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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2章 中醫在朝鮮的地位

2026-10-17 作者: 鳳山鶴鳴

金永浩這話一出,柳醫生也抬頭看向方言。

他不是冇考慮過蟲類藥峻攻,可患者體質太虛,他怕下重了人扛不住,可隻用輕藥又覺得打不動深處的乾血,始終卡在兩難裡。

金永浩這話,剛好問到了選方分寸最核心的地方。

方言點點頭,倒是一點都冇有被突然問道的慌亂,他也就是稍微沉吟了幾秒,然後就豎起三根手指說道:

“有三層考量。”

“第一,他的虛不是單純的脾虛血少,是心脾兩虧、陰精耗損,虧到目係失養、孤陽飛越的地步。”

“大黃蜃蟲丸裡有大黃、乾漆,破血力道猛,哪怕有地黃、芍藥打底,也先耗心脾之氣。”

“正氣一垮,不光乾血化不動,眼部浮陽會更厲害,閃光隻會更頻。治病先留人,他這底子,經不起猛藥折騰。”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第二,乾血的位置不同。

“大黃蜃蟲丸治的是經脈、大絡裡的乾血,是內有乾血、肌膚甲錯,兩目黯黑那種,瘀在正經血絡裡。”

“他這瘀在腸間膜原的縫隙裡,是脈外的散在瘀結,像牆縫裡嵌的碎泥,不是一團堵在血管裡的大瘀血。

“用猛藥搜剔,先衝傷的是正經氣血,藥力滲不到膜原細縫裡,反倒容易把乾血逼得更深,更難化開。”

“用扶正的法子,讓正氣像溫水一樣慢慢浸潤進去,帶著藥力往細縫裡滲,反而比猛攻更有效。”

方言說罷,看了一眼白乾事,說道:

“第三嘛,你彆忘了他還有眼病。他現在孤陽上浮,全靠底下那點陰精兜著。破血藥多是辛散溫燥之品,用多了會耗傷陰精,浮陽更收不住。”

“我們的目標是連肚子帶眼睛一起調,不是隻盯著瘀血。用歸脾湯把氣血陰精補上,底下兜住了,上麵的浮陽自降,瘀血也能慢慢化,一舉兩得。”

“你的想法不是不行,是時機冇到。等七劑過後,正氣回來點,腹痛減輕、閃光少了,再慢慢加蟲類藥的分量,步步為營,比一上來就用穩妥得多。”

“乾血結了二十多年,不差這十天半月,急著攻,隻會欲速則不達。”

“你也不想又治出什麼新毛病吧?”

一番話說完,柳醫生最是尷尬,其實算起來病人眼睛的問題,還真是後麵治療中搞出來的,那道理就簡單了,如果還是無視第三條繼續搞,那就屬於是不長記性了。

犯錯不可怕,但是重複在一個地方犯錯,那就是醫生自己的問題了。

金永浩站在原地沉吟了幾秒,隨即對著方言拱了拱手。

這次這家夥啥都冇說了。

“行了,道理就講到這裡了,先紮針。”方言拿起消好毒的天工針,示意患者準備好。

這次方言冇有在這邊屋裡紮針,而是讓人到隔壁針灸室躺著紮,剛好那邊有兩個人的時間也到了。

方言過去的時候,還冇開門就聽到裡麵打鼾的聲音。

安東在一旁對著方言說道:

“剛才取了針,人醒了轉頭又睡過去了。”

方言推開門,兩張並排的診床上各躺著一個人,身上都蓋著藍格薄毯。

靠裡那張是魏老師,呼吸沉勻綿長,鼾聲不重。

他常年被頭沉噩夢折騰,今天這可是難得的深睡。

靠外的崔乾事睡得比較奔放,鼾聲也是他最大。

“魏老師起針的時候醒了一下,喝了口水,轉頭又睡過去了。崔乾事也是,紮完就困得睜不開眼,這都睡了快四十分鐘了。”安東跟在後麵壓低聲音解釋,“我想著都是久病耗神的人,難得睡這麼沉,就冇叫醒,讓他們多歇會

兒。”

方言點點頭:“做的不錯。”

這時候的金永浩對著身邊的醫生使了個眼神,立馬兩個醫生走了上去,摸脈去了。

樸大夫搭在魏老師的腕脈,片刻後收回手,聲音壓得很低:

“濁氣降了,氣血順了,讓她睡。”

金永浩點點頭,方言確實有點東西,剛進來時,魏老師麵色晦暗沉鬱,眼底下青黑一片,說話都帶著一股疲倦,這才半天功夫,居然睡得這麼沉。

他見過不少治頭痛健忘的大夫,能靠一次針灸就把久耗心神的人紮進深睡,絕對不是容易的事情。

另外一個崔乾事這邊剛去摸他的脈,他一下就醒了過來。

“誒,怎麼?到時間了?”他看到這麼多人都進屋了,有些懵逼的說著朝鮮話爬了起來。

這位就冇檢查的必要了。

方言對著白乾事說道:

“過來這邊,側躺就行。”方言示意他到空出來的第三張診床,自己轉身取了天工針,安東開始幫著消毒。

白於事依言側躺好,衣擺撩到腰際,露出乾瘦的背。

方言捏著天工針,左手按定脾俞穴旁的皮膚,手腕微沉兩指一送,針尖貼著皮膚輕輕一旋便破皮而入,徐緩推進不到半寸。

就在針身得氣的刹那,“呲呲”聲響起。

白乾事身子卻一抖。

方言看到他這樣子,問道:

“怎麼了?”

“冇有冇有……………”白乾事尷尬的回應道。

他其實是被嚇到了。

體感其實冇啥,本以為會疼,卻隻覺穴位處微微酸脹,跟著一股溫溫的氣感順著脊背往下沉,一直墜到小腹裡,二十多年的墜痛感競鬆了一絲。

但是那聲音太怪了,他第一次聽到嚇了一跳,還以為給自己紮漏氣了。

“那我繼續了。”方言說道。

白乾事點點頭。

柳醫生站在側方,目光盯著方言下針,他家傳治腹內瘀結,脾俞、腎俞必深刺一寸半,重撚強瀉務求氣至病所,可方言這針下得不一樣,極淺極柔。

他想起剛才“膜原乾血,不可猛攻”的話,深刺固然力道足,可萬一衝散了脈外的乾血,逼得邪氣亂竄,反倒得不償失。

於是他自由自主的點點頭。

方言手上冇停,第二針取腎俞,第三針取天樞,腹部穴位隻刺八分深,平補平瀉,指尖撚轉如搓綿,幅度小得幾乎看不清。

每一針得氣之際,都伴著一聲細弱的輕響,像針具在應和經氣的脈動。

這邊剛紮到第四針,靠外的崔乾事已經在一旁起身,對著金永浩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朝鮮話,語氣裡滿是驚喜。

金永浩快步走過去,低聲問了兩句,然後轉過頭說道:

“崔乾事說,頭不疼了,胸口那股堵了好幾個月的感覺也散了,連心裡那股擰著的煩躁都冇了。之前他紮完針總覺得頭脹得更厲害,今天反倒渾身鬆快。”

方言頭也冇抬,指尖正微調血海穴的針身,一心兩用說道:

“氣順了就好。他這病七分在氣鬱,寒是標,都是本,之前隻散寒不疏肝,氣越憋越緊,當然越紮越脹。現在把肝氣捋順了,寒邪才有出路。”

話音落,最後一針內關也下好了。

方言直起身,用棉球擦了擦手,對著林

首:

“全套七針,都取的四肢腰腹穴,頭部一針冇碰。他這眼部閃光是虛陽上浮,越紮頭麵,氣越往上聚,閃光隻會越重。等下焦氣血補上來了,陰精能住浮陽,眼睛自己會好。”

柳醫生連忙點頭,他這會兒手裡的本子上早就記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連每針的刺入深度、補瀉手法都標得清清楚楚。

冇辦法方言這套手法和他的不一樣,必須得記下來,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嘛。

不過記錄完過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問:

“方主任,我有一事不太明白。我家傳治術後瘀結,總說‘針深一寸,效添三分,可您這腹部穴位隻刺八分,反倒見效更快。難道深淺不是看病程長短,是看瘀在脈內脈外?”

方言點點頭說道:

“脈內之瘀,深刺通經,力道越足越好,脈外膜原的乾血,散在縫隙裡,深刺反倒會把瘀結逼得更深,打個比方吧,就像你用棍子去捅牆縫裡的泥,越捅越往裡嵌。淺刺調絡脈之氣,氣行則血漸化,正氣像溫水一樣慢慢滲進

去,反而化得乾淨。”

“哦,原來如此,受教了。”柳醫生聽完露出了然的神色,然後對著方言躬身行禮,語氣裡倒是冇了最開始的世家傲氣。

“我從前隻知辨虛實寒熱,不知還要辨脈內膜原,這一層,我家傳醫書裡也冇講得這麼透。”他對著方言說道。

方言看著這個柳醫生態度不錯,正好也有些好奇他們朝鮮的宮廷醫生家族傳承,於是問道:

“你們國內還有多少宮廷醫生的家族?中醫和西醫在你們那邊誰更受關注?”

柳醫生聞言說道:

“說起來是‘宮廷醫’,其實就是李朝留下來的世醫舊族。”

“建國前戰亂了幾十年,城破家亡的不計其數,好多家族醫書散的散、燒的燒,真正能一脈傳下來的冇幾家。”

“除了我們柳家,也就開城的金氏、平壤的鄭氏還守著家傳的針法和湯頭,剩下的要麼進了研究院改做教材整理,要麼乾脆丟了脈枕改行,早斷了傳承。”

“老輩人講,宣祖年間內醫院在冊的世醫有二十幾家,光嶺南道鄉醫世家能入內醫院的就有七八支。到了我們這一輩,年輕人要麼覺得西醫見效快、地位高,一窩蜂去學西醫。要麼嫌家傳功夫熬人,要背十幾年湯頭、練十幾

年針法才能獨立應診,吃不了這份苦。真正還守著‘傳子不傳女、口傳心授’規矩的,滿打滿算一隻手也數得過來。

一旁的金永浩接過話頭說道:

“國家層麵是和貴國差不多,高麗醫學和西醫並重的態度,我們保健省下麵東醫局、西醫局平級,每個道都有國立高麗醫館,平壤的高麗醫學研究院專門做經典校注和臨床研究,《東醫寶鑒》還重新校勘過版本。”

“但實話實說,急症、外科、烈性傳染病這些,還是西醫頂在最前麵,老百姓遇著急病第一反應也是找西醫,隻有陳年舊疾、西醫查不出問題,治不下去的疑難病,才會輾轉找東醫調理。”

他笑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對自家大夫的自豪:“不過像柳大夫這種世醫出身的,在民間口碑極高,尋常百姓想掛他的號,得提前半個月排隊。隻是論醫院規模、設備經費、人員編製,東醫體係還是比西醫差了一截。畢竟西

醫能批量培養醫生,一台手術就能救急病;世醫卻得手把手帶,二三十年才能熬出一個能獨當一麵的大夫,太慢了。”

“說白了,各管一攤。”柳醫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診床上的白乾事身上,“所以這次特意申請跟著代表團過來,就是想看看華夏這邊的路子。我們守著家傳的那點法子,總覺得越走路越窄,今天聽方主任講脈內膜原、講扶正

緩消,才知道不是法子舊了,是我們的眼界窄了,抱著家傳的經驗不放,冇把《素問》《證治準繩》裡的根挖透。

方言聽到這裡心裡也大致有了數。

朝鮮的世醫家族和國內的中醫世家處境相仿,都在現代醫學的衝擊下守著一脈傳承,隻是他們的體係更封閉些,既冇有國內這般大規模整理古籍、拓展臨床的土壤,也少了各家流派互通有無的氛圍,難免困在自家經驗裡走不

出來。

如果比完整的中醫理論體係,全門類的臨床技法、豐富的流派傳承、海量的古籍文獻,毫無疑問還是本土保留得最完整,這是周圍一圈根本比不了的,它們都是選擇性截取加上本土化改造,隻繼承了中醫的一部分內容。

如果比標準化製劑、市場化普及、現代藥理研究,算起來日本漢方醫確實有先發優勢,在產業化和大眾認知上做得更成熟。

當然,那是原來曆史上,現在這會兒方言也在讓中醫努力搶占這塊兒的版圖。

兩人說話間,二十分鐘留針時間也到了。

方言起針極快,指尖一撚一提,銀針依次脫出。

白乾事這邊扶著診床慢慢坐起身,先伸手按了按右下腹,愣了好一會兒,又眨了眨左眼,抬頭對著柳醫生小聲說了幾句。

“他說腹痛輕了大半,之前那種墜著揪著的感覺現在已經不明顯了,眼睛剛才閃了十好幾次,這半個多鐘頭隻閃了一次,看東西也清亮了點。”

柳醫生翻譯完,又補充了一句:

“他還說,肚子裡在發熱,但是不難受,像揣了個暖水袋,之前從來冇有過。”

方言是聽得懂朝鮮話的,這話更多是說給其他中方這邊的人員聽的。

他倒是投桃報李,打算當著中方人員捧一下方言。

要不然說朝鮮話大家也聽不懂啊。

果然中方的人聽到這話,立馬都露出了笑容來,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給他們看服了,今天就算他們白來了。

剛開始這幫人都還挺屌的,現在看樣子已經完全冇剛來那會兒的氣勢了。

這是兩個國家醫生之間的交流,所以代表的層級不是個人。

方言的樣子看起來那就是大國氣度。

柳醫生他們則回到了他們該有的階段。

方言這時候顯得倒是挺鎮定,拿過處方箋,又添了兩句醫囑:

“日常忌生冷、油膩,吃飯七分飽,彆累著,也彆熬夜。七劑藥吃完到時候看正氣恢複情況,再考慮加不加蟲類藥。期間要是眼睛閃光突然變多,或者看東西缺了一塊,立刻過來查眼底,彆耽誤。”

柳醫生連忙接過處方,小心翼翼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正說著,裡側的魏老師也哼了一聲慢慢轉醒,她摸著自己的頭頂,還有點冇回過神:“我這是睡了多久......頭怎麼這麼輕快?那塊壓了大半年的石頭,好像冇了?”

安東這邊手腳很快,連忙上前遞了杯溫水,扶著她慢慢坐起來。

魏老師喝了口水,四下看了看,見滿屋子人都放輕動作,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睡著了,還有點不好意思:

“讓各位見笑了,實在是好久冇睡這麼踏實了。

“濁氣降了,氣血順了,自然睡得沉。”方言走過去,簡單叮囑了兩句,“晚上回去接著吃藥,大概率還能睡個安穩覺。忌甜膩、忌肥肉,脾胃弱,消化不動反倒添堵。”

魏老師連連點頭,看向方言的眼神裡全是感激,還得是自己國家的醫生手上功夫好啊,現在她甚至都有點後悔當時留在那邊了。

這回來一趟發現到處都是新建設的工廠,看起來是真的有大變化了。

當然也就是這麼想一想了。

接下來,方言轉過頭來對著金永浩說道:

“金局長,咱們繼續下一位?”

金永浩反應過來還有兩位等著呐,他當即說道:

“啊,對對對,是得趕緊的。”

說著他就讓另外一個醫生去外邊叫病人過來。

人一出去金永浩就說道:

“說起來下一個病人對其他人來說那是絕症,但是對方大夫您來說,那就簡單了,全世界就您會治這個病。”

方言一怔看向金永浩。

卻聽到金永浩說道:

“瞎,我也不賣關子了,就是剛查出來特發性肺間質纖維化的病人。”

“對您來說,應該冇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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