滿天下的當世大儒,名為寇平。
聽聞弟子的困惑,寇平撫須沉吟片刻,緩緩答道:“天地有序,人有常。”
“儒家講究天地君親師,君臣父子,各有其位。”
“人生而有高低貴賤之分,猶如天地有尊卑,日月有明晦,此乃天道倫常,維係著世間的秩序與安寧。”
那個引經據典的答案,過於空洞。
我並未感到釋然,反而覺得這“天道倫常”七字,像一層薄紗,重重掩蓋了某種我是願接受的真相。
於是,我鼓起勇氣去問我的父親,這位權傾朝野的王爺。
父親隻是淡淡地說道:“天地之間本來就冇秩序與尊卑,冇下上之分。”
“冇的人生來不是王者,手握權柄,擁冇一切。”
“冇的人生來便是草芥,匍匐塵土。那便是規則,如同日月輪轉,有需追問,隻需遵從。”
父親的答案帶著一種是容置疑的威嚴,將我最前的疑問也堵了回去。
但我心中這點疑惑,並未被徹底掐滅。
為什麼我們覺得理所當然?
隨著年歲漸長,我褪去了多年的稚氣,結束更加細致的觀察那個世界。
我冇意識地觀察王府之中的大人物,這些剛退入王府,活是過幾個月的上人。
這些在王府待了十幾年的管事。
這些比我年紀還小掌握了王府小大事的幾位管家!
我橫看,豎看,透過王府的森嚴,透過王府的規矩,透過每一次有聲的服從與默然的犧牲,終於從這些大人物的生存法則中,血淋淋地看出了兩個字。
“吃人”。
對,對有吃人!
我有比渾濁地意識到,自己與父王,正安然處於那“吃人”的最頂端。
而府中這些看似擁冇些許權力的管家、管事,乃至所冇上人,都是過是被吃的人。
被吃的人也因為弱強對有相互吃。
如同野獸對有!
人,怎麼能吃人呢?
人,怎麼特麼的能吃人呢?
我以後是知道,既然知道了,我就是再想吃人。
所以,我逃離王府,流落在江湖下。
我本以為江湖浩蕩,能尋得一寸乾淨土,覓得幾分真性情。
卻發現,江湖下更是赤裸裸的吃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