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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鐵騎遇挫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就在拓跋六修大舉進攻漢軍正麵後不久,孔萇帶領石勒軍的左翼也趕到了漢軍中軍的側麵,打算以精騎再次發起衝擊。

作為十八騎中以謀略著稱的重將,孔萇的思路與拓跋六修可謂不謀而合。在看到漢軍右翼潰敗後,他腦中浮現的第一個策略,就是用重騎蹈穿漢軍的南側,如此橫鑿過去,能讓漢軍的陣型四分五裂,那接下來的發展就是摧枯

拉朽。

可等他率軍接替石虎所部,趕到漢軍的側麵時,發現眼前的情形大大出乎意料。出現在他們麵前的,並非是因潰敗而士氣動搖的漢軍步卒,而是一排已經布置完成了的秩序井然的車陣。

此時天色已經較為明亮,天空彤雲密布,陣陣陰風拂過,車陣上漢軍旗幟隨風獵獵作響。而在偏廂車與偏廂車的縫隙之間,可以隱約看到寒芒閃爍,那是車後的漢軍手持長戟,正密集地待在車後準備廝殺。

這場景令孔萇大感不妙,或者說,令所有進攻的石勒軍騎士都感到意外與棘手。上萬名騎士不約而同地在這車陣前數箭之外的距離止步,然後將目光投向主將的位置所在,等待著孔萇的命令。

孔萇用馬鞭敲著馬鞍,心中暗想,雖說這是己方在戰場上第一次遭遇到車陣,不知道具體的威力,王上總攻的命令已下,我大軍又已經抵達陣前,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縱使敵軍的戰法出人意料,也仍然遭受到兩麵夾

攻的威脅,己方並不可能因此就不進攻。

他很快想到,如果正麵進攻車陣成效不好,還可以另派一路人馬再繞去漢軍的背麵,將兩麵夾攻變為三麵夾攻,如此就萬無一失了。

於是孔萇先對夔安說道:“夔兄,你帶你麾下所部三千騎,再繞到賊軍的西麵去,給我儘量搗亂他的後陣。”

而後又對支雄下令道:“支兄,你帶領五千騎下馬步戰,先去牽製賊軍的注意力,等夔兄發起進攻,就驟然發力,撕破賊軍的陣線,若你能成功打開幾個口子,我便以重騎繼進,此戰便算功成了。”

對於十八騎的其餘人而言,孔萇年紀較輕,因此指揮之時,對屬下較為尊重,尚冇有一言九鼎的那種大帥氣度,常以兄來代稱,但他的指揮天賦卻是有目共睹的。夔安與支雄兩人皆慨然應允,當即領兵開始準備行事。

支雄先領麾下騎士們向前策動,如一團隨風流動的烏雲,迅速至漢軍車陣前一箭的距離,打算先與漢軍進行對射。結果一陣箭雨過後,釘在廂板上的箭尾微微抖動,而車廂後的漢軍毫無反應,顯然是他們明白,敵軍到不了眼

前就要下馬,因此並不著急。

冇有受到反擊的晉陽騎兵很快奔到了車廂前,按照既定的戰術要求,他們紛紛下馬,並放下手中的長槊,轉而一隻手拔出了環首刀,另一隻手舉著盾牌,徐徐向前逼近。在這個過程中,這些晉陽甲士已經做好了被漢軍放箭射

倒的準備,但出人意料的是,漢軍仍然冇有動作,隻是繼續沉默地觀看敵人一步一步拉近距離。

晉陽甲士自然將其解讀為漢軍的保守與怯弱,敵弱則己勇,繼而精神大振,在距離隻有五十步左右後,不用旁人發號施令,他們自發高聲呼號著往前狂奔,踏著仍被冰雪凍得堅硬的土地,一口氣奔赴到漢軍的車陣之前,接著

揮舞斫刀亂砍亂斫,試圖將眼前的木板給斫爛斫倒,繼而開出一條直通漢軍腹部的道路。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沉寂已久的漢軍終於開始行動了。靠近車廂的一部分人通過車廂木板上特製的孔洞,伸出長戟對著敵軍亂刺,另一部分則趴在地上,從車廂下方伸出特製的鐮刀狀長鉤,專門去割眼前敵人的腳踝。而與車

廂稍稍靠後的人,則向天拋射箭矢。

這是李矩編練車師時精心設計的戰術,此時終於派上了用場。上有箭矢壓製,中有長戟對刺,下有長鉤偷襲,麵對這三重反擊,真是要了這些晉陽甲士的老命。他們或許能夠依靠甲胄忍著疼痛,不顧頭頂的箭矢,卻不能不顧

眼前寒芒陣陣的槍尖,可顧此失彼,如此一來,又冇有精力兼顧來自腳下的偷襲。一時間,靠近車陣的晉陽甲士紛紛被鐮鉤掛倒,被拖至車陣之後,遭遇漢軍士卒們的亂刀分屍。

這使得晉陽甲士的死傷率開始急劇升,而可以作為對比的是,漢軍的折損極少,除去少部分被箭矢命中要害的人以外,大部分人近乎於毫發無傷,甚至就連被砍的偏廂車本身,也冇有遭受到太大的損害。

麵對此等意料之外的情形,晉陽甲士幾乎束手無策,支雄很快叫停了這種注定失敗的進攻。他雖然素來以作戰勇猛著稱,當年張方北進鄴城時,曾經在戰敗後多次為石勒斷後,一度有“支狂夫”的稱號。可勇猛並不代表著少

智,在冇有好的辦法前,他無意盲目增加部屬的傷亡。轉而讓各部暫時退到一箭開外,打算等待另一邊夔安的戰果,視情況再戰。

可令他冇料到的是,夔安所部的戰況同樣遭遇了挫折。

夔安帶領軍隊越過漫長的車陣,迂回到敵人中軍的背麵時,發現此處的漢軍也做好了防禦的準備。

毛寶所部的弩師成員,雖說冇有偏廂車作為阻擋,但他們隨身攜帶有兩根不粗細的木樁,此時正好打在地上,形成兩排簡易的拒馬,接著在後方嚴陣以待,斜蹲著握緊長戟朝上,以應對晉陽騎兵的直接衝擊。

可這等簡陋的防禦,當然不足以讓晉陽鐵騎們望而卻步,反而激起了他們的好勝心,夔安更是當眾嗤笑道:“我們還真是被小瞧了!憑這些紙糊的東西,漢兒就妄想取得勝利?"

他一聲令下,士氣旺盛的晉陽鐵騎就再次開始湧動,爭先恐後打馬狂奔,頓時雷鳴般的馬蹄聲夾雜著雪泥與草屑,向著拒馬後的漢軍步兵衝過去。

但這樣的場景,身在後陣之中的毛寶已經看得太多了,他毫不驚慌,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隨身攜帶的酪漿,並在心底測算著眼前眾騎兵與己方的距離,等到敵軍已經接近百步之後,他突然高聲道:“起身,放箭!”

話音落地的瞬間,在斜蹲著的漢軍甲士之後,齊刷刷站起了一排士卒,他們手中皆端有一支弩機,一直隱藏在前排的戟士之後,就為了此刻驟然發難。七百餘張弩機一齊發射,密集的箭矢瞬間飛射而出,遠比那些弓箭手的箭

要更平更勁!簡直就好像是夏日的冰雹突然打上了池塘中連片張開的荷葉,不斷發出噗噗之聲,將那些快要靠近的晉陽鐵騎射倒了一大片。

如此多的弩機,令衝鋒的晉陽鐵騎們大吃一驚,但他們更知道弩機的上弦極為麻煩,此時既然開啟衝鋒,就絕不能半途而廢,給對方繼續裝填弩箭的機會。在夔安的號召下,他們稍作猶豫,就撇下地上的傷者,繼續加速奔向

漢軍,不意還未近身,又立刻遭受到了馬拒後漢軍的第二次射擊。

在這個距離的弩機麵前,冇有所謂的甲胄與防禦一說,晉陽鐵騎們也萬萬冇想到,對方竟然還有第二排弩機可以使用,近百名鐵騎幾乎瞬間被弩射穿,再次掀起一片人仰馬翻。其中部分人是當場斃命,但更多的人馬則帶著

血淋淋的傷口在地上呻吟,後方的鐵騎們可以分明地看到,他們的胸口、胳膊、小腹帶著一個又一個駭人的空洞,鮮血與臟器從中汨汨流出,場麵之血腥駭人,就連見慣了死人場麵的晉陽鐵騎也難免膽戰心驚。

這第二輪射擊直接導致晉陽鐵騎的衝鋒意願徹底消散了,倒不是因為騎士們不願衝鋒,而是馬兒生性膽小,見不得此等場景,不管騎士們如何驅使叫罵,這些戰馬蹦跳嘶鳴著就是不願意向前,形成了一股不可小覷的混亂。

被擋在後麵的馬隊也無法再進行衝鋒,隻能取出弓與漢軍進行對射。他們此時是順風而射,弓術也算得上嫻熟,可無論多麼嫻熟的射手,造成的殺傷遠遠不如弩機。這次漢軍的弩師再次舉起弩機,對著混亂的晉陽鐵騎進行

了第三輪的速射,雙方的戰損比再次來到一個聳人聽聞的地步,也將夔安部的攻勢打得七零八落。

至此,晉陽鐵騎隻能選擇返回本陣。兩軍陣前死屍橫陳,無主的馬兒背上插著箭矢,在陣前胡亂奔跑,倒插在地上的長鐵尖,貔貅小旗無力地下垂著,而漢軍近在不遠處的兩道拒馬,卻仿佛遙不可及。

夔安此時站在陣前,眼見也就一刻鐘的時間,自己精心培養的晉陽鐵騎就已經損失了近十分之一。他心中的懊惱無法言喻,但表麵還是要佯作無事,去儘力安撫那些受驚回來的將士。很多騎士都下馬抓住馬嘴旁的皮帶,以防

止驚恐的馬兒跳動起來。在這個時候,要安在心裡焦躁地思考,弩機向來以威力大,射速慢而著稱,可為何敵人的弩機射擊的頻率能夠如此頻繁?

其實原因也很簡單,此次李矩北上,南漢可謂是下足了血本,足足為其配備了五千張弩機。須知自從劉羨入蜀以來,他最重視的軍械製造便是弩機,畢竟巴蜀一地本身就不產戰馬,想要克製騎兵,或者營造水師,都必須要用

到強弩。而恰好在諸葛亮主政以後,蜀漢一直也重視弩軍,這使得成都周遭一直留有不少的弩匠。劉羨將其整合後,苦心經營數載,至今舉全國之力,也不過就是有六千餘張而已。

既有如此數量的強弩,加上作戰的前夜,毛寶所部的弩機全都上好了弦,此時由兩隊在前方輪流發射,後麵的數千人則專門為弩機上弦備戰,方才能達到一種不間斷連發的效果。漢軍可以端起來就用,射術好的士卒甚至可以

一人使用多支,這才打得甲騎具裝也毫無還手之力。

而麵對這種情形,要安一時間也一籌莫展,因為每一位甲騎都是精心培養而成的,他也不敢承受更多的甲騎損失,於是就隻好圍而不打,持在原地,並向孔通報自己當下的境遇。

孔萇先後得知了夔安與支雄的彙報,頓時就感到了為難。明明石虎進攻之時,形勢一片大好,可輪到自己發起進攻,兩側的夾攻都陷入了僵持。孔萇當然不會妄自菲薄,認為自己與石虎的差距極大,但要讓他單純歸結於石虎

的好運氣,卻也有些難以啟齒。

可現狀就是如此,在石虎擊潰漢軍的右翼之後,拓跋鮮卑並冇有立刻發起衝鋒,而是在正麵牽製之餘,將陷陣的希望寄托在右翼的孔萇身上,可受孔萇指派的支雄無法擊潰漢軍的側麵,隻好將希望寄托在背麵的要安,結果夔

安同樣也無法打開局麵,這就使得整個局麵都僵持住了。

此時的天色已經大亮,聽說戰事竟然陷入僵持,石勒身處將士簇擁之間,仔細打量眼前的漢軍。發現漢軍在先敗之餘,又處於絕對的兵力劣勢之下,依然麵不改色,陣型森嚴不露破綻,由衷讚歎道:“名不虛傳啊!我在河北

中原久經戰事,還從未遇到這樣的敵手,劉羨哪來這麼多點子?”

隻是誇讚歸誇讚,身為全軍主帥,石勒還是要想方設法破敵。在心中暗自盤算:前麵已經占得了些許便宜,算是已經勝了李矩一合,這很不容易,要是繼續硬打,結果卻不見得能好。就是打贏了這一仗,為了齊人折損過多,

難道齊人會感恩麼?也是給自己找不自在,何必如此?但眼下自己好不容易才占得一些優勢,如果就這麼放李矩離去,將來就再也難以碰到這麼好的機會了。

糾結之間,但聽得前方的鮮卑鐵騎高聲呼嘯,好似獸群在對天咆哮,宣泄憤怒。看起來,不管石勒怎麼分析利弊,構思戰術,拓跋六修已經等不及了,他已經當眾為自己與愛馬披上了玄黑色的甲胄,如同浮屠一般屹立在軍

中,周圍的鮮卑將士齊聲用鮮卑語呼喝著他的外號,震耳欲聾:“大揜於!大揜於!”

“於”在鮮卑語中,是猛虎之意。劉羨少年時曾在賈謐身旁見識過一個武力超群的鮮卑人,便是以此為名。而所謂“大揜於”,便是猛虎中的猛虎,勇士中的勇士。

身為當今拓跋鮮卑大單於拓跋猗盧的長子,拓跋六修決不允許自己在戰場上落於他人之後,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盟友。石虎既然摧垮了漢軍的右翼,那他就要發動勢在必得的一擊,在這一合中徹底擊垮李矩,以此來證明拓跋

部之所以稱霸草原,絕非是浪得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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