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繼續改製
歲月是世上最留不住的事物,如果說它是一條奔騰的河流,那人們就是波濤中的浩渺一葉,被裹挾著一刻也不停地隨波逐流。人們往往一個不留神,打了一個小時,便會訝異地發現物是人非,明明自己還是那個自己,兩岸的
風景已經截然不同,就好像做了一場大夢。
劉羨很少在自己的人生中打盹,但再次見到脩華時,也不得不產生相同的感慨。因為時間實在過得太快了,上一次見到王粹,是在洛陽之戰結束時,那已經是在八年前,而再次見到脩華,則是在九年之前。
九年時間,當時還陪伴在劉羨身邊的人,如索靖、何攀、劉沈、嵇紹、劉喬等人,許多都已經陸續過世了。當時給劉羨帶來極大麻煩的對手,諸如張方、王衍、司馬穎等人,也猶如飛灰般湮滅。時至如今,曾經猶如喪家之犬
的劉羨已經貴為天子,對手也不知換了幾番。能再看到年輕時的故人,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眼見得脩華也在上巳會上,劉羨也不避諱,便當眾派宮女過去,請脩華到身邊的席位上,先仔細打量她,然後對左右介紹說:“當年我在洛陽,被孫秀算計,用弩箭射穿了我的肩胛,就是弘遠夫婦施以援手,我才僥幸活了下
來。她既是我的義妹,也是我的恩人啊。”
很多人都知道劉羨曾經受過重傷,卻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段往事,一時間頗為訝異。而天子的這個表態,無疑是司馬脩華的一道護身符,蘊含著極大的政治能量。
接下來便是兩人敘舊的時間,隻是當摒除旁人,兩人在林間散步時,劉羨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他上下打量脩華,眼見她神態端莊穩重,難免想起兒時她調皮的模樣,不由感慨道:“快十年了,你也從當年的小姑娘,變得
成熟了。”
“陛下也變了。”司馬脩華同樣打量著天子,她注視了片刻後,搖首道:“陛下似乎變得溫和了,也變得憔悴了。
“是這樣麼?這也很正常。”劉羨拍了拍一棵樹的樹乾,感歎道:“人經曆歲月,草木經曆春秋,都是會變化的。佛陀說,世間山河大地及一切有為法,終將變異,皆悉無常,我們隻能接受它。”
“那陛下有什麼是不變的呢?”
“還有初心未變吧,我希望世人都能過得笑容滿麵。”劉羨長歎了一口氣,又對脩華徐徐道:“脩華,你這幾年......過得還好嗎?我聽說過了,弘遠戰死得悲壯......”
這其實是個很愚蠢的問題,劉羨早就得知了好友王戰死的消息,這幾年脩華被人擄掠關押在大興,肯定過得非常難堪。但劉羨又不得不問,因為他把華當做真正的親人,親人之間,冇有什麼可以隱瞞的。
脩華顯然也是這樣想的,她平靜地陳述道:“還好,在明知道王衍不派援軍的情況下,弘遠率軍固守彭城數月,然後為國捐軀,齊主很佩服他,說他是賢人,便也就冇太為難我,便讓我在城中與其它女眷一齊做織活,每天織
六個時辰,織好的便充當軍用,然後給我們發些糧食,逢年過節,還會發兩斤胙肉。”
“孩子們也還好,我和弘遠的五個孩子,除了老二老四天折以外,剩餘三個都平平安安。托陛下的福,都隨我一齊回來了,最近吃得也好,長得很快。”
脩華的平靜令劉羨訝異,因為他非常清楚,脩華從小是前晉宗室中的寵兒,嫁給王後又深得寵愛,一直錦衣玉食,可以說五體不勤,不辨五穀。可在大興城中竟然過上了近似織的生活,從天上到地下,這無疑是一場煎
熬。可她卻能堅持到被自己救出,足可見變化之大。
這讓劉羨甚是欣慰,不禁再次稱讚道:“脩華,你真的成熟了。”
脩華僅僅是笑笑,道:“我隻是想明白了陛下的話,人最難得的是知足,我已經過了彆人都冇有的福分,這點苦不算什麼。倘若四兄九叔公他們都知道知足,天下也不會淪落至此。”
能說出這些話,足以說明脩華已經能夠自己照顧自己,劉羨也算是放下了擔心,又道:“你現在住在義安何處?缺些什麼?雖然我現在不能讓你再當公主,但也不會讓你再吃苦。”
脩華搖首笑道:“不用陛下費心了,我如今借住在八姊夫家裡,他們待我很好,專門給我借了一座小院。”
司馬脩華說得八姊夫便是前晉的駙馬都尉華恒華敬則,他尚司馬炎的八女滎陽長公主為妻,曾經官至尚書與散騎常侍。因其父乃是前晉中書監華,即劉羨出仕前晉時的初任上級,所以劉羨便任命其為吏部尚書右丞。
不過劉羨聽了此事後,卻微微皺眉,說道:“真冇事嗎?據我所知,敬則的月俸隻能說尚可,雖說他祖上頗有積蓄,但幾次遷都,剩下的也不多了,在義安置辦了宅邸以後,我聽說他還是老作風,花錢大手大腳,常常月末要
舉債度日,他如何供得了你們母子?”
“陛下還不知道啊!”脩華驚訝道:“一個月前,姊夫他剛剛和劉宗正(劉弘之子劉璠)家定親哩!宗正家下了千金作為聘禮,姊夫家現在又寬裕了。'
劉璠與華恒聯姻?聽聞這個消息,劉羨頗有些意外。因為劉璠在荊州的能量已經不小,何必與冇有太大實權的華恒聯姻?
但他很快就理清了邏輯,當年的前晉公族大多已經落寞了,可無論如何,聲望在此。許多大族都是自漢季以來就興盛的名族,貫穿魏晉,譽滿天下。能與這樣的門戶結親,才能顯得出自己是高門大姓。劉璠雖然是漢室之後,
但畢竟不算天子的近親,又是將門出身,比不上四代宰相的高唐華氏高貴,他大概就想用聯姻的方式,來提高自己的家聲,代價無非是多花些聘禮而已,與漸漸衰落的華氏也算各取所需。
這本不是什麼大事,但劉羨聽到此處,卻心中一動:晉廷雖然滅亡了,但士人的生活方式卻還是遺留了下來,這使得前晉的士人們依然在暗中構建了一張政治網絡,極富有政治能量。劉羨如果要繼續推行改製,大概最大的阻
礙,便是這張無形的大網了吧。
不過這都是還未發生的事,到底具體會發生什麼,劉羨並不能預知,也就不願將此事想得太過長遠,轉而對脩華說道:“那你要好好珍重,若有什麼心願未了,都可以說給我聽,我會幫你達成。”
脩華再次搖首微笑,緩緩道:“我對陛下也冇有彆的期望,五兄和十五一直都想平定天下,還百姓一個太平盛世,隻盼陛下能夠早日完成五十五兄的遺願。”
這正是劉羨聽過的最好答案,他點點頭,又因此想起了年紀輕輕就已去世的司馬瑋與司馬義兄弟,心中再生。
經曆這麼多後,他內心早有評判。司馬瑋司馬義兄弟最後身死,自然各自有各自的錯處,但也算得上是宗室中的人傑英雄,他們本不用落得這樣的下場,可最後卻滿盤皆輸,這不是他們的過錯。晉武帝司馬炎的失敗布局,以
及司馬懿父子留下的層層隱患,才是導致晉室覆滅的根本原因。
有此殷鑒在前,很難不在劉羨心中敲響警鐘。其實很多在後世人看來的大危機,起初都並不是什麼大事。想要江山穩固,其實最大的訣竅就是及時處理,而不要瞻前顧後,胸懷僥幸地等其發展後交給下一代人。這愈發加強了
劉羨借新政反腐的決心。
送彆脩華後,上已會也就結束了,就在人們還在津津樂道於慶典上的種種表演時,荊州刺史盧誌已經馬不停蹄地自襄陽趕到義安城內,在誰也冇有通告的情況下,秘密進入皇宮,向劉羨通報眼下的改製現狀。
此時正是深夜,宮外星河璀璨,宮中冷冷清清。盧誌下馬之後,跟宮人核實完身份,連身乾淨的衣服也來不及換,便快步走到建昌殿內。冇過多久,便看見側殿中天子在燈火下的身影。
殿中隻有劉羨一人,他正在重新翻閱此前盧誌上書的表文,聽到腳步聲後,他抬頭上下打量盧誌,見他滿麵風塵,皮膚也曬黑了,便笑道:“數月不見,子道真是辛苦了。讓你百裡奔波,可還撐得住吧?”
盧誌則拱手歎道:“多謝陛下關懷,豈敢談論辛苦?隻怕耽擱了國家大事,有負於陛下盛恩。”
說罷,他又從懷中掏出一摞紙張,遞給劉羨道:“陛下,這都是我最新又整理的案卷,請陛下一閱,有什麼問題,臣皆可以作答。’
雖說盧誌此前已經遞交了一份表文,已經向劉羨粗略彙報過了大體情況,但有些細節與問題,隻有當麵陳述,才能直指要害。劉羨接過紙張,一邊翻閱,一邊開始與盧誌談論起如今所麵臨的種種問題。
此時距離盧誌擔任荊州刺史已經過去了十個月,在經過了豫州、揚州兩場大戰後,南漢雖然軍事上接連取得勝利,可財政上的負擔卻沉重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地步。
須知南漢如今掌控有荊、湘、益、寧、秦、江、揚、交、廣、秦、淮、豫十二州,國土不可謂不大。可實際上,能夠征稅的卻寥寥無幾。
秦、淮、揚、豫四州平定戰亂不久,內部連自給自足都不能做到,還要仰賴朝廷支援。交州、廣州、寧州相隔太遠,內部開發程度也低,糧秣難以轉運,使得當地的賦稅僅能做到收支平衡,完全不能指望。因此,朝廷目前能
夠仰賴的,就僅僅隻剩下荊、湘、江、益四州。
而以四州的財政,同時支撐去年的兩場戰事,真可謂是掏空家底。尤其是江州與益州,它們還要給王敦與楊難敵提供兵源。荊州與湘州稍好,但也就僅此而已。周顗此前給劉羨的表文中甚至寫明,為了緩解這一財政困難,傅
暢甚至已經在考慮,是否要向民間放貸來改善財政,雖然最後被否決了,但也足以說明情形之嚴重,改製之緊迫。
盧誌其實也多少預料到這種情況,所以在經過近一年的督促後,他已經將境內的軍坊田地儘數落實,並且對於境內的大族莊園情況初步摸底,還安置流民屯田。可在這個過程中,暴露出的問題非常嚴重。
一是流民分田的情況並不理想,朝廷改製已經錯過了最佳時期,在劉羨稱帝後進入荊州的流民還好,那些自劉弘時期就進入荊州的流民就非常棘手。
這些人雖然已經遠離了家鄉,可仍然保持著聚族而居的傳統。時間過了四五年,就成了氣候,不僅在當地修建了大大小小的鳥堡,並且內部形成了較為牢固的體係,各流民帥能夠用威逼利誘等方式,牢牢掌握治下流民,令其
並不響應朝廷的號召。
二是前晉士族與朝廷官僚的勾兌速度極為驚人,劉璠與華恒的聯姻並非孤例,甚至因為華恒的影響力不夠大,在這段時間的大族聯姻中,根本排不上號。
諸如河東衛氏、河東裴氏、太原王氏、太原郭氏、潁川荀氏、潁川鐘氏、河內山氏、高陽許氏等家族,隻要家中稍有積蓄,或者是還有一定政治聲望的士族,多在設法與荊州地方上的官員進行聯姻,甚至與宗室聯姻,然後迅
速紮根經營,購買田土,蓄養佃戶。其中的營私舞弊數不勝數,盧誌給劉羨列了一份已掌握證據的清單,相關的事跡寫了足足有三頁長卷。
三是軍坊製內部也出現了問題,那就是吃空餉。也不知道是誰先想出來的主意,又是誰行動在前。盧誌在落實軍坊的田土期間,仔細核查士卒名錄與分發田籍,結果發現有不少軍官虛報人頭,把已經戰死的將士,或者是乾脆
不存在的名字報上去,然後趁機多占免租田土。
這其實也是鑽了勳爵製的空子,朝廷計算功勞,還是要依賴於前線軍官的報功。對於庶長以上的勳爵,尚書省自然要派出專人進行審核,對於庶長之下的勳爵,軍官可以自審。隻要數目不報得太誇張,多占個幾百畝地,臨時
檢查時能拉出人湊數,朝廷也是很難看出來的,而涉及的官員中有不少建國勳貴。
這種種問題,哪怕劉羨事先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與盧誌詳談時,仍然感到異常震驚。盧誌等他看完後,低首道:“陛下,此次改製絕非易事,刺刀見紅恐怕在所難免,您有這個決心嗎?”
劉羨冷笑道:“無妨,子道,義安不是洛陽,我劉懷衝能從洛陽中殺出來,不靠彆的本事,就是靠手中的殺人刀舞得最快最狠!還是先禮後兵!我倒想看看,我一向待人客氣,是誰這麼不長眼,想來試一試我的快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