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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落淚掖廷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時間接近子夜時,趙軍已然在龍首原上展開了猛攻,戰場上火光湧動,殺聲震天。鐵馬金戈相互撞擊的聲音在夜空中是如此清脆,在數裡之外的長安城內也有所耳聞,即使城內的百姓本來已昏昏入睡,可隱約聽到交戰將士的

慘叫聲,難免叫他們突然驚醒。即使這聲音他們已經聽過不下十數回,可依舊無法習以為常。

同樣,趙漢天子劉聰此時也冇有入睡,當然也冇有在忙碌。就在戰事開啟前的一個時辰,他將所有政事都交給了尚書省,自己孤身一人回到了凰儀殿。

這是去年新修的一座宮殿,殿內的帷幕、珠簾、燈樹、熏香、屏風等物一應俱全,宮牆上還有大師繪製而成的周穆王天山瑤池會畫像,上百名仙女像惟妙惟肖,或縵立遠視,或舞袖飛天,一肌一容,儘態極妍。而畫像的顏料

裡摻雜了花椒,這使得宮中無時無刻不散發著一種迷人的味道,叫人好似置身夢境。

這正是劉聰為後宮內廷所修建的大殿,白日裡這裡鶯鶯燕燕,美女成群,圍繞在劉聰身邊處理政務,完全是男人夢寐以求的景象。但等到了深夜,這裡就是劉聰一個人的寢宮,他隻會讓一名妃子隨之侍寢。而在這一夜,侍寢

的則是左皇後劉麗華。

劉麗華本名劉娥,乃是趙漢太保殷幼女,她不僅自幼生得膚白貌美,而且聰明伶俐。與其姊劉麗芳同通詩書,擅長經義,哪怕是同輩子弟中,也冇有幾個人能夠勝過她。劉聰聽說劉英劉娥姊妹如此有才,便違背了同姓不婚

的傳統,強行將其納入後宮。姊妹兩人也不負劉聰眾望,屢次對於朝政發表出精妙的意見,是劉聰在內廷中最為倚賴的幾個助手之一。

今夜將士正在血戰之際,劉聰召劉娥前來侍寢,在旁人眼中,這固然是一種荒誕不經的行為。但在習慣了天子的作風以後,這又變成了一種鎮靜的表現,人們不無欣慰地想,或許是天子對於此戰已經勝算在握,所以隻需放心

玩樂便是。

但劉娥本人則非常清楚,這位趙漢天子遠遠冇有外界想象的那樣冷靜沉著,他在旁人眼中是以好強與深不可測著稱。可內心深處同樣也有軟弱與猶疑的時刻,隻是天子的身份讓他不能表現出這種情緒。尤其是在今日有這樣一

場舉足輕重的會戰,他其實十分在意會戰的結果,但仍然要做這種刻意的政治表演。

此時此刻就是如此,在見到劉娥後,劉聰脫了朝服換上鬆散的袍子,然後披了身錦裘,斜靠在她的膝蓋上,一麵玩弄著愛妃的頭發,一麵佯作無事地輕嗅對方的脖頸,對劉娥取笑道:“麗華,你今日怎麼冇有畫雀頭青呢?”

青雀眉乃是魏晉以來最流行的宮廷妝麵之一,貴婦們用西域特產的黛粉畫眉,因其色如同青雀頭頂的羽色而得名。中原並冇有替代品,因此頗為名貴,劉聰在後宮之中,也隻有寥寥數人能得此恩寵,劉娥就是其中之一。

而麵對劉聰略帶幾分倚賴的調笑,劉娥卻反而露出莊重的神情,她對天子道:“陛下,臣妾自幼讀《詩》,曾讀到宣薑之美,君子偕老,副笄六珈。委委佗佗,如山如河,象服是宜,可宣薑如此富麗,卻是春秋有名的禍

水。如今正是非常時刻,青頭黛一兩便可換取一金,臣妾實不敢效仿宣薑,讓世人譏諷陛下,說陛下因女色而誤國。”

“停!停!”劉聰舉起雙手,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投降姿態,然後坐起身來,揉著眉頭對劉娥道:“麗華,我讓你來侍寢,是讓你來寬解心緒,不是讓你來給我講大道理的。”

“可陛下應該知道,大道就是如此,不論您聽與不聽,它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那隻是無知者的說辭罷了。”劉聰嗤之以鼻道:“用一點青雀頭黛就要亡國了?難道我不知道如何治國麼?”

“話不是這樣說,但陛下走的是捷徑,終究不是堂皇正道。”劉娥又拉住劉聰的手,重新將他攬入懷裡,按揉著他的太陽穴道:“您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溫柔鄉是英雄塚,天下人把您和劉羨放在一起,莫非會覺得您更強麼?您

還是要當一名堂堂正正的天子。”

若是旁人對劉聰說出這樣的話,劉聰一定會勃然大怒,事實上,麵對劉聰這種種奇詭的舉動,朝廷尉陳元達就曾公然上表,讓他結束這種荒誕不經的朝政,做一名堂堂正正的漢家天子。當時他還帶了鐵鏈,把自己捆在宮中

的樹上,說是劉聰不改過他就不離開。劉聰當然是不允許他威脅自己的權威,立刻就派侍衛將陳元達痛毆一頓,最後還是劉娥勸阻,他才向陳元達道歉。

而此時劉娥對劉聰又舊事重提,劉聰卻不生氣,因為他從來不會對女人發火。此時他隻是哈哈一笑,對劉娥點評道:

“麗華,你這就不太明白了。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小節,真正的王者處事行政,靠的從來不是這些表麵功夫。高祖莫非是什麼完人麼?但他說得非常明白,建國治國,隻要學會用人即可。若能人儘其才,其餘的都不過是些細枝

末節。”

“而劉羨這樣的人有什麼意思?整日自己戰戰兢兢,搞得連身邊人都如履薄冰。而飲酒作樂,本來就是人之本性,過於壓抑自己,不過是違背天性。而他自以為是君子,但該用的手段向來一個不少,在旁人看來,怕不也是個

偽君子罷了,誰會真心喜愛他?不過是害怕他的手段罷了。’

“陛下在說什麼胡話!”

聽聞天子的一番奇談怪論後,劉娥肅然糾正道:“或許劉羨的臣民不好親近他,但都尊重他,信賴他。所以縱然有河西之亂,他一封詔書便能平定動亂。可您現在這個吊兒郎當的模樣,叫臣僚們如何為您死心塌地,儘心竭力

呢?”

此言一出,劉聰不免啞然。

他知道劉娥說得也是實情,劉曜所部在攻克仇池山後,一度連戰連捷,接連橫掃武都、陰平二郡,除去陳倉、梁泉、陽平關三城外,包括散關在內的其餘城池幾乎全部淪陷,散關也已被其攻破。按理來說,接下來劉曜僅需要

封堵各道山路,便能逐步消化兩郡,甚至進一步試探性地攻克漢中。

可冬月以來得到的消息並非如此,楊難敵將河西大軍丟給了韓稚,僅帶領兩千騎兵便返回了仇,他對仇池的地形熟稔到了一種變態的地步,總能抄各種不知名的捷徑繞開趙軍占領的關卡,然後煽動羌氐作亂,屢次攻擊趙軍

的後方,令劉曜防不勝防,然後總在劉曜大軍抵達前,將當地弄得一地狼藉再迅速離開。劉曜發信懇請劉聰進一步追加兵力,占據地點,看管仇池境內的所有民眾,不然趙軍還是難以在仇池立足。

但楊難敵能在仇池這麼肆無忌憚,並不隻是對當地地形的輕車熟路,同樣也是因為得到了當地百姓的由衷擁護。劉聰自問,若是自己打了敗仗丟了西河,西河父老是不會對自己這麼溫柔的。

他反駁不了劉娥的質疑,隻好玩笑著服軟道:“你啊,你啊,或許你嫁錯了人?我看你嫁給劉羨倒更合適。肯定能當知己。”

話一出口,劉聰就有些後悔,因為他知道這個玩笑過分了,不等娥嗔怒,劉聰又轉移話題,詢問她道:“你說群臣對我不死心塌地,是有從什麼地方聽到消息麼?”

劉娥對劉聰的這種玩笑既無奈又可哀,她歎道:“陛下,您說這種話,豈非明知故問?”

對於儲君之爭在朝野中帶來的大量混亂,劉聰的猶疑態度才是最重要的決定因素。他明明決定了以劉義為皇太弟,卻又刻意加強對劉粲的權位強化,讓兩人相互掣肘。這無疑是一種傳統的製衡術,劉聰想用主導兩派矛盾的方

式,來確保自己真正的權威。這在太平年間或許是一個可用的權術,但眼下是戰亂時節,團結才是第一位的,尤其是現在,兩人隱隱還能聽到長安城外的廝殺聲。

劉聰對這個問題倒是想好好說道說道,他拉住了劉娥的手,緩緩道:“麗華,對於士光(劉粲)和玄英(劉義)的事,並不是我刻意如此,隻是我也很難啊!你說,一邊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一邊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弟弟,

我的手足,我能割舍誰呢?我該偏袒誰呢?”

這是一個冇有標準答案的問題,每個人在這個艱難的問題麵前,都會有獨屬於自己的答案。但得出這個答案的過程一定是糾結的,令人心痛的。

劉娥則嚴厲而認真地說道:“陛下,您是天子,不隻要為家想,也要為國想,這不是偏袒不偏袒的問題,而是誰能光大社稷。”

“光大社稷?”劉聰低笑了一聲,他再歎道:“我認為他們兩個都不合適,士光為人太暴虐,雖然作戰勇猛,但戰事之餘常常殺俘,屢教不改,這怎麼得了?他不會太得民心的。玄英則是太過文弱,在軍中冇有影響力,加上他

母親是氐人,許多前輩都不支持他,我就是把皇位傳給他,他又怎麼握得住?”

“也是我的錯,左右猶疑,讓他們相互仇恨,我現在怕我偏向其中一人,得勝的一人遲早要將另一人除之而後快。”

說到此處,旁人恐怕難以想象,劉聰這樣深不可測殺伐果斷的皇帝,麵部也會流露出像孩童一樣脆弱的神情。而這樣的神情,恐怕也隻有劉娥等寥寥幾人能夠看到。他或許想到了被自己殺死的幾位兄弟,雖然口頭上劉聰毫不

在乎,但內心裡每每念起,總會有幾分愧疚與後怕吧。

劉娥撫摸著劉聰發白的鬢角,良久冇有說話,有些話她其實也不太好與劉聰明言。

雖然劉聰試圖以內廷主宰朝堂,但實際上內廷也不太平,儲君之爭已經蔓延到了內廷中,女官們爭權奪利,不同派係相互謀害,都不是什麼稀奇事情。近段時間皇太後單明月身體不適,也臥病在床,有一些傳言說是太弟劉義

逼迫生母,讓她與天子斷絕關係,也有一些傳言說是有人暗中投毒,但這些都是劉聰所不能知曉的。

但劉聰卻有些聽不得沉默,他已經聽見了長安城南門大開的聲音,還有馬蹄頻繁踏地的聲響,那是皇太弟劉又率兵去截擊漢軍的信號,這讓劉聰的心緒尤為難明。

他終於問劉娥道:“麗華,以你之見,若要在兩人中選一人作為儲君,選誰會更好?”

這是一個極為尖銳的政治表態,即使是劉娥也不得不再三深思,免得在政治上落人口實。她再三斟酌,鄭重回複道:“陛下,以臣妾之見,太弟短於戎事,晉王失之暴虐,誰能取長補短,誰就適合繼承大統。”

劉聰很輕鬆地就明白了左皇後的真義:暴虐是無法改善的缺陷,戎事卻可以鍛煉,所以劉又是遠比劉粲更好的人選。

其實劉聰也是這般想的,在劉義主動要求領兵抵禦漢軍之後,他大感欣慰,所以才會派劉又再去伏擊漢軍,倘若他能夠再次成功,將來在軍中站穩腳跟,自己也就可以放心將國家大事交給這位幼弟了。

這麼想著,劉聰終於熬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他似乎做了一個夢,夢中他的父親劉淵命四個人捧著一方玉璽給他,他雙手接住,剛一抬頭,就看見了四張熟悉的麵孔,分彆是他的長兄劉和,次兄劉恭,還有被劉和所

殺的五弟劉裕與六弟劉隆。他們的臉上剛露出笑容,緊接著眼中便淌出血淚,化作骷髏向劉聰撲來!

劉聰一驚,轉瞬間就醒了,他發現自己還躺在劉娥的懷裡,而劉娥也斜靠在床頭,靜靜睡著了。劉聰略微有些失笑,但他腦海中仍然記得剛剛的夢,難免一陣脊背發涼,這個夢是凶是吉呢?他陷入了長久的沉思,甚至冇有注

意到,城外的夜空已經是一片寂靜。

突然間,有一個中黃門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一下子撲倒在地上,對天子彙報道:“陛下,尚書省有急報呈奏!田,田崧回來了!”

劉聰頓時聽出不對,他霍然起身問道:“田崧?我不是讓他給太弟做副將嗎?他出了什麼事?”

他當即換了身袍服離開凰儀殿,到光極殿去麵見田崧。此時田崧就跪在光極殿前,手裡攥著一把斷弦的強弓,他身上的鎧甲未脫,外麵的披風卻破了不知多少個洞,且泥痕點點,已經看不清原來的顏色了。他見劉聰奔來,頓

時泣不成聲。劉聰見他滿臉血痕,眼神窘迫,手中捧的弓還有黃繩纏繞,那正是他賜給太弟劉義的強弓,心中恍然若覺,頓時就跌坐在地上,說不出話來。

過了半晌,田崧哭著稟告道:“陛下,太弟見神禾原上按信號舉火,便與我等同去城外攔截南人,南人本來猝不及防,被我軍打得大敗,被迫向原上奔逃。誰知我軍追擊之間,南人突然又調轉馬頭,與我交戰,同時還有三麵

伏擊,我軍毫無防備,就被他們打散了。”

“然後南人傾力追殺太弟,太弟自知不能幸免,便讓我帶著大眾先走,他自己殿後廝殺。我心中不忍,攜眾離開後,便又回亂軍中去廝殺,正好撞見太弟與南人力戰,被亂刀砍傷流血而死,南人都很敬佩他,便讓我把這把弓

和屍身都帶回來了。”

說到這,田崧的哭聲更甚,他又對劉聰道:“陛下,太弟的屍身就在宮外,這是有人出賣了太弟!您一定要為太弟做主啊!”

劉聰拿著這張弓,茫然失措,第一次將自己的脆弱暴露在了眾人之前。他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卻不敢去宮外看劉義的屍身,更不知該如何為此事善後,整個人在原地站立良久,一直站到了天亮,就好似整個人的內在都被掏空

了,終於失魂落魄地說道:“傳我詔令,先把大司馬他們喚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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