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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朝議風波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自從巴蜀重建大漢以來,南漢國祚已有七載,期間天子劉羨為了規範官場,樹立官風,已經先後頒布了一係列事關各方麵的典章製度,諸如在律法上推出《子雅律》,在考績升遷中引入九班法、二互法,在軍隊建設中推行勳

爵製、軍坊製,在財政上又試圖恢複錢政、鹽政,新近又發出了釋詔這樣的詔令。自秦漢以來的皇帝之中,論對製度的關注之深,恐怕隻有漢武帝與魏武帝才能夠與之比擬。

這主要是得益於劉羨從小的史學教導,陳壽作為當代最後一個公認的史學大家,為了撰寫《三國誌》,搜羅了大量的曆史資料。雖然旁人往往會過於關注英雄在曆史上的作為,但劉羨跟隨陳壽學習,逐漸領悟到,英雄分兩

種,所謂時勢造英雄,英雄造時勢。其實時勢就是成熟的製度,前一種被製度催生的英雄,是可以替代的,而後一種能催生製度的英雄,才是舉足輕重的。

因此在稱帝以後,劉羨征戰的頻率明顯放緩,這不僅是因為國庫空虛的限製,也有劉羨本人對政治的考量。他醉心於打造出一個穩定的政治框架,來解決前晉的各種弊病。總體來看,也頗有成果,至少在當世的所有政權之

中,稱得上獨樹一幟。

可萬事皆有利弊,劉羨這些年頒布的新規過多,加上擴張過快,導致許多人對新製並無敬畏之心。他們無意了解天子的種種苦衷,隻道這些天子的奇思妙想,就好比夏日的季風,吹一陣就過去了。

再加上人性本就汲汲於名利,一旦有了上下其手的機會,又冇有足以警醒的案例在前,魏晉留下的官風複萌,也就是可以預見的事了。

尤其是這些年,劉羨在處罰一些犯錯官僚時,采用的手段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就連衛博皇甫重謀反這等大案,處理竟然也冇有株連三族,更讓許多官吏暗中慶幸,認為天子顧念舊情,天下又冇有一統,還要靠他們打江

山,隻要不犯什麼大錯,貪汙些許錢財而已,能有什麼大事?

故而當盧誌將三件貪汙案公然在會上提出,請天子下令嚴查時,許多人都不敢置信。

盧誌並非是隨天子征戰的元從,加入朝廷的時間甚至比李鳳還晚,若非劉羨一力提拔,以他的資曆,怎能做到如此高位?所以官場上的官吏大多心中有數,盧誌的態度大概就是天子的態度,若冇有天子首肯,他絕不會主動提

及此事。

所以天子還冇開口,百官便知道,這三件案子是絕難善了了。

但考慮到天子以往的寬容態度,還是有不少人懷有僥幸心理,試圖轉圜一番,畢竟查案也有不同的查法,有從輕的查法,也有從重的查法,這往往是有很大區彆的。

如待中範賁就先問盧誌道:“盧使君,此事罪證確鑿麼?事關朝廷大員,為何不先告知廷尉與禦史台,進行會審取證?廷尉府負責刑獄斷案,禦史台負責監察彈劾朝廷百官,等正式定了罪後,再行上報陛下,也不遲吧。如此

突然,就要給這麼多朝廷官員定罪,恐怕不能服眾吧?”

範責的態度看上去是非常公事公辦的,但潛台詞卻很明確,不過是查案而已,何必弄得如此興師動眾,以致於在朝會上進行公開?這無疑是不給涉事方留任何的餘地,絕非高明的政治手段,反而會引起人人自危。

對於這種指責,盧誌早有應對,他對範賁道:“在下乃荊州刺史,受陛下之命,監察荊州上下官僚,有斷獄之權。對所報之事,自然是有人證罪證在手,方才能奏報,相關人證畫押的卷宗,我也已經帶來了。而所報之案件,

也皆是荊州之事,並無逾權之舉。之所以向陛下稟告,正因事關重大,非天子不能權衡利弊。而天子如何處置,是否要交予三司會審,臣子何以能置喙?陛下若有命令,臣謹遵詔命便是。”

盧誌的應對非常得體,他先是聲明了自己的職責所在,然後表示任何人都可以查閱相關的案情,以此表示自己才是真正的公事公辦,並無私心。然後又暗諷範賁逾矩,且太過拉幫結派,以致於目無君上。

這話範賁當然不能接,他隻能對劉羨表忠道:“陛下,臣並無他意,倘若盧使君的這幾件案情確鑿無疑,自當懲治,並無不妥。但眼下天下未定,將士們出生入死,所為者何?無非就是功名富貴而已。這幾案雖有貪鄙之

嫌,但冇有害命之過,倘若嚴加懲治,恐怕有違軍心,最好是從輕發落。”

劉羨並冇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直接詢問李賜道:“廷尉有何看法?”

李賜身為廷尉,掌管朝廷刑獄,對於朝廷的律法自然是滾瓜爛熟了,他為難地看了眼左右,心裡掙紮一番後,還是說道:“陛下,臣自然以為,該依律而行。

“按律當如何處置?”劉羨又問。

李賜道:“陛下,按照元年製定的《啟明律》來看,凡是犯有貪汙罪行之人,都當判處流刑。但涉案之人中,有不少都是開國功臣,位列勳爵,按照律法,也允許將功折罪。所以該如何具體量刑,各有不同,請容臣回府商議

之後,再行上表。”

“也可。”劉羨頷首道:“那這幾件案子,就轉交給廷尉府,由禦史台、廷尉府與荊州刺史府三司會審後,再行定奪。”

此言一出,百官頓時鬆了一口氣,以為天子隻是借此案件,敲打一下各級官僚而已,並冇有嚴懲的意思,豈料天子下麵的言語,頓時令所有人大為震驚。

劉羨當眾對李矩道:“但國法歸國法,軍紀歸軍紀,大將軍,依你之見,對偷盜軍糧一案,在軍中該當何罪?”

李矩肅然道:“軍糧事關前線戰事,三軍生死,張醜等人在作戰時行竊,已是大罪,何況數額如此巨大,按照軍紀,理應斬首!”

劉羨點頭道:“好,此事就著你去辦,相關的涉案人員,當殺則殺,傳首諸郡,一個也不要放過!”

落下如此殺氣騰騰的話語後,朝堂一時寂靜無聲,除了李矩、盧誌等寥寥數人以外,大部分人都毫無準備,隻覺周身凜然,肝膽俱喪,竟不敢抬首仰視天子。不少曾在洛陽朝堂任職過的前官僚,更是回憶起當年天子就任司

隸校尉時的赫赫威名。

因此,接下來天子授意盧誌去查荊州豪強的戶籍之時,無人敢表達反對,唯有默然而已。

但當朝會結束之後,天子離去之時,百官還是憋不住胸中的滿腹牢騷,便聚在殿外一齊議論此事。太子事江統歎道:“陛下此事做得太操切了,眼下國家還未穩定,怎麼能唐突使用重刑呢?這樣會大失人心啊!”

將作大匠曹怯也附議道:“以當今之勢,正當與北麵搶奪人心,用嚴刑峻法,不僅官場內部會生亂,以後北上中原,也會多出許多險阻啊!”

冗從仆射賈龕更是直言道:“等著看吧!當年世祖光武帝何等神武?想要度田,不也引得天下騷亂麼?我敢料定,此事必定辦不成!”

當然,這其中也不乏支持天子的人,如新調任的尚書郎常璩則道:“此事何必多言?前人早有定論,諸葛丞相曾與法孝直有過議論,用法宜乎中正,前朝有苛政之弊,當然要緩法寬慰,但前朝若是有怠政之弊,還要以寬為

本,君臣之道,便會漸以陵替。治理之要,當榮恩並濟,上下有節,眼下就是要用嚴刑的時候!”

此言一出,不少人為之啞然。但很快就有人嗤之以鼻道:“這是說得什麼胡話!我們隨陛下出生入死,戰場上打出來的情分,理應有所優待!些許小錯,算得了什麼!我看啊,還是陛下受到了盧誌那個小人的蠱惑!”

“天下本是我們這些元從打下來的,盧誌流了什麼血,僅僅在天子麵前唇搖舌,就能位居宰輔之列?!毋庸多言,他這種小人,隻會逢君之惡,遲早會鬨得天下大亂!倘若我們痛陳利弊,向天子聯名上表,天子自然知道誰

對誰錯!”

聽聞此語,眾人視之,發現竟然奉車都尉魏退。他本是南鄭縣侯魏浚之侄,由於成都之戰時,其兄魏該戰死而無後,天子聞之,便心生憐憫之心,提拔魏退入羽林軍中進行培養。先是當了兩年的羽林郎,而後是兩年屯田都

尉,如今又回到京畿當上了奉車都尉,提升不可謂不速。

作為天子的近臣,烈士的血親,魏退自然可以如此放肆言語,天子也不會深究,但其餘眾人冇有這個資格,他們則麵麵相覷,根本無人敢接話,這個話題頓時打住,眾人很快一哄而散。

如此一來,魏退隻覺得非常掃興,便悶悶不樂地往回走,但他方才說得也是真心話。雖然其叔父魏浚乃是開國名臣,如今南漢的西北一柱,可魏退本人並不覺得沾了父兄什麼福氣,反而認為這是本人該得的,甚至在天子頒布

勳爵製之後,常常抱怨朝廷酬賞功臣太薄。實際上在旁人眼中,魏退不過是中人之才,並無任何過人之處。

但即使如此,以魏浚的出身,仍然得到了許多後來士族的青睞,為了能在新朝站穩腳跟,先後有荀氏、夏侯氏、管氏、庾氏等大族來找其提親。而在叔父魏浚的建議下,魏退最終迎娶了前晉城太守荀菘的女兒荀婉。

這確實稱得上一樁好婚姻,不僅在於女方是所有提親的人中門第最高的,也不僅在於其攜帶有價值近千金的嫁妝,還在於荀婉本人確實是知書達禮,善於經營的良妻,既知道如何打理家中的莊園,同時又經常能為他出謀劃

策,分析政局。

因此在這兩年,他置辦下不少田土,而且還像郭元一樣,利用自己在軍中的關係,虛報士卒勳爵,冒領軍餉。倘若朝廷真清查下來,魏退也逃不了,所以他頗不情願,下意識地就想要表示反對。

等魏退回到家中時,恰逢荀婉的兩個弟妹前來探親,一是荀菘的長子荀蕤,剛剛元服,年滿十五,一是荀菘的次女荀灌,年不過十歲。他們都對魏退十分尊敬,見麵便行大禮,這頓時滿足了魏退的虛榮之心。他暗自感歎:早

在前朝,父輩不過是寒門小吏,靠戰場廝殺才勉強在征西軍司站穩腳跟,冇想到短短數年之間,東阿魏氏就已經能與潁川荀氏平起平坐了。

這愈發喚起了魏退的虛榮心,等送走了親戚,他便回過頭來對妻子說出自己的想法:“陛下聽從小人之言,要在國內大行苛政,群臣無膽,不敢當朝為陛下言利弊,我當上表為陛下言之!你以為如何?”

不料荀婉聽後,非但冇有露出一絲喜悅,反而歎了一口氣,勸阻道:“夫君千萬不要如此行事!陛下乃是五百年一見的聖君,德堪少康,智超魏武,做什麼事不是謀定而後動?他今日做出決斷,必然是想好了解決之法。而且

夫君又不是什麼朝廷重臣,幾個老臣都冇出頭,夫君去出什麼風頭?”

魏退聽了,覺得妻子說得不無道理,但嘴上仍然反駁道:“我不是去出風頭,我是為朝廷著想罷了。天子喜歡說民心民心,可到底什麼是民心?官心才是民心,如果陛下連功臣都不重賞,憑什麼坐穩江山呢?”

荀婉不想和他爭辯,一麵在心底思考如何變賣家中多餘的財產,免得招天子忌諱,一麵對丈夫說道:“那夫君就先征詢大人(魏浚)的意見吧,假如大人反對此事,您上書恐怕也是無益。”

她說罷,很快就去睡覺了,留魏退一個人在桌案邊思考。魏遐尋思前後得失後,也變得有點患得患失,因為以魏浚的個性,大概率不會支持魏退的所作所為。但他又很不甘心,思忖良久後,他突然有了靈感,何不去先探探郭

默的口風?

郭默貴為宜都郡公,這次卻被朝廷斬了舊部,理應心懷怨懟,倘若有他領頭上書鬨事在前,自己跟著寫一封表文,也應該無傷大雅吧?

想到這裡,魏退立馬便寫了一封信給郭默,一麵聯係兩家的感情,一麵攻訐天子對盜竊軍糧一案處置不公,表示自己支持他反對判罰,向天子申訴此案。

豈料這封信件剛傳到郭默處,次日便為郭默舉報,原封不動地將信件交到了朝廷,並聲稱魏退犯下了大不敬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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