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青溪中橋前
漢軍能夠順利鑿穿齊軍的鐘山營壘,既有他們勇猛無匹的原因,但更多還是齊軍準備不同的緣故。
因為漢軍此次采用的戰術完全超乎常理,鐘山大營下的齊人守軍可謂是毫無作戰的防備,但與此同時,他們又看到漢軍人數稀少,因對方深入重圍而存了幾分輕視。
齊人想當然地認為,己方以眾淩寡,要將其消滅可謂是易如反掌。可結果卻是截然相反,楓蘆亭的失守過快,導致後續倉促集結的援軍根本不及列陣,漢軍的悍勇又遠遠超過他們的想象,於是齊人措不及防之下,竟然很快就
喪失了作戰意誌,在漢軍的衝擊之下潰散逃逸,劉朗等人得以迅速鑿穿四陣援軍,直接奔襲到鐘山的東側麵。
此時漢騎們回望來時的道路,鐘山四周塵埃四起,因為北風漸漸微弱,這些塵埃都在空氣中回旋,而在這些彌漫的塵埃之下,齊人的敗兵堪堪止住潰散。
有的人被漢軍衝擊到南麵冰冷刺骨的燕雀湖畔,有的人則被排擠到北麵鐘山崎嶇的石林之內,他們狼狽,但到底活了下來。而中間那些不及逃亡的傷者,他們多半被踩踏骨折,隻能躺在地上呻吟哀嚎,徒勞地等待最後時刻的
來臨。而在他們中間,還有一條肉眼可見的死亡之路。路上屍骨橫野,血水成溪,斷肢委地,其場景之血腥可怖,直叫所有觀者膽寒畏懼。
而麵對此等情景,即使齊人們仍然在營壘中擁有大量的生力軍,但也不敢貿然再上前追擊,而是眼睜睜地看著漢軍騎士們繞了一個彎,直接擺脫了齊軍大部,轉而向燕雀湖南岸前進。
這讓劉朗等人鬆了一口氣,他們在此處稍稍休憩,一麵飲食整裝,將坐下疲憊不已的戰馬換為從馬,一麵等待後續的騎軍到齊。但這個時間非常短暫,因為劉朗等人的最終目的是殺入台城,如今他們隻不過是完成了第一階段
的任務,接下來的戰事也絕不會輕鬆。
戴淵抓住這個短暫的時間,對諸將複述地形道:“我軍既然突出重圍,那接下來要入城,擋在眼前的就隻剩下青溪了。青溪其名為溪,實為大河,難以潛渡,而溪水上有七橋可過,橋後便是籬門。籬門不足為慮,可以說,隻
要我們搶占一橋,渡過了青溪,便能入城與宣佩彙合了。”
聽聞這個消息,眾將神情皆稍顯嚴肅,因為他們知道,台城位居建鄴腹地,地理位置極為重要,故而圍困台城的齊人必然是精銳中的精銳。雖然方才的破陣極為順利,但現在去奪橋,肯定還有一場苦戰。
不過既然已經有了一個好的開頭,大家的鬥誌仍然極為高昂,也興奮不已,他掃視了一眼大家的麵孔後,對戴淵笑道:“戴護軍,你說打哪座橋最好,以我軍如前的架勢,賊軍必然膽寒,有何可懼?”
戴淵方才眼見劉朗輕破敵陣,早已對這位皇長子深感膺服,他說道:“殿下前麵不是說要從南麵入城麼?但我以為,太南也不好,齊人已經奪了南麵的越城與丹陽郡城,我們奪橋之際,恐怕也要遭到他們的圍攻,現在北麵的
齊人還要重整態勢,我們不妨就從中間的青溪大橋穿過去,此橋可容十餘騎並肩而行,殿下可一鼓而下!”
劉連連點頭,他道:“也好,事不宜遲,我們速戰速決!”
他確實在抓緊時間,眾人整隊及前後議論的時間,不過短短兩炷香功夫而已。將士們將破損的兵器都棄置在地,把甲胄上的箭一一拔去,馬鎧也已從上岸時的坐騎換到了備用馬匹身上,有的人為了減輕負擔,甚至喝完水後
直接將水壺扔在地上。
一行人再次啟行,隆隆的馬蹄聲再次響徹在建鄴城上空,猶如滾滾春雷由東向西。在他們馳行的過程之中,建鄴城本體也就逐漸在他們麵前顯現真容。
最先映入眾人眼簾的是一片廢墟。方才他們於鐘山衝陣時還不及注意,在大火肆虐過後的建鄴城,此時早已經冇有了所謂的籬門籬牆,甚至看不到有多少完整的建築。但在遍布瘡痍的土地上,仍然可以依稀看見許多斷壁殘
垣,他們就好似被砍伐過後的樹樁,遺跡如同年輪般悄無聲息地述說著過往。除此之外,青溪東岸的平地上還有一個突兀的大包,稍有戰事經驗的人便猜測到,這大概便是火災中喪生的建鄴百姓合家了。
但漢軍騎士並冇有時間關注這些東西,因為他們已經清晰地看到,城前已經出現了齊人的陣勢。正如事前所預料的那般,台城前的齊人早已經得到了消息,他們便在青溪前嚴整列陣。而且從甲胄上來看,這些齊人的裝備非常
精良,絕非鐘山處倉促行動的齊人可比。
眼前的齊人分為專門的盾牌手與長戟手,他們一腳在前,一腳在後,交錯站立了好幾隊,即使麵對的是疾馳如風連破陣的騎兵,但也無人退縮。
這是精兵的象征,劉朗等人也知道,要突破眼前這一陣,傷亡恐怕不會小了。
霍彪自然是不會讓隴西王冒此風險,大概在即將進入箭程的時候,他領百餘騎猛然發力,搶先一步向此陣發起衝鋒。麵對盾牌手的所謂阻隔,他絲毫冇有回避的意思,領著將士縱馬向前一躍,馬蹄踏在盾牌上,下邊便傳來一
片片的慘叫聲,與此同時,他在空中奮力向下一刺,借著馬力噗通一聲刺入人的胸口,瞬間就殺死了準備反擊的齊人戟手,也就趁勢得以打開了一個缺口。
但可以看到的是,這支齊軍並未因此而慌亂,麵對打開的缺口,他們並不強行擠占,而是有意識地將陣勢的缺口放開,讓漢人騎士得以繼續向前,可缺口周遭的陣勢反而愈發嚴謹,以防止其餘漢軍打開第二個缺口,顯然是打
著要先集中兵力,圍攻第一步入陣的漢軍騎士,然後逐步合圍收網的主意。
這一招確實有效,因為入陣之後,漢軍的速度不可避免地開始降低,一旦失去了速度優勢,圍攻上來的步卒也開始造成殺傷。
或是奔馬撞倒盾牌,繼續踐踏齊人;或是長戟刺中奔馬,摔倒滾落騎兵。一時間,或高或低,亂馬交擊,斷肢殘臂橫飛,有人當場斃命,有人傷重痛呼,也有人雖然摔倒,卻傷勢較輕很快爬起,依然奮不顧身拿起兵器互相殺
戮。而在廝殺聲中,霍彪奔馳在最前,漸漸深入敵陣,眼見到齊人兵陣之後的青溪大橋了。
在東岸布陣的齊人僅有兩千餘人,畢竟此處的齊人要設法看住台城內的周玘所部,所以無法抽調出太多的兵力前來阻止。因此,哪怕眼前的這些齊人較為精銳,但隻要將其擊破,趁勢占領青溪大橋,後麵也就再冇有阻礙了。
想到此處,霍彪心頭一熱,準備不顧傷亡強行驅使上橋。
以霍彪的勇武,他左手持戟,右手持槊,左右來回橫掃,眼前的這些齊人也確實攔不住他,雖然身後的從騎有些許折損,但齊人中敢靠近他的,無不為他擊倒擊傷。而霍彪本人身上僅中數箭,且尚未能破甲。他心中幾乎已經
能看到,自己立下頭功的景象了。
豈料就在此時,從青溪橋上踏出數騎,為首一人著白色鐵甲,下騎白馬,他眼見霍彪衝鋒在前,齊人不能抵擋,於是突然策馬前來,好似憑空飛來一朵白雲。他先是翻手之間取出三支箭矢,而後拉弓朝霍彪射出,轉瞬之間
就全部射出,霍彪見狀躲閃,有一箭堪堪從鐵胄間飛擦而過,而另外兩箭則接連射中了霍彪身邊的兩名從騎。
霍彪大怒,他將短戟奮力扔到一邊,而後一手壓低了兜鍪,一手提長槊迎著那騎士奔去,兩人的距離本就不遠,眼見霍彪就要撞上對方那高大俊俏的白馬了。霍彪掄起長槊便用力往下一砸,試圖先聲奪人,一擊就將敵騎擊
敗。但對方卻不慌不忙,反手舉起長槊一架,竟然稍稍往後一卸,就不動聲色地將其擋住了!
見對方表現得如此風輕雲淡,霍彪見狀一驚,知道自己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強敵,立刻就要再揮舞長槊搶攻。哪知對手已經不給他這個機會了,發覺霍彪的氣力已儘後,敵騎突然抬手向外發力,他的力量極大,發力點又恰到好
處,瞬間就打破了霍彪握槊的平衡,讓霍彪不得不往後一仰,馬槊也險些脫手。
霍彪還未來得及調整姿勢,此人已經將長了一個半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起長槊,繼而用塑杆往右側一抖,馬頓如猛虎入洞,擊打在霍彪右腰。這一擊勢大力沉,霍彪隻覺得眼前一黑,險些吐出血來,而對手已經
再次出槊,不偏不倚刺入霍彪座下的戰馬。戰馬吃痛之下,長嘶著前蹄騰空而起,將霍彪掀下馬鞍。
霍彪就此摔了一個仰麵朝天,雖說他竭力握著長槊試圖將其立起支撐自己,但右腰一時疼痛難忍,身子更似鉛般難以起身,這讓那敵手可以好整以暇地策馬至霍彪身前,手中的長槊已經高高提起,作勢便要一刺了結他的性
命。
也就是這稍縱即逝的一瞬間,後方傳來一聲尖銳的鳴鏑箭響,令那人警鐘大作,立刻改變姿勢,接著身子一沉,手中的塑杆正好攔住了一支飛來的白羽穿甲箭。箭簇透杆而過,差三分命中此人的麵目。
這齊人放下手中長槊,朝箭矢來源處望去,正好看見數十步處有一名騎赤馬著赤甲的高大漢軍騎士,空持長弓威風凜凜,他不禁稱讚道:“閣下好箭術,在下大漢邢王蘇峻,閣下可敢報出姓名?”
原來此人正是齊漢邢王蘇峻,而接近兩年未見,蘇峻早已分辨不出,眼前這位射箭之人,正是在淮南戰場上一鳴驚人,有過數麵之緣的隴西王劉朗。劉朗知道自己變化極大,便摘下兜鍪,露出自己的本來麵貌,徐徐道:“一
彆多日,蘇將軍也還是如此光彩照人呐。”
蘇峻見來者是劉朗,麵露訝異之色,繼而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隴西王劉景明衝陣,難怪貴方士氣如此激昂。”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雙眉往上一挑,又笑道:“上次比鬥,大郎你有杜曾解圍,得以幸免於難,這次你還要挑戰麼?”
這是激將法,但對於蘇峻的挑釁,劉朗可謂求之不得。自從上次他挑戰蘇峻失利以後,劉朗就一直想與蘇峻再戰一次。更何況,現在蘇峻堵著入城的去路,若不能將其擊敗,恐怕萬難占領青溪中橋。
劉明當即將長弓套回左肩,繼而高舉馬槊,高聲道:“何用將軍多言,我正要與君打滿一百個回合!”
說罷,他雙腿一夾馬腹,赤龍驥高聲嘶鳴,移山倒海般向蘇峻飛馳而來。
而在劉朗的身後,在譙登、袁遂、路等人的奮戰之下,漢軍與齊軍的交戰已經接近白熱化。此刻已過午中,冬日照耀下,上千名鐵騎與上千名甲士戰一團,甲光鋪天蓋地,人們舍生忘死。每一個還能活動的人,都在為這
透支生命的喊殺聲所鼓動,熱血沸騰之中,不覺間汗流浹背,早已不知寒風冬日為何物。因為他們皆在做一場意誌的較量,一旦開始,就隻有徹底的勝利才能使之結束。
而在數裡外的石頭山、白石陂,長達十餘裡的戰場上,兩軍交戰則更加激烈,數萬名將士在不同的戰場嘶吼咆哮,兵鐵交擊聲連綿不絕,好似奇異的波濤,引得長江內的江豚們紛紛好奇地浮水打探。火光、塵土、箭矢,彼
此混合在一起,就變成了肉眼可見的殺氣。殺氣騰騰,甚囂塵上,完全籠罩在建鄴城上空。
台城內的周玘自然也有所感知,他攀上望樓遙望四周的戰況,不禁為之詫異。但他並不是那種因為戰況激烈就束手旁觀的傭人,如今身處在整個戰場的中央,哪怕並冇有參與到劉羨此前的謀劃中,他也意識到,該是自己上場
的時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