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行於「貪饕」
戰爭一旦開始,就不會輕易停下。
一個呼吸前還在苦苦支撐的防線,此刻化作了決堤的洪流,士兵們紅著眼,喘著粗氣,鎧甲破損、兵刃卷刃也渾然不顧,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撲向潰逃的獵物。
軍中四大功績:陷陣、先登、斬將,奪旗,如今完成其中之一的蘇禾的存在無疑是大大激勵了士氣。
蘇禾能感覺到,周圍的士兵在看他,那些目光裡有敬畏,有狂熱,這些情緒讓他感到滿足。
“隨我衝鋒??!”
他高高舉起那份非凡特性,聲音因嘶吼而沙啞。
不需要更多言語,無數士卒齊聲咆哮,跟著他衝向潰逃的怪物潮。
戰鬥變成了屠殺。
失去指揮的怪物各自為戰,毫無陣型可言,大秦士兵則保持著嚴密的戰術小隊,分割、包圍、殲滅,能量刃切開甲殼,爆彈炸碎肢體,長戈刺穿胸膛,戰場上回蕩著怪物的哀嚎和士兵的怒吼,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能量
武器過熱後的臭氧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又令人興奮的氣息。
蘇禾衝在最前麵。
他感覺自己變了,不是外在的變化,而是內在的某種東西,正在蘇醒、膨脹、咆哮。
手中的血色結晶越來越燙。
突然,它融化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融化,而是化作一股粘稠的,暗紅色的流體,順著蘇禾的手指、手背、手臂向上蔓延,無視鎧甲的阻隔,直接滲入皮膚,循著血液逆流入心臟。
血戰之地本就是最初造物主與星神博弈的棋盤,如今斬殺了女妖的蘇禾自然會獲得嘉獎。
“呃??!”
他悶哼一聲,單膝跪地。
體內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血管裡啃噬,又像有滾燙的岩漿在骨髓中流淌,女妖的那些能力被他逐漸掌握。
“蘇禾!”有戰友想扶他。
“啊!”蘇禾發出刺耳的尖嚎,剩餘的怪物一個個突然爆炸。
蘇禾能感覺到肌肉在膨脹,骨骼在強化,五感被提升到非人的境界。
同時一縷縷無形的氣流,從死去的怪物,從死去的同袍身上飄出向蘇禾彙聚。
像鐵屑被磁石吸引。
像百川歸海。
那些氣流鑽入他的身體,融入血液,化為力量的一部分,每吸收一縷,他就強盛一分,饑餓感也增加一分。
是的,饑餓。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從靈魂深處泛起的饑渴,不是對食物,是對“更多”??更多力量,更多生命,更多的一切。
突然蘇禾一躍而起,展現出一種原始、野蠻的姿態。
他宛若一隻野獸般抓住一隻試圖逃跑的飛翼魔,單手捏碎了它的頭顱,然後他張開嘴撕咬,他臉上露出陶醉的神情,隨後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暗紅。
一條長階付現在空中,隨著“咚”的一聲,蘇禾的投影重重踩在第一級台階上,這是由貪婪鑄造的長階??對力量的渴求,對榮耀的渴求,對財富的渴求。
在這條長階上除了他以外還有數不清的“人影”,他/她/他們互相凝視著,仿佛獵人在盯著獵物。
光潔的長階能倒映出蘇禾的臉,臉上沾染的血汙好像熊熊燃燒的烈焰。
後方,那名與蘇未有過交談的儒生緩緩吐出這個詞。
他手中的竹簡自動展開,上麵篆刻的文字正在發光。
他認出了那條路,走在這條路上的人,最終都會變成同一個模樣??饑餓的野獸,吞噬一切,包括自己。
對於這條尚未誕生的命途,思潮之海下的諸界少有人不知,甚至所有人都知道這是一條目前最容易被登上,最有可能飛升的下一位星神。
早已有「恒古」的守藏史傳出話語??
【蟲蟻之於飛禽,野兔之於狼犬,星塵之於黑洞,諸界之於貪器。】
【?是無底的欲望之壑,是諸界渴飲者,是永無饜足的吞噬者,是無儘的黑洞。】
【是貪婪的化身,是生命的起始,是欲望的終焉,是首尾相連的銜尾之蛇。】
【星空終將落入「貪饕」的巨口。】
儒生望著屏幕上的蘇禾,目光中流露出了憐憫。
“雁飛不到處,人被名利牽。”儒生輕聲吟道,搖了搖頭。
據他所知,寰宇共濟公司那位永遠微笑的董事長卡塔爾斯,正是這條路上走得最遠的人之一。
現在,又多了一個。
這場局部的遭遇戰結束了。怪物潮徹底潰散,逃回迷霧深處,大秦士兵開始打掃戰場??收集戰利品,救治傷員,收殮同袍。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和焦臭,但更多是一種亢奮的餘溫。
蘇禾以功臣的身份回到了基地。
此刻的他仍然沉浸在那種奇特的飽足感中,女妖的非凡特性已經徹底融入他的身體,他感覺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大,仿佛一拳就能打穿城牆,一躍就能觸摸星辰。
但他也感到了更深的饑餓。
一種填不滿的空洞,在靈魂深處嘶吼。
“蘇禾!”
渾厚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指揮官站在他麵前,身後跟著一眾軍官和百家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裡有讚賞,有審視,有探究。
“你在戰場上陣斬敵將,揚我軍威,功不可冇!”指揮官的聲音傳遍整個廣場:“按大秦軍律,斬將之功,當封爵賞地!”
他向前一步,從副官手中接過一麵黑色令旗,旗麵上繡著金色的“秦”字。
“今,特封蘇禾為‘大夫'!”
廣場上一片嘩然。
二十等軍功爵,從最低的“公士”到最高的“徹侯”,“大夫”是第五級,聽起來不高,但意義非凡,這意味著蘇禾就此脫惡“卒”的範疇,成功進入“士”的階層。
可以免除更卒之役,可以擁有私產,可以見官不拜,是近乎九成的大秦士卒可以到達的頂點,再往上,每一級都難如登天。
一般來說,一場普通戰役的斬將之功不應該封的如此之高,但剛剛的是此次大遠征所遭遇的第一戰,軍隊需要榜樣,需要激勵。
指揮官將令旗遞給蘇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乾!大秦不會虧待有功之臣!待遠征功成,封侯拜將,指日可待!”
蘇禾接過令旗,手指微微顫抖。
不是激動,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他抬頭,看著指揮官的眼睛,看到了對方那雙眼睛裡燃燒著野心??不是對方個人的野心,是整個大秦的的野心。
而此刻,蘇禾成了這野心的一部分,一顆被點燃的,耀眼的火星。
“謝將軍!”他單膝跪地,聲音鏗鏘。
“起來!”指揮官扶起他,轉身麵向全軍:“今日之功,屬蘇禾,亦屬爾等!大秦男兒,當以此為勉!他日踏破異域,功成歸來,陛下必不吝封賞!”
“風!風!大風!”
山呼海嘯。
蘇禾站在歡呼的中心,手中的令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同袍的崇拜,軍官的審視,還有那些平時高不可攀的百家代表的祝賀。
他一一謝過,臉上帶著謙遜的笑。
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眼底深處那簇火焰,燒得更旺了。
慶功宴在傍晚舉行,說是宴會,其實不過是露天廣場上擺開長桌,酒是軍中配給的烈酒,肉是血戰之地獵獲的不知名獸類。
對於這些剛從生死線上回來的士兵來說,這就是盛宴。
蘇禾被眾星拱月般圍在中央,不斷有人來敬酒,說著恭維的話。
他來者不拒,一杯接一杯,酒精讓血液沸騰,讓頭腦暈眩,也讓那種飄在雲端的感覺越發真實。
“蘇兄,日後飛黃騰達,可彆忘了兄弟們啊!”
“大夫大人,我敬您!”
“哈哈,什麼大人,都是兄弟!”
他大笑著,拍著同袍的肩膀,許諾著虛無縹緲的未來。周圍的人都跟著笑,笑容熱情而真誠??至少表麵如此。
但如果你仔細觀察,會發現一些細微的異常。
無論是百家,還是軍官,他們笑著,祝賀著,但眼神交彙時會閃過某種心照不宣的、冰冷的東西。
就像一群食客,看著一道即將上桌的珍饈。
宴會持續到深夜,酒精、疲憊和亢奮讓大多數士兵東倒西歪,蘇禾也醉了,腳步虛浮,臉頰緋紅。
他拒絕了旁人攙扶,搖搖晃晃地走向自己的營房。
血戰之地的夜晚很冷,可喝了大量烈酒的蘇禾卻隻能感受到酷熱。
他走在空無一人的通道裡,靴子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封爵的喜悅,力量的充盈,未來的憧憬,還有那揮之不去的饑餓感,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然後他聽到了那個聲音。
輕佻的、帶著笑意的,仿佛一直在等他的聲音。
“你好啊,大功臣。”
蘇禾渾身一僵。
他緩緩轉身,通道的陰影裡,阿蒙靠牆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裡,單片眼鏡在月光下反射著冷光,他臉上還是那種永恒不變的笑容。
“不知什麼時候,把我的東西還回來啊?”阿蒙歪了歪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要一顆糖。
這句話讓蘇禾的酒瞬間醒了。
他張了張嘴,但喉嚨像被掐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阿蒙在說什麼。
戰場上,那股突然湧入他體內的力量;那股抽走虛弱,偷走生機的詭異能力。
是阿蒙
是這個戴著單片眼鏡、永遠笑著的男人,給了他這些東西。
或者說,是借給了他。
現在,債主來討債了。
阿蒙看著他僵硬的臉色,笑容更深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的臉,那張臉上冇有任何憤怒或威脅,隻有一種近乎玩味的無奈。
“人啊,就是......”他搖了搖頭,像是要發表什麼感慨。
但他冇能說完。
因為蘇禾動了。
不是語言,不是解釋,而是最直接的殺機。
腰間的短劍出鞘,蘇禾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類的極限,幾乎化作一道殘影,冇有呼喊,冇有警告,隻有冰冷的殺意。
阿蒙似乎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還停留在那個無奈的笑容上,眼睛甚至冇有聚焦。
然後,寒光閃過。
“嗖??”
輕細的破空聲。
阿蒙的頭顱飛了起來,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弧線,臉上還帶著笑容,無頭的軀體在原地晃了晃,軟軟倒下,脖頸斷口處噴出的血不多,甚至有些稀疏。
“啪嗒。”
頭顱落地,滾了兩圈,麵朝上停住。
那雙眼睛還睜著,透過單片眼鏡,直勾勾地看著蘇禾。嘴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笑意,仿佛在說:啊,果然如此。
蘇禾喘著粗氣,握著匕首的手在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一種混合著罪惡、解脫和更深處渴望的興奮。
他走上前,看著阿蒙的屍體,屍體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皮膚迅速乾癟、風化,像燃燒後的灰燼,幾秒鐘內,一具完整的屍體就變成了一小堆塵埃。
而在塵埃中央,躺著一塊晶瑩剔透的蟲子。
非凡特性,“偷盜者”途徑序列4“寄生者”。
蘇禾蹲下身,撿起蠕蟲,它入手冰涼,帶著某種滑?的觸感,他冇有猶豫,像吸收女妖特性時那樣,將它按向自己的胸口。
融化,滲入。
這一次,冇有劇痛,隻有一種陰冷的、緩慢的滲透感,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擴散,染黑一切。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深處多了一些東西??一些關於“竊取”、“偽裝”、“寄生”的知識碎片,一些不屬於他的記憶殘影。
腳步聲從通道儘頭傳來。
幾名巡邏士兵舉著照明符咒跑來,看到蘇禾和他腳邊的塵埃,以及那顆孤零零的頭顱,頓時警戒:“怎麼回事?!”
蘇禾站起身,臉上已經恢複了平靜。他指了指阿蒙的頭顱,聲音平穩:“此人是異域刺客,偽裝成我軍士兵,企圖行刺,我已將之就地正法。”
士兵們麵麵相覷。他們看看蘇禾??這位剛剛受封“大夫”的英雄,又看看地上那顆戴著單片眼鏡的頭顱,那張臉上還凝固著詭異的笑容。
最後,領隊士兵上前,草草檢查了一下頭顱和塵埃。
“確實是異域的法則......”他低聲對同伴說,然後轉向蘇禾敬禮:“大夫大人受驚了,我們會處理現場,請您回營休息。”
蘇禾點點頭,冇有多說,轉身離開。
他的腳步很穩,背影挺拔,仿佛剛才隻是捏死了一隻蟲子。
士兵們開始清理現場。有人用特製的容器收起頭顱和塵埃,有人記錄現場情況。冇有人質疑蘇禾的說法。
通道恢複了寂靜。
月光依舊詭譎,霧氣依舊彌漫。
遠處,一棵枯樹的枝頭上,一隻烏鴉無聲落下,它歪著頭盯著蘇禾離去的方向,發出兩聲短促的鳴叫。
“嘎——嘎??”"
像是在諷刺。
而那顆被收走的頭顱,在容器內部,透過玻璃壁,單片眼鏡的鏡片上閃爍著光華。
仿佛是在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