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台城之圍
就在劉羨抵達武昌之前,周玘在江乘的處境仍然在繼續惡化。
周玘本指望杜弢所部能夠快速南下與他彙合,然後先消滅齊人的水軍。但齊人在三吳各地的迅猛進展,使得杜弢對周玘的忠誠起了疑心,並不敢貿然南下彙合。
結果就是江南內部的人心愈發渙散,周記麾下的諸多部曲都懷疑朝廷已喪失了對己方的信任,而齊人又已占據了他們的家鄉,若再這樣下去,豈不是既得不到任何功勞,又連累了妻兒家小?在此心態下,幾乎每晚都會有成百
上千名士卒趁夜出逃,或是單獨離開,或是成群結隊操船而走,哪怕周玘竭力約束軍紀,也難以遏製這種現象。僅僅旬日,齊軍還冇到,周記手下的軍隊就從三萬銳減到兩萬,
周玘無奈,知道以此種情形難以與齊軍力敵,隻能被迫從江乘退軍,再次退回到建鄴的台城之中重新整軍。結果這一退,又有數千人悄無聲息地趁機離隊,等周玘退回到台城之內時再重新點兵,麾下已經隻有萬人出頭,戰船
更是僅剩下百餘艘。
相比之下,齊人一路招降納叛,實力極大壯大。須知王彌的渡海決策本是個極其危險的一錘子買賣,他根本冇考慮過渡海失敗後的選項。所造的海船看似數量甚多,但實際上不過是粗製濫造,每艘船隻能湊合用個兩三年就差
不多了。可眼下京口渡海的極大成功,使得他俘獲了大量吳人與船隻,無論木材還是工藝都要好過齊人自造的海船,一時間,齊軍水師在三吳地區竟然取得了壓倒性的優勢。
到了這個時候,就連周都不得不重新考慮揚州的局勢,到底是否還要繼續堅持與齊人作戰。他自認不是父親那樣的蠢人,並不覺得有什麼事情值得自己付出生命,更不會主動向必死的結局,尤其是杜弢已經是公然在對他
表露不信任的前提下,這就愈發不可能了。
可周玘到底還是懷有不甘,一是因為他身為武人,難以忍受戰敗的屈辱,二是身為士人領袖,他有不落人後的驕傲,最後則是家族的教導,使他難以容忍自己不能完成諾言,因此再三猶豫。
好在此時你還在無錫一帶整頓軍隊,逼迫吳人向他貢獻糧秣與人質,並冇有立刻向建鄴發起進攻。但毫無疑問,周玘所部的士氣已經跌落到了最低點,或許隻要齊軍一到,就會發生徹底的崩潰。
也就是這個時候,周記終於收到了朝廷發來的兩封詔書。一封是讓周玘固守待援的天子親筆信,另一封則是向整個揚州百姓公告的《罪己詔》。這兩封詔書都給周玘吃了一顆定心丸,若是隻有一封讓他死守的詔令,周記還會
懷疑劉羨是否口惠而實不至,揣測其中拿自己當死棋的嫌疑,但《罪己詔》的頒布無疑彰顯了天子的誠意。
因為《罪己詔》並非是私詔,而是公之於眾的明詔。而劉羨這封《示三吳百姓罪己詔》,一開始就謄抄了數十份,在信使抵達建鄴之後,迅速張貼於丹陽郡各縣,是絕無可能反悔的。
而丹陽百姓得聞此詔,先是詫異,而後興奮,他們關注於天子要禦駕親征的消息,紛紛議論說:“天子是何模樣?又帶來了多少人?”一時間,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言論,聲稱天子此次東征,派來了數十萬大軍,頓時令江左的消
極氣氛掃之一空。
同樣,原本已經戰意全無的餘下萬餘漢軍,也終於穩住了士氣。他們聚集在詔書之下,亦相互議論道:“齊人固然有些妖法,但陛下乃是天師加護的太平真君,賊子怎能匹敵?”繼而信心大作。
周玘見此情形,不由大為感慨,他對其弟周劄說道:“古人雲,天子之威,可以行於千裡之外,我還以為是誇大之詞。現在看來,確實如此,哪怕是言語,都可以安定人心呐。”
至此,他也放下了此前的猶疑,決定固守台城,與齊軍繼續作戰。
此時大概是啟明六年的十月中旬,寒風漸烈,落葉凋零,王彌的勸降信也緊隨著朝廷詔書到了。
這封信乃是周玘的好友戴洋所寫。戴洋是三吳之地有名的道士,精通風角占候之術,善占卜,曾對周玘說,他將是江南的貴人。周玘因此對戴洋極為敬重,常常宴請於他,大事也要詢問凶吉。而這一次,戴洋則投靠了王彌,
專門替他做說客。
戴洋在書信中極力吹捧王彌與劉柏根,說劉柏根是天人降世,王彌是得道真傳。且今年是辛未年,五行屬“路旁土”,所謂土生木,而齊軍身著青衣手持青幡,正合木德,所以今年齊人必有大勝。而周玘出生戊寅年,屬虎,戊
寅被稱為“虎嘯山穀”或“高山之土”,由此可見,周玘命中注定的貴人便是齊軍。所以戴洋讓周記千萬要猶豫,猶豫便錯過了大富貴。
在王彌想來,揚州的局勢已算得上大局已定,周玘又素來冇有什麼忠誠的名聲,用鄉人好友的一封書信,理應能夠完成招降。故而當他聽說周派使者到無錫回信時,便對左右笑道:“揚州儘入我囊中矣”,然後召集麾下諸
將,特地來見證吳人徹底歸順的這一時刻。
結果信使送回的並非降書,而是那封天子剛剛頒布的《示三吳百姓罪己詔》,由此,齊人也得知劉羨打算禦駕親征的消息,一時間大為嘩然,眾人臉色皆變。
王彌心中同樣掀起了驚濤駭浪,隻是做道士久了,他尚能強行抑製,起身佯作輕描淡寫地詢問使者道:“周宣佩眼下尚有多少人馬?”
信使當然不可能回答,而王彌又來回踱步片刻,說道:“不論劉羨是否親至,公安與建鄴相隔上千裡,冇有一月,他莫非趕得來麼?而我麾下已有甲士三十萬,舳艫上千艘,以建鄴眼下的守軍,莫非周宣佩守得住?"
信使仍舊不答,王彌便拍著佩劍的劍鞘,笑道:“好,我王飛豹向來最敬重有骨氣的漢子,周玘既然如此有種,哪怕同室操戈,也想和我試一試,那我們就試一試,看誰才是鐵打的漢子!”
三日後,蘇峻的先頭騎兵就出現在建鄴近郊。
這支騎兵由邢王蘇峻的長子蘇碩帶領,約莫有一千騎,他們先繞過了江乘南麵的金城塢,試圖趁夜潛入鐘山之上,先占據這個居高臨下的據點,俯瞰整座建鄴城。但周訪在此處留有守軍與營寨,由長子周勰坐鎮,他們很快發
現了齊人的異常,然後吹響號角,漢軍將士在望樓上射箭,將這些齊人逼迫了下來。齊人不得已退下鐘山,掉轉頭去東南麵的燕雀湖叫陣。
燕雀湖就位於鐘山的南麵,此處一馬平川,正好可以看到建鄴城的東門。
齊人見狀幾乎要笑出聲,因為建鄴城的防禦非常鬆散,在冇有了渡江的困擾後,擺在齊人麵前的,不過是用竹籬駐紮的籬門,輕鬆可以攻破。而籬門內,雖說能夠撤走的商人和士人都已經撤走了,但還有大量的百姓還留在城
內。
在這種情況下,齊軍僅要攻破籬門,驅使百姓,順勢再占領台城,建鄴就會落入手中。與之對應的是,漢軍隻有兩個選擇來應對,一個是直接放棄門與百姓,固守孫吳的宮殿,也就是台城。另一個則是出城門與齊人接戰,
使百姓免遭侵害。無論是哪個選擇,都不夠保險。
而思忖片刻後,周玘決定開門鬥戰。他同樣派數百甲士出門列陣,打算與齊軍進行作戰。
齊人本以為周會固守台城,不料竟以步卒主動對敵,心中隻道周玘老糊塗了,步卒如何與騎兵對陣?當即便上前衝殺。按理來說,無論是多麼堅定的軍陣,在鐵馬衝陣的威脅麵前,都難免潰散鬆動。隻要一鬆動,騎隊就能
將其開鑿成一片一片,然後以多打少,將其逐個殲滅。
初期的發展似乎也確實如此,待齊人的騎隊距離漢軍步卒數十步時,步卒們已有騷動,似乎被嚇得很快就要潰退。
可接下來的形勢卻陡然一變,在十數步的距離時,有人一聲高喝,最前方的步卒手持長矛,突然齊齊一個轉身,將手中的長矛飛過去,好似迎麵撞來一片鐵幕,在如此近的距離,前麵的齊人還未來得及反應躲避,同時又冇
有防備,長矛便應聲破甲,可怕的力量將前麵的齊人或馬匹紮了個對穿,然後就是一陣人仰馬嘶,鮮血淋漓的可怖場麵,令後麵的齊人一時看呆了。
原來,這支部隊並非傳統的步卒,而是周記在得知父親死訊後,為了應對北地騎兵,精心鍛煉的擲矛隊。他們不以槍陣禦敵,而是在近距離麵對騎隊衝陣時投矛,飛矛之下,無論對方穿何等重甲,都要人馬俱亡。隻是有這樣
武力的勇士到底是少數,以周玘的威望和財力,搜羅了十數年,也不過才有六百餘人而已。但此時麵對齊人的騎兵,確實能發揮奇效。
齊人還冇有見過如此戰術,一時大為驚駭,隻能先退出燕雀湖,然後等待後續的步騎助力跟進。
大概旬日之內,齊軍大司馬燕王王彌,大將軍宋王曹嶷、車騎將軍陳王高粱、驃騎將軍邢王蘇峻、太尉王鞠彭、衛將軍王張嵩、征南大將軍衛王李惲等各部相繼抵達。
他們水陸並發,兵分三路。北路由高梁率領,以水師為主,進駐幕府山;南路由曹嶷率領,以騎軍為主,他們渡過朱雀河,開赴新亭;中路則由主帥王彌率領,於鐘山至姑熟、句容一帶紮營。一時旌旗連天,旗蓋如雲,號稱
三十萬之眾,呈三麵包圍的態勢進逼建鄴城。
在這種威勢之下,周玘自然不可能再出城挑戰,而兵力捉襟見肘的情況下,隻有將周圍的兵力全麵收縮回台城與石頭城,才能繼續堅守。於是建鄴周遭的險要,如冶城、越城、東府城、西州城,儘數落入敵手,王彌自此從容
登上鐘山山頂,俯瞰建鄴地理,指揮三軍攻城。
建鄴的籬門確實不堪一擊,齊軍很輕鬆地長驅至台城之前,然後逼迫周遭百姓大起土山,打算以土山攻城。但令齊人冇有料到的是,周記事先竟然在台城之下挖地道,待到土山築成之際,他親自帶隊自地道出城,突然對在
土山後等待的齊人營壘發動襲擊,亂斫亂殺,一擊得手,令齊人所部混亂不已。
等齊人回過神來試圖追擊時,周公然從地道撤回城內,齊人便試圖奪地道,這就中了周玘的設計。周記廝殺了數日後,突然將台城下方的地道支柱燒毀,地道驟然崩塌,地道上的土山崩塌,連帶著將地道內的齊人一同壓
死,場麵極為駭人。
然後齊人又用尖頭木驢運兵砍門,因為台城的城門乃是木頭所製,這些人到了門下,以愚公移山的精神奮力劈砍,哪怕城門木製堅硬,也經不起一直砍,砸,就被砸開了。但這並不足以攻破城防,因為周玘早就對此做了甕城
改造,攻破了一道城門,後麵還有一道,而且要遭受頭頂四麵的箭樓夾擊。齊人想要故技重施繼續破門,在頭頂四處都有箭石的情況下,根本難以長期堅持,隻能敗退出來。
過了兩日齊軍暫停了攻城,王彌親自騎馬觀察台城的防禦工事,他巡視一圈後,讚歎說:“周記確實有本事,這樣的地勢也敢守城,非知兵者不敢作為啊。”隨即又譏諷道:“可惜,到底也不過是借劉羨的聲勢而已,現在建鄴
險要儘入我手,我王飛豹有何可懼?”
說罷,他命將士圍繞台城造長圍,決心將台城徹底鎖死,而後分兵先去攻打石頭城。石頭城是建鄴最重要也是最後的險要,隻要再拿下此處,齊軍就可以對台城圍而不打,先應對可能前來的漢軍。
但此時的石頭城由周玘之弟周劄鎮守,城內有三千人,地勢又十分險要,該如何破城呢?王彌向來以智計百出聞名,他勘探地勢之後,發現石頭城內有許多林木與望樓,很快就想出了主意:“現在天乾物燥,不如一麵用樓船
吸引賊軍至城南,我軍自城北石頭山北麵放火,城內必生大火,然後我軍趁機破門,讓騎兵一口氣衝進去,賊子怎能抵擋。”
齊軍眾將皆膺服不已,於是按計行事。
誰知放火的當天,西北風突然大盛,就在齊軍對石頭山放火時,風助火勢,烈焰完全超出了齊軍的管控,騰空飛向東南方,引燃了建鄴城的籬門,頓時連綿而去,一發不可收拾。硝煙自此升騰直上,下方熊熊火光,半日內就
波及到整個建鄴城,城內有大量居民驚慌失措,根本不及逃離,要麼自相踩踏而死,要麼被活活燒死熏死。
而王彌與齊軍諸將在鐘山上望見這一片火海,難免歎息悲哀。以王彌之鐵石心腸,也不禁有所彷徨,但他仍然對諸將說道:“這冇有大礙,我已經禱告天君,讓這些無辜死者升入仙堂,他們都不再受塵世苦楚,而去仙堂享福
了,我們這是行善積德啊!”
不管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周劄確實對火攻冇有足夠的防禦,他在城中本來備好了滅火的水壇,但冬日火勢甚大,竟然撲之不滅,這使得齊軍趁火勢攻城入內,成功毀壞了石頭城之城防,城內漢軍廝殺一陣,眼見守城無望,
隻得束手投降。而王彌也毫不猶豫,當即以祭天安魂為由,將這些俘虜儘數坑殺。
至此,齊軍已經占據了建鄴的所有地利,雖說台城的周仍然冇有歸降,但也能以此為據點,準備迎戰東進來援的漢軍本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