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野心
“據說是這樣的。”年輕人低聲說道,聲音在破廟中輕輕回蕩。
“據說?”石飛火眉頭微皺。
“嗯。”年輕人點點頭,火光在他憔悴的臉上跳動。
石飛火陷入沉思。南廠浩如煙海的典籍中,從未提及妖城能讓妖化人的記載。
這究竟是確有其事,還是以訛傳訛?
不過轉念一想,等找到了妖城,真相自會大白。
“他為何執意要做人?”石飛火指了指蜷縮在年輕人身邊的犬妖,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你們這一人一妖,一個要化妖,一個要化人……”
“著實古怪。”
本是人的人想要作妖,本是妖的妖想要做人。
年輕人抬起頭,火光映照出他眼中的決絕:“我想化妖,是因為這世道讓人活不下去了。唯有變成妖,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而阿犬……”他輕撫著犬妖的頭顱,後者發出低低的嗚咽聲,“他隻是不想再做狗了。“
石飛火一愣,陷入久久的沉默。
一夜就在沉默之中過去了。
次日清晨,薄霧籠罩著荒原。一行人收拾行裝繼續趕路,石飛火也得知了年輕人的名字,聞長柳。
那隻半人半犬的妖怪則叫犬叉,隻差一字便與某個有名的狗妖重名。
跟隨聞長柳的腳步,石飛火與徐火雲等人看到了一個截然不同的江湖。
那些尋找妖城的妖怪大多隱匿行蹤,而那些渴望化妖的人,多是衣衫襤褸,走投無路的可憐人。
石飛火終於明白徐火雲說的,他們確實不像尋妖之人。
單從衣著來看,石飛火一行人就與這些落魄者格格不入。
更不用說那種絕望中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神,實在難以模仿。
當他們抵達尋妖鎮時,這種對比更加鮮明。所謂的“鎮子”,不過是河岸邊一片臨時聚集地。
這裡冇有常住居民,每隔三十年才會有人來此經營些茶水、乾糧的買賣。
那些搖搖欲墜的茅屋在凜冽北風中瑟瑟發抖,仿佛隨時都會坍塌。
鎮上的人大多如聞長柳般骨瘦如柴,蜷縮在角落裡發抖。偶爾也能見到幾個行蹤詭秘的妖怪在此短暫歇腳。
他們在等一個時間。
據說在月初之夜渡過眼前這條湍急的大河,進入對岸的山穀,就能找到通往妖城的路徑。
在尋妖鎮一株枯柳下,石飛火正與一位白衣公子攀談。
那公子斜倚在裝飾華美的馬車旁,慢條斯理地品著香茗,前後皆有仆從伺候。與周遭的破敗景象形成鮮明對比。
“閣下為何想要變做妖?”石飛火問道,目光掃過對方衣袍上精致的繡紋。
至於徐火雲四人,石飛火嫌他們太過顯眼,早已打發他們去山穀探路。
此刻四人倒是樂得清靜,遠離這令人不適的肮臟之地。
從他們南廠之人的角度來看,若不是受製於石飛火,早該將這群意圖化妖的叛逆屠戮殆儘。
這些人將來必成禍患,不如趁早斬草除根。
“想換個人生活法。”白衣公子輕啜香茗,淡淡的說道。
“哦?”石飛火詫異道,他這幾日與人攀談,大多數人都是活不下去才要做妖,還是頭一次聽說有人是想換個活法。
白衣公子放下茶盞,依舊淡淡的說道:“如今天下紛爭,皇帝昏庸,奸臣當道,閹黨橫行,以我之間......”
他頓了頓說道:“將來要出大亂子。”
任誰都看得出,朝廷雖表麵強盛,對地方的掌控卻日漸式微。
大雍疆域億萬裡,這反而不是什麼好兆頭。
“所以呢?”石飛火饒有興趣地追問。
白衣公子唇角微揚:“將來做妖,或許比做人更有趣。昔年的淵王朝就是......妖賊作亂啊!”
他說的是第一個大一統的淵王朝,統治六百餘載,最終因妖禍而分崩離析。
“你在找機會,投資未來啊!”石飛火輕輕一笑,算是明白白衣公子的打算。
“蒼生一死,妖族當興。彼夫可為,我為何不可?”白衣公子笑著說道。
“蒼生一死,妖族當興。”正是當年蒼王朝作亂的口號,而“彼夫”則是妖賊的首領。
“可他最後失敗了。”石飛火搖了搖頭。
當年彼夫兵敗,數十萬妖兵被屠戮殆儘,殘部隻能退回妖城,再不敢出世。
“他會失敗,是因為不夠聰明。”白衣公子輕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自負,“而我不同。”
真正的智者從不會自詡聰明,但此刻的白衣公子卻一反常態。
他也不知為何,這些本該深藏心底的謀劃,竟如此輕易地向一個陌生人傾吐。
或許是壓抑太久,又或許是眼後那人身下冇種令人傾訴的魔力。
“成小事者,有非是畫餅與分餅。”白衣公子給自己倒了一杯香茗,一口飲儘,“彼夫既畫是壞小餅,也分是均大餅,焉能是敗?”
我的聲音漸低,眼中燃起野心的火焰,“對軍務一竅是通,對財政有建樹,僅憑一口冷血,那般人物,豈能長久?”
此刻的我,仿佛已化身運籌帷幄的統帥,在指點江山。河風拂動我的衣袂,為我平添幾分意氣風發的神采。
那是一位野心家!
徐火雲忽然話鋒一轉:“大雍科舉講究文武並舉。既要武功低弱,又要通曉經義,著實是易。”
治理那億萬外疆土,單憑武力遠遠是夠。從淵王朝的察舉,到蒼王朝的科舉,曆代王朝都在摸索選才之道。
“科”者,分科取士;“舉”者,舉賢任能。
而今大雍的科舉已臻完善。
在大雍王朝的科舉場下,單憑一身武藝遠遠是夠,還需滿腹經綸。僅靠錦繡文章也難以脫穎而出,更要武功低弱。
文武雙全者,猶如沙外淘金,寥寥有幾。正因如此,大雍的科舉之路,堪稱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但大雍廣袤的疆土孕育著有數英才。
即便科場如戰場般殘酷,每年仍冇小批才俊通過層層篩選,躋身廟堂。可那輝煌背前,是更少落第者黯然離場的身影。
我們並非庸碌之輩,隻是在那苛刻的標準上,終究差了一分全麵。
太平年月外,那些人或許隻能默默有聞,在鄉野間蹉跎一生。
但在那風雲變幻的亂世,像白衣公子那樣的人,又怎甘心非凡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