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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中秋之會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冇過幾日,劉羨與祖逖領率一乾隨從離開滎陽,經虎牢關直奔洛陽。

雖然走水路更加快捷,但既然是要回到故鄉,劉羨當然想重走一趟來時路,於是他又重新騎馬,沿著伊洛河穀一路向西。而沿路所見,都可以說是他爛熟於心的風景。

這時的天空雲朵連接,陽光在雲層的後麵或隱或現,空氣中則是一股清新的落葉味道,湊巧的是徐徐緩緩的西風吹來,邙山上獨有的菊花氣息就隨風彌漫,即便是初次來到洛陽的南漢將士,坐在馬上也能立刻嗅出。

而劉羨驅馬於官道上,極目遠眺,滿目都是空曠的平野與爬滿枯藤的廢墟,偶爾還能從瓦礫中見到幾隻野兔與狐狸,這其實已經與當年的京畿景象大不相同。在劉羨過往的記憶中,自從進入虎牢關後,就應該不時能見到熱鬨

的集市,絡繹的商隊,還有各種爭奇鬥富的莊園,策馬遊獵的公子,以及在伊洛旁吟詩作對的名士。但如今這些都不見了,隻剩下隱匿在山林中偶露真容的塢堡,以及千百年來屹立如初的名山大川。

可即使如此,劉羨依舊能從山川中看到原來的景象,他一麵行進一麵對著劉朗等人介紹,他指著一條小河邊一片長滿野草的平地道:“這是我兒時生長的東塢。”又指著七裡河北岸的數塊石基道:“這裡是用來檢閱禁軍的洛陽

石樓,可以俯瞰宣武場。”向東又走過六七裡,指著前麵那座小城說:“那就是金墉城。”

過去洛陽宏偉的皇宮已經不見蹤影,當年高大的門樓基本都已經被拆除,無論是雲龍門還是司馬門,闔閭門這些大門,木料都已經被百姓們拿去改造成如今的塢堡,能看到的隻剩下皇宮的地基。諸如禦史台、司徒府、司隸府

之類的建築也化為廢墟,人們倒是還能看見銅駝街的銅駝,雲台的石台,以及太學殘留的石碑。

原本的洛陽主體建築,此時已經僅剩下這一座金墉城,而金墉城內全都是讓人不好的回憶,它本是一座監獄,現在則成了亂世的證明。劉羨看著這座城池,十數年前的金戈鐵馬頓時又浮現在眼前,祖逖問他要不要進去看看,

劉羨搖首拒絕了,他對祖逖說:“傷心之地啊!不忍再看了。”

同時又回過頭來,對劉朗語重心長地說道:“這些廢墟你都看到了,這些都是司馬氏兄弟互相廝殺的成果,不論將來你們成就如何,都千萬不要走這條老路。”

按照劉羨的想法,他本打算在原安樂公府的遺址上紮營休息,然後再召見駐留在洛陽的將士,不料祖逖拒絕了這個提議,他笑嗬嗬地說:“有更好的地方,為什麼要露宿荒野呢?”

“更好的地方?”劉羨微微搖首,他說:“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草窩,對我來說這裡就最好了。”

“話不要說得這麼絕對。”祖逖說出一個地名道:“要歡飲一場,我們怎能不去金穀園呢?”

金穀園,聽到這三個字,劉羨驚愕良久,然後笑著頷首道:“好啊!原來是這個地方,它還在?”

“當年洛陽大戰,哪裡都燒了就冇燒,當然還在。”

“那就選在此處吧!”

這個地方從來不屬於劉羨,但對於劉羨來說,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金穀園。這畢竟是許多次他性命攸關的地方,曾經給過他恥辱,憎惡,但也給過他榮耀與驕傲。

如今的金穀園已經被改造成一座大型的塢堡,園內可以容納上萬人。但除了外麵造了一層高牆以外,當年的形製並冇有因此發生太多改變,樓台、亭榭、房屋皆與當年相差無幾,主要是裡麵住了許多軍民。劉羨來時,看見園

中熙熙攘攘,門庭若市,這才知道,金穀園就是祖逖在洛陽的大本營。

當日,祖逖下令大將士,宰殺園中蓄養的牛羊,並拿出庫中自釀的葡萄酒,還有新近剛捕撈的龍門鯉魚搞軍,此時恰逢中秋,節日氣息濃重,劉朗等人這才算是吃到了一頓像樣的飲食,大家大快朵頤,舉杯歡飲。眾人都知

道大戰在即,此刻難得放鬆,於是席間縱情歡謔,不知不覺就到了掌燈時分。

於是席間又點亮篝火,祖逖為劉羨——引薦他這些年在中原招攬的人才。除去當年他自己在洛陽招募的遊俠班底,還有他的兄弟祖約祖納,子輩祖濟、祖渙等人外,基本都是他從各地招攬來的流民帥。

這些人中有識字不多的寒門,如陳超、牽騰、童建、韓潛、馮寵等人,也有出身高貴的名士,如李頭、殷乂、張平、謝浮、衛策、王愉等人,但風格卻較為一致,無論外表如何,出身如何,他們都極有主見,有赳赳武人之

風,言談甚是慷慨,這很顯然是受到了祖逖的影響。

祖逖的影響力屬實超越劉羨的想象,不僅是因為他手下人才出身高低不同,而且招攬範圍也遠超他想象。這些流民帥有司州人、豫州人、兗州人、冀州人不說,甚至還有幽州人。比如範陽人李產,他亦是聽聞祖逖之名,又不

願意跟隨石勒,於是自幽州不遠千裡前來投奔。

劉羨聞言大是感慨,他對祖逖讚美道:“士稚之名,聲揚四海啊!”同時又——對這些流民帥稱讚道:“今日所見,舉目皆是義士!"

不過言談之中,劉羨也算明白了祖逖的顧慮,他手下的這些人,說得好聽些,叫有遊俠之風,說得難聽一些,那就是目無綱紀。在經過亂世的磨礪後,他們皆不願將生死置之他人之手,獨立性極強,與其說是祖逖的屬下,不

如說是欽佩祖逖的才能,暫時擁立祖逖為盟主。倘若自己不對這些人表示出足夠的重視,想讓他們儘心竭力地為朝廷抵禦強敵,那無疑是癡人說夢。

於是等和眾人熟絡之後,劉羨起身來到眾人中間。眾人見天子起立,頓時安靜下來。就聽天子說道:“諸位,我今年四十二歲,比在座的諸位其實年長不到哪裡去。但畢竟經曆得多一些,今日又回到家鄉故地,看到有這麼多

豪士俊傑聚集於此,我有些話不吐不快。”

“二十六年前,我年滿十六,出於前晉楚王府上,正好碰上妖後政變,誅殺三楊,當時我遭遇楊濟奇襲東宮,若不是上穀郡公(孟觀)相救,我險些喪命,不到一年,楚王政鬥落敗於妖後,我受到牽連,被發配到夏陽當夏

陽令,從此漂泊天下,征戰不休。’

“那時在夏陽,我身邊隻有四百夏陽縣卒,先是隨士彥公(張軌)參與平定郝散之亂,後麵擔任北地太守,隨上穀郡公平定齊萬年之亂,兵馬不過兩千。等再回到洛陽,趙王孫秀作亂,我北投長沙王,領常山、並州之軍南

下,與禁軍大戰黃橋,得任司隸校尉。然後是誅趙王,討齊王,敗成都王,在這裡血戰逼退河間王與張方,轉眼已經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自此我起兵河東,攜眾南下複國,重回漢中,兩年削平李雄、羅尚,一年收複岷越雲南,再以弱敵寡,一戰而克荊湘,二戰而複淮南,一統江南,到四年前,我率軍親征揚州,大敗王彌,擒斬曹嶷、蘇峻,近幾年親自指揮

的仗少了,但今年也算是迫退東賊,重新收複中原。”

回顧自己這麼多年的征戰史,劉羨繼續說道:“我久曆戰陣,雖不敢說每戰必勝,但也冇有大的敗績。拋開那些運道天命之類的話題,諸位可曾知道,我有哪些心得嗎?”

以劉羨的身份,說起打仗的訣竅,那自然是引得注意無數,冇有一人不想傾聽。劉羨見狀,難免莞爾一笑,接著說道:

“我凡是經曆戰陣,在打仗之前,總是會未雨綢繆,博采眾長,對戰事做通盤的考量,既研究敵人的優劣長短,也審視戰場的地理形勢,從不打無準備之仗。等上了戰場,再根據事先的了解,與現場的戰陣相結合,臨機應

變,因地製宜,以為智勝,這是其一;”

“但有智也要將士執行,不然再好的計謀,無從落地,也不過是空中樓閣,所以我一直以來都嚴肅軍紀。凡是不遵軍紀的將士,不管過去有多大功勞,我軍法從事都毫不留情!但同樣,我自己也從不例外,哪怕貴為天子,但

軍紀自我而始,隻有同甘共苦,以身作則,將士見到主帥如此,才不敢違背軍紀,這是其二;"

“可話說回來,戰事是如此之苦,有生死之危,我麾下的軍紀又是如此之嚴,隻要有得選,將士們為何又要從軍呢?因此我也不是一味苛求將士,隻要是作戰期間,一定會想法設法維持補給,不至於令三軍空腹作戰,凡將士

有立功之舉,我便會在軍中通報,事後不吝獎賞,若是戰死重傷,我更是要頻頻撫恤慰問,其中有殉難高義之士,我更是要死後追榮,做到生有所得,死有所榮,如此才能以大義來激發將士勇魄,令全軍無後顧之憂,這是其

三。”

在座諸將,上至祖逖劉朗,下至各流民帥以及小督,上百人無不屏氣凝神靜聽天子慷慨而談。

孰料劉羨又脫離戰事,轉而露出哀傷的神態,感慨道:“可隨著經曆的戰事越多,我越來越明白,人力有時而窮,戰場上百戰百勝,並不代表著可以為所欲為。就說在這洛陽城,城頭旗幟變幻不停,多少巨擘乍興滅,就連

我也在此處折戟,一度落敗於張方之手,最後就連洛陽本身都為張方毀滅了。每念於此,我身為洛陽人,何曾不悲慟欲絕,黯然神傷?”

“自那以後,我以為洛陽不可興,河南不可複,這才遠關西,入蜀複國。不料今日一見,當年的焦土化作沃野,荒地遍布人煙,雖不複當年的繁華景象,但也稱得上安居樂業。”

“在這裡,我要先敬我的老友一杯,他乾成了連我都不敢想的事業!我與他雖未曾結拜,但親如兄弟,情追烈祖與關王,日月可鑒!”

說罷,他當著眾人的麵親自給祖逖倒滿酒,兩人對飲了一杯,然後劉羨又給自己再斟滿一杯,對眾人說道:

“然後我要敬諸位一杯,諸位都是國家的功臣,也是我的恩人啊!能為我戍衛家鄉,保衛社稷!這裡不隻有後漢帝皇的陵墓,我祖父、母親、老師的陵墓也都在此處,我常常擔憂會遭人毀壞,令他們死後不得安寧!聽士稚

說,這些年戰事下來,諸位儘心竭力,令其不曾損傷分毫,這種恩德,真是如何言語都不足以回報,以後的賞賜等打完仗再說,而現在,來,我們齊飲一杯!”

眾人皆受感動,皆起立滿飲響應。劉羨最後又道:“最後是敬死去的同袍,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們!”

於是大家又紛紛照做,酒宴氣氛可謂激昂。

方才的這席話,劉羨先是用過往的戰績在這些流民帥中立威,讓他們心生敬畏,然後又講述自己的帶兵之道,多講述賞罰有道,讓他們對自己產生信任。最後將話題轉移至恩德,許諾戰後將有封賞,使這些人與自己產生切實

的聯係,劉羨的馭人之術,也可以說是臻至大成了。而在親眼見過洛陽的光景後,他也確實相信,在祖逖的帶領下,這些人必能為自己堅守西境,擋住西軍可能的進攻。

次日一早,劉羨率領百餘人前去拜祭母親張希妙的墓地,這座墳墓已經被祖逖在外圍建立了一道圍牆,內部倒還保持著原樣,隻是林木茂盛了許多,劉羨讓劉朗在墓前給母親拜祭磕頭,之後他又暗自對母親默默道:“阿母,

一切都變好了,我回到了成都,又回到了公安,現在子孫繁衍,子女已經有八人,且有兩人成婚,族人已有上百,江山社稷都複興在望,對您的許諾,我都做到了。”

祭祀之後,他離開洛陽,經北邙山抵達孟津,然後坐船東回濮陽,以準備接下來的戰事。

回到濮陽時,已經是八月下旬,馬上就要進入深秋,第一批來自江州的糧還冇有運至前線,而劉羨則按照祖逖的建議,開始著手對周遭塢主進行征糧,結果恰在此時,下邳處傳來消息,聲稱青州有一支東人大軍突然南下徐

州,直奔下邳城下,雙方已然展開激烈的對攻。

東軍的反擊終於開始了,而率先發起進攻的,正是東軍的後起之秀石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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