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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睢陽之議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徐金將漢軍迎入許昌城內後,向李矩告知道:在刨去南下的王彌所部,以及投降的徐龕所部後,齊漢還剩下的總兵力,還剩下大約八萬人。但這些軍隊中精銳不多,大多數都是聽調不聽宣的烏合之眾,且半數以上都部署在濮

陽、濟北、平原一帶,以提防石勒突然渡河偷襲。

這個消息令漢軍諸將激動不已,但同時也令部分人心生疑慮,覺得這可能是一個騙局,諸葛延便問徐龕道:“石勒不是齊主的臣子嗎?聽說他的獨子還當上了你們齊主的駙馬,算是兒女親家,怎麼會相忌至斯?”

徐龕苦笑著對眾人解釋道:“石勒還是劉聰的臣子,不也南下襲取了鄴城六郡嗎?石勒就是一頭喂不飽的中山狼,哪有這麼多道理可講。亂世中很多兄弟都不值得信任,何況是區區兒女姻親呢?”

這話說服了眾人,細細想來,石勒不說是天生反骨,至少也是一顆災星,無論走到何處,他的主君都難得善終。之前是汲桑,後來是劉淵、劉聰,現在該輪到劉柏根了,也難怪他如此警惕。那如此說來,大興空虛恐怕是確有

其事了。

郭默正覺得此戰冇有打過癮,聽說有一戰生擒齊漢天子的機會,可謂是欣喜若狂,當即從人群中走出來,向李矩請命道:“元帥,這還等什麼呢?陛下將大軍交付給我們,就是為了早日掃清賊寇,統一天下嘛!我看這些人

怯如豬狗,無甚了得,打去睢陽,一舉便可成擒!”

他這麼一說,眾將全都跟著哄笑,屋內充滿了快活的氣息。而李矩看一旁的徐龕麵紅耳赤,知道這番嘲笑很不適宜,就揮手製止了眾人,寬慰徐拿道:“宜都郡公是個粗人,說話比較質樸,徐君不要在意。”

徐龕賠笑道:“哪裡哪裡,大漢天威無匹,世人誰不曉得?”

李矩也就笑笑,轉首又問祖逖的意見道:“君侯有何看法?”君侯是兩漢時對於侯爵宰相的稱呼,魏晉以來,侯爵雖然泛濫,但君侯的稱呼仍然流傳下來,逐漸演變成對極尊貴者的尊稱。

祖逖沉吟了一會兒,撫須說道:“彆的都是小事,隻是眼下馬上要十二月了,一旦隆冬大雪下來,河道全都要結冰,我軍水運恐怕不濟,如果不能迅速攻破大興,陷入長期作戰,反而是我軍的劣勢。”

“是啊!”李矩點點頭,說出自己的想法道:“我也在考慮此事,一旦我軍頓兵城下,孤懸於敵境,又是隆冬臘月,後勤不濟,要是有人趁機抄襲我軍的後路,那就不是一星半點的危險了。”

聽聞此語,其餘諸將急得抓耳撓腮,還以為李矩要放棄這個機會了,正要繼續說服李矩,不料還未開口,李矩又話鋒一轉,語氣陡然激昂起來,說道:

“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要是這一戰能夠順利成功,中原各州郡便可傳檄而定,可以減少多少死傷?避免多少戰事?如此一來,多少家庭可以不必妻離子散?天下太平,又能提前多少年?身為武人,本就該為天下蒼生舍

生,為九州黎庶忘死,依我看,此舉雖然冒險,但也值得我們冒!”

“我們就去睢陽!”

“好!”

眾將聽得連連點頭,經李矩點出,自從軍征戰以來的金戈鐵馬歲月,真是曆曆在目,即使是最好戰的一批將士,又何嘗不向往太平時的安逸時光呢?原本眾將還隻是想著個人的富貴,繼而建功立業,冇想到李矩講出了一番為

天下蒼生的大道理。諸將無不熱血沸騰,生出就此策馬衝殺的衝動。

祖逖在一旁,也不禁連連點頭,在心中讚歎道:李矩確實是超世之才,難怪懷衝如此信任,如果冇有這樣懷有公心的帥臣,再好的妙計也是枉然。

不過話是如此說,要去攻打一國的首都,到底是一件大事,不能草率行動,而要秘密謀劃。

徐手中冇有地圖,使用穀子在桌案上作畫,為李矩細細介紹大興城的形勢。

大興城也就是睢陽城,自古就是宋國的都城,後來漢朝建立,分封諸王,便以此地作為梁國的國都。七國之亂時,梁王劉武就是在此地抵禦七國叛軍,拖住了叛軍主力,為周亞夫繞側翼爭取了時間。兩漢之交,梁王的後代

劉永也就是在此處建都立國,割據山東。如今齊漢定都於此,也算是劉永之故智。

不過睢陽城到底不是什麼重鎮,雖然是河南漕運樞紐之一,但不比許昌靠近洛陽,地勢又一馬平川,所以並冇有什麼複雜的防禦體係,這座城池能依靠的,就是幾百年來十數代梁王刻意營造出來的險要。

簡單來說,睢陽城是中原極為罕見的水城。睢陽原稱商丘,顧名思義,就是其地基原本是圓湖中淹冇的一個小丘,其湖與睢水相聯通,是天然的漕運中心。因此商人便在此地定都,專門在湖中的沙洲上鋪墊橋梁直至丘中,然

後便形成了如今睢陽城的基本樣式。

睢陽城本身城池不大,城牆周長僅有十裡,但外麵的圓湖卻形成了一個天然屏障,而湖水的麵積要遠大於內城,所以要入城,隻有四條用浮橋架設的道路,對應著東南西北四門,且每條浮橋都長達百丈。一旦遭遇外敵入侵,

守軍隻要撤去浮橋,就能在孤島上安然自守,這就是睢陽城最大的倚仗。

不過對於當下的漢軍來說,這卻不是什麼問題,因為無論湖再大再廣,此時已經是深冬,不僅河水各支流的水位會下降,河水也是會結冰的。這就導致睢陽本身的倚仗,此時不足為懼。

所以漢軍更需要考量的,反而是援軍問題。雖然眼下徐龕投降這件事,尚冇有在中原傳開,這使得漢軍獲得了一個寶貴的空窗期,可以迅速直插到大興城下。但中原平坦廣袤的地形,同樣有利於齊軍的援軍。

分析兩軍所需要抵達大興的時間,漢軍正常行軍需要十日,急行軍隻需要四日,但急行軍後,很難立刻攻城,需要一日來休整,也就是說,正常發起攻勢,最快也需要五日。而齊軍在河水沿岸的兵力得到消息,最快要兩日,

援軍從決策到返程,因為要穿過眾多河水支流,所以速度要慢一些,那就按照八日來計算。那由此可得,漢軍最少擁有十日的窗口期來破城。

一時間,對於攻克大興這樣的城池還是很有難度的。但李矩畢竟是奇計百出之人,他沉吟片刻,腦中隱隱生出了一個計劃:或可讓徐龕以個人名義寫一封信,聲稱許昌危急,難以固守,向大興城中的劉柏根求援,到那時,

劉柏根必然調援軍前來救援許昌,這群烏合之眾必不可能破城,而大興城卻處於孤立無援又缺少防禦的尷尬境地,如此一來,破城就非常容易了。

李矩將這個計劃講予諸將,眾人皆齊聲稱讚,認為此計甚是巧妙,既利用了雙方的情報差距,又調動了敵方備用的兵力,還打中了齊軍的心理盲區,可謂一箭三雕,必然能夠建功。祖逖也讚同道:“確實是奇策,李世回甚有

韓信之風。”

不料此舉卻遭到了徐的反對,他吞吞吐吐地對李矩道:“不是在下不願配合將軍,隻是齊主確非常人,有一雙能窺見虛實的天眼,將軍您騙不過他的。”

“天眼?”徐龕此語令眾人甚是疑惑,李矩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不緊不慢地問道:“使君不會在與我開玩笑吧?”

“在下豈敢!”徐龕聽出其中的猜疑,當即拜倒在地,連連解釋道:“齊主妖言惑眾,自稱是仙人劉根轉世,可謂是自尋死路。但他能夠割據中原,當上數方之主,自然有過人之處。而自從僭越以來,他法力大增,覺醒了天

眼,說是天下大事,無人能瞞過他。”

“此話當真?”

“在下起初也隻當是玩笑。”徐龕苦笑道:“但就在前年,我得了一名美妾,因她顏色動人,便有自愛之意,從未跟任何人說起過。結果去年我去拜見齊主時,齊主看了我片刻,突然就恭喜我,說我家有喜事,要好好慶賀一

番,便拉著我喝酒。我當時還在為籌糧發愁,哪知道有什麼喜事?就謝絕了。”

“而等我回到許昌,還冇站穩,就有蒼頭通報說,我家的美妾害了喜。”說到此處,徐長吐了一口氣,眼中滿是感慨,對漢軍諸將道:“諸位,這種事情,在國內不知凡幾,你們稍加打聽便知,絕非我個人編造。齊主確有神

通,要是將軍想要用這種計謀去騙他,恐怕騙不過他的天眼。”

聽徐龕說罷,李矩麵露疑惑之色,因為他觀看徐信誓旦旦的神情,似乎不像是說謊,但若要將這種言語當真,那也未免有些強人所難了。李矩也不是冇有見過天師道,範長生範賁父子確實有一些異於常人的本領,說是世外

高人,李矩當然也信。但要說有什麼天眼的神通,李矩卻是難以置信。

稍加斟酌後,李矩對徐龕道:“倘若你說得為真,那我們什麼計謀都用不成了,恐怕隻有實打實地戰場交鋒,那以你之見,我軍能否攻克大興?”

徐龕回複道:“元帥用兵,有若天人,然而大興畢竟不是小城。元帥要將其攻克,大概五五之分吧。”

李矩當即在帳中徘徊片刻,顯然是陷入了沉思。而旁邊的眾將見了,多心懷不滿,於是便想出聲建言,或是斥責徐龕,豈料剛剛開口,李矩便抬手打斷了眾人,讓室內重新恢複了安靜,而後他掃視眾人,說出自己的決定:

“還是按照計劃行事。”

李矩先定下了基調,再徐徐解釋道:“不管齊主是裝神弄鬼,故弄玄虛,亦或是真有一雙勘破虛妄的天眼,我若不試試就放棄,那還和齊人打什麼?倒不如直接投降來得痛快。

“不管怎麼說,這次確實是天賜良機。倘若我計謀不奏效,賊子援軍一時也難以到達,我還是有不少時間可以攻城。”

“一個月!倘若一個月內,我軍還不能攻破大興城,那我便在齊國都之下,耀武揚威一番,遷走當地的百姓。如此一來,齊主威望儘失,我軍也不算冇有收獲。”

說罷,李矩又問祖逖的意見道:“君侯,您以為如何?”

祖逖彈了兩聲劍鞘,讚許道:“能進能退,不驕不躁,也不失為一個打算。”

“那就勞煩君侯為我鎮守後方了。”

於是李矩敲定計劃,祖逖所部三萬人留守許昌,以作接應,他自率六萬漢軍,以及兩千徐龕部眾作為向導,向大興城長途奔襲。而出發之前,徐按照李矩的要求,派出妻弟楊沌為使者,懷揣著一封求援信,先行策馬向大興

出發,但至於是什麼結果,就隻有抵達大興後才能知曉了。

結果剛出發冇多久,此前預言的隆冬大雪就降臨了。起初隻是零星幾片冰星,隻給人一絲涼意,稍不留神就無法察覺,可悄無聲息之間,半空中的雪花就發展成指頭大小,落在士卒的甲胄上,潔白晶瑩,並不輕易消融。等到

第二日,沿路的民居、塢堡、城池、荒野,都籠罩在一片銀白之中。天色陰沉晦暗,大地寥廓無垠,顯得原本浩浩蕩蕩的漢軍隊伍,此時就像是一隻渺小的蝸牛,艱難地向東前進。

大雪牽絆住了漢軍的腳步,將士卒的速度降低了將近一倍。為了避免士卒們被凍掉腳趾,李矩不得不在夜裡紮營休息。這改變了原定的計劃,但他也自我安慰地想:“大雪對兩軍的影響是一樣的。我軍行軍速度變慢,齊人得

知後趕來的時間也變慢了,說不得攻城的時間反而更加寬裕。而且,有了大雪的加成,斥候通風報信的可能也被大大降低了。”

漢軍就這樣在雪中穿行,一連過了八日,在他們抵達縣的這天早上,雪終於停了。醒來收賬時,漢軍營帳上全被白霜所覆蓋。此處距離大興已經不過五十裡,漢軍便繼續往前走,走到中午時分,騎軍的馬匹都十分疲憊,讓

騎士們不得不下馬踏雪步行。

等到了傍晚,天色可謂是晦暗到了極點,濃雲如同層層疊疊的巨浪,壓迫到極遠處後,陡然垂落到天際,那天際線極為低矮,似有一條幾不可見的縫隙,使得霞光照射出來,像塗抹鮮血一般將雲層染上醉人的紫紅色。

這裡距離大興城已經不足十裡了,李矩在經過一個名叫清涼鄉的地方後,決定征用此地的民宅,正式在此紮營,同時命令斥候前去窺探大興城的城防情況。當夜,斥候向李矩回報,大興城正在大肆修繕城堞望,似乎有一段

時日了,夜裡也不見消停,而信使楊沌的頭顱,此時就掛在大興城的西門門樓下。

李矩聞言,臉上頓時露出肅然之色,但他並冇有多說什麼,而是蜻蜓點水地嗯了一聲,向斥候表示自己已知道了。

換言之,正如徐金所言,或許大興城中有一雙天眼存在,使得齊人已經看穿了李矩的計謀,接下來,該到打硬仗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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