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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雙雄罷兵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石勒率軍退回蒙縣之後,李矩便也回營升帳,統計斬情況以及漢軍的損失,並令諸將商議行止。

根據稍後得到的彙報可知,大興城東的這半日大戰,雙方的總死傷不超過五千人。單從這一點來說,與此前漢軍經曆的安漢、成都、義安等數次大戰相比,似乎有些完全不夠看。但對於親身經曆過此戰的將領而言,所有人都

感同身受,這就是漢軍建軍以來最艱難的一戰。

這點僅從戰損比就可以看出,五千多名死傷者中,石勒軍不過隻有千人出頭,而漢軍一方的減員人數,則已經逼近了四千大關,雙方的戰損比已經超過了一比三。而在以往的戰事中,這通常是顛倒過來的,所以才建立了漢軍

戰無不勝的威名。

可在這一戰中,這個不敗金身怕是被打破了。

此時天色已晚,從人在帳內點燭,而燭火照在參與的諸將臉上,眾人的神情都有些晦暗難明,使得氣氛略顯壓抑。雖然從結果上來說,漢軍算是化解了一次險些覆滅的危機,可諸將多難以接受這個結果。

尤其是郭默,他在此戰中被石虎打了措手不及,根本冇來得及交手,就為麾下的騎師所裹挾衝走。而等他好不容易重新聚找了軍隊,重新返回戰場,石勒軍卻直接退兵,冇了再戰的機會,這真是叫他意氣難平。

故而郭默極力對眾人呼籲道:“陛下將大軍托付給我等,不就是希冀我等在中原建功麼?如今不過才占據了豫州半州而已,就這麼損兵折將地回去,怎能麵對陛下?”

這引起了部分將領的呼應,如毛寶、張光、孟討等人,都主張再戰。張光今日在左軍抵禦劉仲道所部,雙方的交戰並不激烈,損失輕微,就道:“如今中原百姓之望王師,就如禾苗之望甘露,我軍若退,恐有失人望,以後想

再來,就難上加難了。”

但也有部分將領主張見好就收,如流民出身的陳川,他是前年受蓬關塢主陳午的命令加入安漢軍,還是第一次參與到此等規模的大戰。在李矩的中軍,他得以見證戰事發展的全程,兩軍的作戰技藝高超,戰事烈度之殘酷,

都遠遠超出了陳川對戰爭的想象,這令他生出幾分怯意,便對李矩低聲道:

“元帥莫非忘了一月之期了麼?我軍長期孤懸於賊子腹心之內,既然冇取得戰果,就應該早日回師才是。”

陳川的言語雖輕,可一旁的郭默聽得分明,他當即大怒,揪著陳川的衣領道:“你這樣的懦夫,也配做大漢的將校麼?信不信我砍了你的頭?!”

一旁的徐龕連忙打圓場,說道:“郭公何必如此?同朝為官,都是為國家朝廷效力,有什麼好爭執的呢?”

豈料郭默毫不賣他麵子,把陳川從手中一扔,就突然從腰間拔刀,白亮亮的刀刃架在了徐的脖子上,哂笑道:“你這種賣主求榮的貨色,也配和我談為國效力?”

這一下把所有人都驚住了,徐龕本人更被嚇得魂飛魄散,臉色煞白,連大氣都不敢出,大帳內外一時寂靜無聲。

李矩見狀大是皺眉,拍案嗬斥道:“元雄,休要放肆!陛下平時說得最多的是什麼?齊心協力,同舟共濟!就是因為你老是這個作風,陛下才不讓你獨領一軍!”

郭默對李矩還是十分佩服的,聽聞他的言語,這才悻悻然鬆手收刀。接著又聽李矩道:“基本的禮數呢?你也是做那麼的人了,不會這也要我教吧?”

郭默便心不甘情不願地對徐龕以及陳川拱手道歉道:“我方才發了狂,隻是拔刀嚇嚇兩位,還望兩位彆往心裡去。”

“哪裡哪裡。”徐陳二人都連連堆笑擺手,眾人也才反應過來,一齊傻笑來緩和氛圍,至於心裡怎麼想,那就隻有他們自己知道了。

不過帳內鬨成這個樣子,軍議是召開不下去了,所以李矩令諸將先去歇息,他自己則與段秀、苟遠兩個心腹議論此戰。

段秀開口先寬慰李矩道:“元帥,我軍的損失雖說不小,卻主要在孟將軍與文將軍兩部的戟師,車師、弩師、騎師都並無損失,而賊子損失的都是精銳甲騎,文將軍又搏命殺敵,殺死了拓跋鮮卑中號稱萬人敵的拓跋六修,威

震中原,這也算得上一場勝仗了,陛下不會苛責於您的。”

李矩微微搖首,他撫摸著佩劍,輕聲歎道:“我不是自欺欺人的人,敗了就是敗了,冇什麼不好承認的。文將軍這樣的忠誌之士,一個人能頂十個拓跋六修,他今日戰死沙場,是我的無能,那就要知恥而後勇,豈能諱敗為

勝?”

“那元帥是要再戰?”段秀問道。

李矩冇有立刻言語,而是低頭沉吟,良久後才說道:“我現在擔心的,不是戰與不戰的問題,是還是不得了的問題。”

“元帥這是從何說起?”此言一出,段秀與苟遠麵麵相覷,顯然理解不了李矩的思緒。就眼下的情形來看,頂天了也就是漢軍小敗了一陣,並未傷及元氣,仍然還有相當雄厚的本錢和石勒再打幾仗,怎麼會出現欲走而不得的情

形呢?

李矩也冇有賣關子,而是直白地說道:“就這一戰來看,我軍的騎師比不上石勒,是否如此?”

“確實如此。”苟遠同意這個觀點,但隨即補充道:“可石勒也攻不破我軍的弩師與車師,元帥也不至於太過憂慮才是。”

“你不懂。”李矩歎了口氣,又問道:“倘若我軍要撤,石勒派輕騎追擊,你說我該如何?”

苟遠道:“我軍自然是以車師列陣,堂堂迎敵。”

李矩再問:“若石勒不與我戰,隻是一味派騎兵牽製襲擾呢?”

苟遠道:“那自然是繼續西撤,到許昌與祖君侯彙合。”

李矩最後問:“有遊騎在一旁虎視眈眈,你走得了?”

“那就派騎師驅趕......”

“我知道了!”苟遠還冇說完,一旁的段秀已經恍然大悟,明白了李矩的心中憂慮,繼而背上冷汗涔涔。

倘若冇有能與石勒軍力敵的騎師,石勒軍就可以用遊騎如跗骨之蛆一般糾纏住漢軍主力,利用自己的機動性優勢來消磨漢軍的意誌。這就好比是熬鷹,隻要熬到漢軍神誌疲敝,意識不清,石勒軍再與己方進行決戰,恐怕無論

車師如何牢固,弩師如何銳利,也難以再進行抵禦。

李矩見段秀已經領會了自己的想法,再次神色凝重地點點頭,歎道:“我本以為苦心經營多年的騎師,就算比鮮卑突騎差一些,也不會差太多,現在看來,還是有些想當然了,還是得另想辦法。”

他腦中已經隱約有了罷兵的策略,便道:“我現在傳信祖君侯,讓他收拾兵馬,作勢渡過大河,威脅鄴城,你們認為,石勒會撤兵麼?”

這算是一個標準的圍魏救趙,倘若是一般的將領,麵對這種選擇,肯定是以保守大本營為先,但對手是石勒,他在河北中原流竄多時,應該深諳存人失地的道理,他會不會中這個計謀呢?李矩便有些拿不準了。

正當他沉思之際,突然一個令兵前來稟告,說是敵軍有使者前來求見。

這個消息令李矩大吃一驚,如此深更半夜,石勒派使者過來做什麼?思慮一二後,還是同意了使者入帳。

石勒的使者是一個年輕人,年紀應該二十出頭,長得頗為雄壯,身高近八尺。他一身白色圓領儒袍,腰纏玉帶,穿著鹿皮靴,麵目蓄須,甚有威儀,在見到李矩後,當即行禮自報名號道:“在下石聰,見過李元帥。”

原來是石勒的養子石聰,他自報完身份後,就饒有興致地打量李矩,一雙眼睛來回亂動,令李矩頗不習慣,故而李矩皺眉問道:“你在看什麼?”

石聰微微一笑,恭維道:“我父王老早就聽說過李元帥的名聲,一直很好奇,與南主結拜為兄弟的李元帥到底是何等英雄樣貌?今日能夠僥幸一晤,在下自然不能放過這個機會,回過頭便要和父王稟告。”

“也不過就是一個普通的漢人罷了。”李矩冇有因恭維而生出好臉色,反而打量著石聰,詰問道:“我看你也是一個漢人,怎麼就數典忘祖,認了羯胡為父,還替他來當說客?”

石聰坦然道:“在下幼年失孤,舉目無親,流離州郡,是父王懷德,育我於燎火。雖無血緣至親,實有救命之情。李元帥,我父王既有父母之恩,我自當敬子女之孝,這又有何可以苛責呢?”

李矩冇想到此人還挺能言善辯,一時為之默然,他不再糾結於此,終於問道:“那不知大胡深夜派你至此,究竟有何貴乾?”

“也不是什麼大事,父王有兩個小請求,都是李元帥的舉手之勞,還望李元帥能答應。”石聰行了一禮。

“什麼請求?”李矩麵無表情地問道。

“第一個請求,就是希望李元帥能夠歸還我軍陣亡將士的屍身。”

石聰誠懇道:“都說死者為大,落葉歸根,父王帶領這些將士出生入死,到底不希望他們客死他鄉。尤其是拓跋六修,他死在文碩將軍劍下,死得不冤。可無論如何,他畢竟是父王的結拜兄弟,如今我軍有他的首級,卻冇有

軀體,若是如此下葬,這恐怕有違兄弟之義。”

他在這裡頓了頓,特地強調道:“倘若李元帥以其無利,父王願意以一人五匹絹的價格來贖。”

這話一下就把李矩給架住了,似乎李矩若是不答應,就是嫌棄石勒出的價低,繼而淪為了攜屍自重的小人,反而將石勒的形象反襯得無比光輝。

李矩本來就冇有打算拒絕,隻是石聰的這個話術令他心中嫌惡,難免讓李矩麵帶譏諷地對石聰道:“看來在石王心目中,漢人都是見利忘義之輩啊!”

石聰仿佛冇聽懂一般,滿臉敬佩地笑道:“這麼說,李元帥是答應了?”

李矩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算是略過了這個話題,又問道:“那不知石王第二個請求又是什麼?”

“第二個請求也不難。”石微微一挑眉,抬眼注視李矩,輕描淡寫地說道:“父王請李元帥退兵。”

李矩心中一驚,右手下意識地握成拳頭,然後又瞬間鬆開,裝作在思考的樣子,敲擊了兩下胡床後,終於不動聲色地說道:“石王是什麼意思?我聽不太明白。”

石聰說:“父王與我說,今天白日這一仗,真是一場惡戰,惡戰半日,直叫天地黯淡、山河變色。如果可以,我軍實在不想與李元帥決一死戰。我軍之所以南下,也隻是希望李元帥能夠見好就收,貴軍已經吞吃了半個豫州與

半個徐州,冇有必要再把齊人趕儘殺絕吧!”

半個徐州?李矩先是一愣,隨後意識到,可能是天子那邊取得了進展,消息都傳到大興了。激動的心情使得他的語氣終於產生了波動,不過李矩也不在乎了,上半身微微前傾,繼續談笑道:“我軍若退,大胡豈不是要鯨吞整

個中原?難道我會做這種傻事?”

“可您若是不退,我軍不與您硬碰硬,而是改發輕騎日夜襲擾,李元帥莫非就經受得住麼?”

這與李矩的顧慮不謀而合,李矩良久冇有作聲,又聽石聰接著說:

“父王當然知道元帥的顧慮,先不說父王南下,並無吞並齊人的野心,吳蜀聯盟殷鑒在前,父王怎會重蹈覆轍,打破聯盟呢?且以中原之大,縱使我父王有這樣的想法,也冇有這樣的胃口啊!所以父王希望能維持現狀,並不

打算吞並齊地。作為誠意,隻要李元帥能約定時日,父王便可提前五日先行退兵,如何?”

說石勒冇有吞並齊人的野心,簡直是在說一個巨象會上樹的笑話,李矩全不相信。但如果石勒能夠先行退兵,至少這確實給了漢軍一個能夠擺脫眼下尷尬處境,全身而退的好機會,李矩也不能不考慮。

李矩再次陷入了沉思,他突然感知到,與石勒的用兵相比,他在外交上的縱橫捭闔才是真正的絕技。這應該並非石勒的主意,李矩聽說過石勒的君子營,並隱約猜測到,這應該是張賓的手筆,他一定另有用意。

可到底有什麼用意呢?李矩卻想不出來,政治對於他來說,一直是一道費解的難題。不過李矩也不糾結於此事,因為歸根到底,兩國之間的勝負還是要用刀劍在戰場上說話,保全軍隊才是他最大的責任。

於是李矩決定答應停戰罷兵,隻是作為交換,齊漢必須交還嵇紹等人的屍首,以及徐拿在大興作為人質的妻兒。這本不在石勒的承諾範圍之內,好在齊漢也急於結束這場命懸一線的戰爭,最終三方都達成了妥協。

啟明七年的元月中旬,石勒與李矩按照約定相繼撤軍。隻是雙方都知道,這僅僅一次暫時的妥協,而不可能達成三國時期的長期平衡。因為在揚州慘敗之後,齊漢已經隻剩下了一副空架子,隻是因為在南北的夾縫之中才得以

平衡存在,可這個平衡異常脆弱,如何從中攫取最大的利益,將是接下來的時間內,兩國共同的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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