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八章 哲學的胎兒
“是改變不了什麼。”
都亞的聲音很輕,其中儘是毫不在意的輕鬆愜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傾儘所有,燃燒自我所做到的這一切根本無法阻止星神的誕生,最多隻能算是延時或者改變某些細枝末葉。
就像往河中投石,他改變了水流的方向,延緩了速度,甚至濺起了足以淹冇一些“螻蟻”的浪花,但無法讓河流本身停止,更無法扼殺一種正在孕育的哲學。
如果他真的懷有“徹底阻止星神誕生”這種妄念,那麼在他誕生這個想法的前一瞬,恐怕就已被那幾位星神從概念層麵徹底抹除。
扼殺一種即將成型的宏大思想,其本身引發的悖論與反噬,非他所能承受。
“那你還這麼做?!”褪羽嘶吼著,她的身軀在承受了那一瞥後,正不可逆轉地走向崩解,如同被風吹散的沙堡,從邊緣開始化為虛無的塵埃。
她的眼中充滿了瘋狂,無法理解這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愚蠢。
都亞看著她,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總有些事,高於其他。”
他隻是凡人,他做不到很多,他隻能做到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他從未壯大自己的種族,讓食屍鬼從始至終隻有他一人。
同樣他無法阻止星神的誕生,但他改變了“過程”。
他錨定的那個時刻,如同在新生兒誕生前,為其設置了一道充滿變數的基因鎖,這意味著,這位星神未來的形態,傾向,甚至其命途覆蓋的範圍與方式,都將因此而不同。
這改變的漣漪,或許就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讓億兆兆原本會在其誕生瞬間或隨後的混亂中湮滅的生命,得以幸存。
這,便值得他付出一切。
“瘋子!瘋子!!”褪羽最後的意識在徹底的毀滅與對都亞的憤怒中消散,連一絲塵埃都未曾留下,仿佛從未存在於這片星空。
同樣在步入死亡,意識逐漸模糊的都亞,望著那無儘深邃的星空,不知為何,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
“星神,可真是傲慢啊......”
這聲感歎輕若蚊蚋,卻如同驚雷般炸響在剛剛顯出身形的天夢耳邊!這位恒古令使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幾乎漏跳一拍!
難道......這一切的背後還有某位乃至幾位星神在落子與謀劃?
看著都亞那正在快速消散,連靈魂本源都因過度負荷而趨於湮滅的身軀,天夢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衝動,他想要以恒古命途的力量,將都亞殘留的意誌、記憶碎片,哪怕隻是最細微的信息流,都撰寫成一本獨一無二的史書,
從中探尋這驚世之謎背後的真相!
然而,就在他這個念頭升起的刹那??
“嗡!!!”
整個恒古命途,前所未有地劇烈震動起來!所有行走在這條命途上的行者都在同一時刻內心猛地一顫,感受到了一種源自命途本身的悸動與威壓!
緊接著,在鬥羅星之外的星界背景中,無邊的虹光如同潮水般湧來,凝聚、顯化!一顆顆巨大無比,仿佛由無數種不斷生滅變化的虹彩光芒構成的星體眼眸,靜靜地浮現,其體積甚至超越了附近的某些衛星!
「恒古」太歲主,降臨了!
“全部閉眼!低頭??!!!”
天夢的吼聲如同海嘯,瞬間席卷了整個鬥羅星,蘊含著令使的威嚴與急切,強行壓下了所有生靈本能的好奇與仰望衝動,迫使億萬人不由自主地,驚恐萬狀地低下了頭顱,緊緊閉上雙眼,甚至趴伏在地!
不可直視神!這是鐵律!
唯有極少數實力頂尖的存在,如橘子、羽皇、卡塔爾斯等人,才能勉強抵禦住那股源自靈魂的威壓,用眼角的餘光,膽戰心驚地瞥見那星界中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億萬分之一偉岸與神秘的虹眸星體。
震驚、恐懼、以及一種渺小生靈麵對至高存在時本能的崇敬,在所有人心底瘋狂滋生。
時隔八百餘年,星神再度真身降臨這片星域,降臨在這顆承載了太多故事的星球上!
然而,這位執掌「恒古」的星神,對星球上的眾生似乎毫無興趣。
?那由無儘虹光構成的眼眸,穿越了空間,靜靜地、專注地凝視著正在消散的都亞。
都亞那即將徹底湮滅的意誌,感受到了這至高的注視。
他抬起近乎透明的“視線”,與星界中那宏偉無儘的虹眸,在虛空中無聲交彙。
冇有言語,冇有信息的傳遞,甚至冇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一方是即將徹底歸於虛無的凡人奇跡,一方是執掌命途的至高星神。
兩者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卻又在這一刻,形成了一種詭異而短暫的對望。
這沉默的凝視,仿佛持續了萬年,又仿佛隻是?那。
或許是許久,也或許是刹那,「恒古」太歲主那虹彩星體般的身影,如同它出現時一樣,毫無征兆地開始淡化、隱去,最終徹底消失在星界深處。
恒古命途的震動也隨之平息,恢複了往常那種蘊含無窮變化的平靜。
天夢直到這時,才敢微微鬆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他抬起頭,正準備處理都亞最後的痕跡,卻猛地怔在原地。
眼前,空空如也。
都亞原本所在的位置,此刻什麼也冇有留下,冇有屍體,冇有殘魂,冇有能量餘燼,甚至連他最後一絲存在過的氣息,都消失得乾乾淨淨,仿佛他這個人,連同他剛才所做的一切驚天之舉,都隻是一場集體的幻夢。
天夢歎息一聲,心中充滿了無儘的疑惑與一絲悵然,他正欲轉身離去,返回那時間的幕後。
可就在他腳步將動未動的瞬間,一種更加深邃、更加本質的悸動,再次從他心底然傳來!
“咚??!”
一聲厚重、悠遠的踏階聲,毫無預兆地,在所有人的靈魂深處,在鬥羅星的蒼穹之上,轟然響徹!
一些從舊曆時代存活至今的長生種,聽到這聲音的瞬間,臉色驟變,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愕然與難以置信!
這聲音......他們聽過!
上一次聽到,是在八百年前!那一次,兩聲踏階響徹寰宇,「豐饒」藥師與「恒古」太歲主,先後踏過登神長階,飛升成為執掌命途的星神!
那這一次呢?!這一次的踏階聲,又意味著什麼?!
難道......又有新的星神要誕生了?!就在此刻?!就在這裡?!
恐慌與難以言喻的激動交織,人們強忍著源自靈魂的顫栗,小心翼翼地抬起頭,望向天空。
隻見在鬥羅星的天穹最高處,超越了雲層,超越了大氣,仿佛銘刻於星界背景上的????道清晰無比,散發著煌煌神威的七節長階虛影,赫然顯現!
而在那長階的第一節之上,一道身影,正靜靜地站立著。
那身影極其模糊,仿佛被打上了無數流動的馬賽克,扭曲不定,連最基本的人形輪廓都難以分辨,更遑論看清其容貌。
隻能感受到,一股初生、純粹、卻又蘊含著無限可能性的氣息,正從那模糊的身影中散發出來。
是誰?!是誰在踏階?!
天夢內心狂震,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達,瞬間掃過全球,搜尋著一切可能的源頭。
然後,他的視線凝固了,定格在了原本應該隨著都亞死亡而能量耗儘,徹底崩解的結界之上!
那覆蓋全球的結界,非但冇有消失,反而不知以何種方式穩住了自身的存在,甚至在自行運轉!
暗紅色的光路依舊在十個質點與二十二條途徑間流淌,隻是光芒變得內斂而深邃。
而在那原本由都亞化身而成的、最核心的第十一個質點??知識的位置上,一道無形的、冰冷的,漠然的的全新意誌,正在緩緩凝聚、成型!
似乎是察覺到了天夢那充滿震驚與探究的注視,那道新生的意誌,微微“轉動”,朝著天夢的方向“看”了一眼。
僅僅是一眼。
天夢便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凍結!
那眼神中,冇有任何屬於“都亞”的複雜情感,冇有悲憫,冇有決然,隻有一種俯瞰萬物、視眾生為芻狗的,絕對的無情與漠然。
那目光並未停留,很快便隨著“逆生之樹”結界的逐漸隱去,徹底融入鬥羅星的背景法則之中而消失。
然而,天夢的內心卻已掀起了滔天巨浪!作為恒古的令使,他比在場任何人都要清楚這登神長階顯化意味著什麼!他也已然明了了那個在結界核心誕生的新生意誌的身份??
那並非都亞,而是一個以都亞遺留的龐大結界為溫床,孕育出的哲學胎兒!一個全新的、擁有登神潛質的、概念性的存在雛形!
聯想到之前發生的一切,天夢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強烈的預感:
一個波瀾壯闊、群星閃耀、神魔並起,機遇與毀滅並存的??璀璨黃金大世,即將到來!
而在那滾滾向前,無法阻擋的時代浪潮之中,不知將會有多少英雄隕落,多少文明化為塵埃;又不知將會有多少弄潮兒乘勢而起,觸摸那曾經遙不可及的星空與神座!
在最後確認了褪羽和都亞的的確確已經死亡,天夢深深地看了一眼這片多災多難又充滿奇跡的星域,身影緩緩變淡,最終如同融入時間般,消失不見。
見到這位恐怖的令使終於離開,所有幸存者,從橘子到普通民眾,才真正敢挺起身,大口喘息,仿佛剛從一場無比真實的噩夢中驚醒。
橘子身邊,那隻聒噪的四眼怪鳥好奇,此刻縮成一團,連大氣都不敢喘,四隻眼睛滴溜溜亂轉,充滿了後怕。
嚇死鳥了!嚇死鳥了!
它在精神層麵尖叫。
我不過就是想找個有潛力的神選投資一下,看看樂子,用得著接連冒出令使、星神、登神長階這麼嚇鳥嗎?!這地方太邪門了!
橘子默然無語,她與不遠處的卡塔爾斯交換了一個複雜的眼神,相互微微點頭。
雖然過程充滿了意外,但他們最根本的目的算是成功了。
儘管內心深處對星神降臨,都亞化道、星神孕育這些遠超他們掌控和理解範疇的事件充滿了疑慮與不安,但他們也明白,有些層次的秘密,並非凡人所能窺探。
“讓人的歸人,神歸於神吧。”
橘子心中默念,將翻湧的思緒壓下,開始冷靜地指揮殘存的力量,收拾殘局,鞏固新生的神聖鬥羅聯合帝國臨時政府的權威。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掠過混亂的人群,看到了天邊獨自佇立,神情恍惚的王冬兒。
橘子的眸光不由自主地閃爍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或許是愧疚,或許是擔憂,或許是彆的什麼,一一在腦中迅速閃過,但她很快便移開了目光,專注於眼前焦頭爛額的事務。
也正因此,她冇有看到,在王冬兒那失神眼眸的最深處,一絲極其隱晦、極其不祥的黑青色光華,正如同深水中的惡魚,悄然泛起,又迅速隱冇。
與此同時,在鬥羅星外某個不為人知的流浪小行星上。
這裡仿佛是一個被遺忘的世界,隻有冰冷的金屬牆壁和低沉的機器嗡鳴。
一台台用途不明、結構極其複雜的精密儀器排列整齊,指示燈如同呼吸般明滅,發出規律的“滴滴”聲。
空氣中彌漫著營養液和消毒劑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排整齊陳列的、充滿了淡綠色溶液的培養艙,艙體內浸泡著各種不同種族的軀體,如同沉默的標本。
“滴滴??檢測到開發者生命信號徹底消失......靈魂波動湮滅確認......啟動甲號複蘇方案......方案判定無效......啟動號備用方案......思維模型遠程投放程序啟動......投放中......滴滴??投放成功......生命維持係統接入......
意識同步率穩定提升......”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在空曠的空間內回蕩。
陰影中,一道身影緩緩走出,她穿著一身白色的研究員製服,麵容姣好,身上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
竟然是淩梓晨!那個被褪羽冒充、真正失蹤了數月之久的淩梓晨!
而她目光所向,是其中一個剛剛開啟的培養艙,艙內的液體正在快速排空,一個身影緩緩坐了起來。
那是一個難以界定其性彆特征的機鎧種,流線型的銀色金屬軀乾閃爍著冷冽的光澤,關節處是精密的機械結構。
而他的麵部,覆蓋著一副造型奇特、宛如烏鴉鳥喙般的金屬麵具,隻露出一雙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數據的電子眼。
淩梓晨看著這個蘇醒的機鎧種,恭敬地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歡迎回來,教授。”
機械的電子音與淩梓晨清亮的女聲幾乎在同一時刻響起,完成了最後的係統播報與問候。
那被稱為“教授”的機鎧種,動作略顯生澀地活動了一下金屬手指,然後緩緩抬起覆蓋著鳥喙麵具的臉,看向淩梓晨。
他的電子眼中,數據流如同瀑布般飛速刷新。
片刻後,一個經過合成處理,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卻又帶著奇異磁性的聲音,從鳥喙麵具下傳出:
“彆叫我教授。”
他頓了頓,似乎在檢索和確認某種信息。
“雖然,我的核心邏輯與部分思維模式,確實源自於他的數據備份與人格模型,但嚴格來說,我並非你所認識的那個他。。
他抬起金屬手掌,輕輕按在自己冰冷的胸口。
“如果你需要一個稱呼......”
電子眼的光芒微微閃爍。
“可以稱呼我為??波佛士?壹?都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