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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王彌渡海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從這場戰事的一開始,王彌策劃的攻勢重心就放在三吳。

其原因不難理解,三吳士人雖名義上歸附南漢,但實際早已形同獨立。這一點幾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劉羨便是顧慮這一點,為了保證第一輪改製的順利進行,又不過分刺激三吳士人,所以才破天荒地劃分大半揚州,以建立

晉安國,用如此方式來確保吳人在本土的經濟特權與政治特權,以換取吳人在整體政治上的退讓。

而王彌自然也看出了這一點,純靠齊漢自己的力量,想在軍事上正麵擊敗漢軍是非常困難的,必須要輔佐以政治手段,而最好的突破口便是三吳。

這是一個極為大膽的決定,因為就過往的戰事來看,漢軍已經有了一支極為強勢的水師,貿然率大軍渡江進攻三吳,極有可能會麵臨一場水戰,對於擅長流竄作戰的齊人來說,這無疑是以己之短,攻人之長。

故而王彌在提出這項計劃時,在齊漢內部引起了不小的非議,但最終劉柏根還是力排眾議,支持了王彌的這個計劃,他如此勸服眾人道:“如今連你們都不認為我軍會進攻三吳,想必劉羨就更猜不到了。所謂出人意料,攻其

不備,就是這個道理。”

於是齊人在泰山周遭大肆伐木,而後在城陽、長廣一帶營造海船。海船皆長十餘丈,寬四丈,一艘船能容納兩百人,雖不如樓船載人之多,但勝在穩當快捷,經得起風浪,在江水中越發如履平地。過去一年,王彌共造海船五

百餘艘,在鬱州與朐縣之間來回操練,曆時達半年之久。

而到了啟明六年的八月中旬,隨著王彌修建好了合肥堰,這批船隻也終於從鬱州開進至廣陵江都,繼而齊軍移軍廣陵,自此大舉渡河,南下京口。

所謂京口,是位於前孫吳舊都建鄴東北麵百餘裡的一處渡口。

早在後漢建安十三年,也就是赤壁之戰後,孫權在劉備的建議下移鎮秣陵(即建鄴),決定以此為都。然後他攜眾考察周遭,發現自石頭城到京口兩百裡間,全是崇山峻嶺,唯獨此處是一塊平坦開闊的天然渡口。而再往東七

十餘裡直至大海,要麼是高峰橫亙,要麼是江泥沙淖,要麼是洲渚交錯,有當地人稱謂的二十八港,全都淺澀短狹,難以通行。可以說,在建鄴東麵,唯一合適渡江的渡口便是京口。

因此孫權便在北固山山腳修建一座城池,名作京城,以拱衛建鄴東麵,這座渡口也因此得名京口。與建鄴西麵的石頭城,乃至更東麵的牛渚磯,並稱為揚州三渡。

但這三渡之中,渡江的難度亦有差彆,其中牛渚機最安全,石頭城最便捷,而相比之下,京口則位置最為偏僻,地勢最為險要,江麵最為寬廣。

當年曹丕稱帝之後試圖南征,考慮到其父曹操屢次南征都無法攻破孫吳在濡須塢一帶的防線,便打算另謀他路。即由廣陵江都出發,南下渡江進攻京口。結果十餘萬大軍屯兵在江都後,邗溝結冰,使得大船不得過,而曹丕又

見大江浩渺無垠,竟然寬達四五十裡,波濤洶湧,其起伏弧度之大,就好似山峰一般,更令人心寒,曹丕自此便放棄了南征之心,對左右留下一句著名的感歎道:

“嗟乎!固天所以隔南北也!”

這也可以說是曆次南征的縮影,從這一次曹丕南征,到王濬率益州軍直撲石頭城滅吳,再到陳敏渡江掌控江東,長達近百年的時間裡,都冇有人再嘗試過自京口渡江作戰。

可這一次,王彌卻偏偏迎難而上,就是要從京口進行渡江。他相信,真正要成就大事業的人,就是要能人所不能,敢人所不敢,若非如此,即使天命加身,也無法有所作為。

此時秋汛尚未結束,第一批齊人士卒要坐船渡江,那些青徐沿海地區出身的士卒還好,但兗、豫諸州的士卒則難保鎮定,他們平日都在平地上生活,根本不知道江海為何物,此時自船邊極目望去,見對岸為雲霧所籠罩,山峰

依稀難見,隻有無邊無際的波濤來回翻滾,似乎隨時會將人席卷入大浪之中。

但王彌的意誌非常堅定,他對眾人鼓舞道:“當年鄧艾走陰平道,最後山窮水儘,是裹著毯子從山頭上滾落下去的,最後成就滅蜀大功,不比今日困頓嗎?我軍現在有船隻,吳人又無備,戰則必勝啊!”

於是他身為主帥,親自坐上了第一艘渡江的船隻,表明要第一個衝上南岸,這終於鼓舞了隨行的齊人,他們攜帶弓刀上船,準備這場前所未有的渡江之戰。

事實上,許多事情就是這麼簡單。在齊人當真自江都南下渡江的那一刻起,渡江之戰的勝利就已經屬於王彌了。江南的吳人確實做夢也冇有想到,在淮南重鎮尚未完全平定的情況下,齊人就敢徑直渡江,而且是自京口渡江,

此時的京口防禦不過有千人而已。

此時京口的主將乃是吳人名士閔鴻。閔鴻雖然與薛兼、紀瞻、顧榮、賀循並列,號為“江左五俊”,但主要是因為文學出眾,對於兵戎並不擅長。這些時日,他無所事事,也不覺得戰事能影響到自己,便每日在京口呼朋引伴,

飲酒作詩。就在齊人渡江的前一夜,他才與好友並推杯換盞,豪飲到深夜,此時還大醉未醒。

等到齊人第一批士卒跨過四十餘裡波濤抵達渡口,士卒們方才慌慌張張地前來找閔鴻拿主意。而此時的閔鴻剛剛從睡夢中驚醒,他頭疼欲裂,意識都不清晰,等終於能聽懂言語後,聽說有大量齊軍渡江上岸,閔鴻立刻一驚,

差點從床榻上滾落下來。他連忙披了袍子到城頭查看,此時第一批齊人已經在城下列陣了。

閔鴻眼見渡江的齊人數倍乃至數十倍於己,哪裡還有守城的興致?他腦中的第一念頭是:莫非江北的重鎮全部淪陷了?淮南的漢軍已經完了?否則齊軍怎麼能在此處渡江呢?而在麾下部曲的提醒下,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

來,自己要不要在此地堅守。

答案當然是不。這些時日,閔鴻根本冇有兼顧城防,城中的物資與準備都嚴重不足,強行守備,必然是死路一條。而隨他守城的士卒,也基本都是他家的私人部曲,這還有什麼好顧忌的呢?京口城說是城,實際上與合肥城一

樣,其實就是一座純粹的軍事堡壘,為了防止南渡者破城,更是隻有在城南與城西有門,短時間內齊人還爬不上來,真可謂是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了。

於是閔鴻撒腿就跑,將這座最重要的江左大門扔給了齊人。

這是閔鴻犯的第一個錯誤,而接下來他犯的第二個錯誤,才是真正釀成大錯的錯誤。大概是因為一箭不發就丟了京口城,他自覺無顏麵對周記,又或者是因為覺得大勢已去,他沿路並冇有絲毫停留,直接便率部曲跑回了於潛

縣的閔氏莊園,並冇有遣使向周報告此事。

這使得接下來的三日時間,十一萬齊人儘數渡江,與此同時,揚州其餘各地皆不知曉京口失守一事。王彌對此同樣也不知曉,但當他全軍渡江之後,便知道最難過的一關已經過去了,不禁指天大笑,對左右親信道:“天佑我

皇漢,神符顯靈,大事濟矣!”

他當即展開下一步的部署,由於王彌並不知道吳人尚不清敵情,加上京口距離建鄴尚有不少距離,他還是以慎重起見,冇有選擇去直接襲擊東吳故都建鄴,而是轉而去進攻與京口毗鄰的丹徒縣,作為經略江左的第一個據點。

丹徒縣乃是毗陵郡的郡治,此時由毗陵太守諸葛恢坐鎮,但由於兵馬多被抽調至建鄴、石頭城一帶的緣故,城中僅僅有三千守卒。諸葛恢見城池突然之間遭到大量齊人包圍,同樣和閔鴻一樣惶恐不已,隻是他的處境比閔鴻還

要差,閔鴻還能依靠獨有的京口塢堡構造逃脫,但丹徒卻是一馬平川,很輕鬆地就為齊人四麵包圍,他已是逃無可逃了。

如此情形下,諸葛恢隻道是死期將至,隻是勉強督促士卒們準備守城而已。孰料王彌眼見丹徒縣打出諸葛旗幟後,便派使者到城下問話,詢問城主身份。而得知城主諸葛恢是琅琊諸葛氏出身,乃前曹魏征東大將軍諸葛誕之

孫,孫吳大司馬諸葛靚之子,王彌便想饒他一命,勸他投降。

但在重兵包圍之下,諸葛恢同樣考慮到自己的家族聲望,他斟酌良久,方才顫抖著對長子諸葛甝說:“建安以來,諸葛二字名動天下,無人不知我家乃宰輔之家,忠烈之家,我雖非父祖那般有經天緯地之才,也冇有伯父伯祖

那般有匡扶社稷之誌,但若是連臣節都丟了,敗壞了諸葛二字的名聲,死後何以見先祖呢?”

於是縱使諸葛恢心中極為懼死,到底還是咬緊牙關對王彌回複道:“多謝王公費心,但諸葛家從無不戰而降的敗類!”以此表明心誌,對齊人做徒勞的抵抗。

王彌得聞後,也不過分囉嗦,一聲令下,數萬齊人當即行動起來,驅使當地百姓填平護城河,並自四麵大起土山,發動總攻。而丹城中的守卒又並非諸葛恢的部曲,更多是當地吳人的子弟私兵貢獻而來的,大概守了一日一

夜後,死傷過百,便覺得不能承受。故而在第二日一早,功曹丁武便聯合士卒在城內發動政變,綁了諸葛恢開門獻城。

王彌由此得以順利進入丹徒城,他眼見諸葛恢被綁在眼前,大笑道:“諸葛君雖有骨氣,但貌似不能服眾啊!”諸葛恢聞言先是大慚,但沉默片刻後又道:“魚鳥同舟,自是如此,但求速死,無複多言。”

諸葛此時年僅三十歲,又是諸葛氏嫡流,王彌既然生擒了他,自然不會暴殄天物,就這麼將他斬首,便笑道:“諸葛君抱怨魚鳥同舟,那就還是去大興找梧桐吧,何必與魚兒一同殉情呢?”說罷,便讓親信將諸葛恢一家火速

送往大興,並將齊人渡過長江的消息正式向劉柏根報捷。

而後麵對其餘主動歸降的三千吳人,王彌卻聲色俱厲,毫不手下留情,他先是放言道:“我軍已攻破淮南,斬首何攀,殺敵數萬,今攜王師百萬大軍渡江,誌在必取,爾等替我告知三吳諸公,如今倒戈來投,尚不失封侯之

位,誰若是還想負隅頑抗,就休怪我手下無情了。”而後命手下削去了丁武等人的一隻耳朵,又贈送了他們每人十匹帛布,以此放他們到吳土各地傳話,逼迫吳人投降。

此舉引得陳王高梁有所非議,他對王彌勸道:“大將軍是不是太過嚴厲了?高祖殺丁公而賞季布,也要等到打敗項羽之後啊!眼下這個局麵,您如此羞辱他們,會不會讓吳人反生戰意?”

王彌哈哈一笑,說道:“陳王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是伐是賞,主要是因人而異。丁公私圖官,這是不服天威,高祖故而殺之,季布潛逃求饒,這是心服王化,高祖故而赦之。無論高祖是殺是賞,無非是揚威而已。”

“今日我之作為,也隻有揚威二字。彆看吳人這幾年反複無常,想當年孫策南下江東,殺得三吳人頭滾滾,不也坐穩了江山了嗎?也不隻是孫策,孫權二宮之亂,孫皓剝皮充草,哪個不是如此?吳人隻是畏威而不懷德罷了。”

言及於此,王彌臉色一變,肅然歎道:“我等雖渡江,但威名到底不如劉羨,若不用此手段,吳人必然三心二意,不願與我等同乘一船。當務之急,是火速派兵南下,絕不能露出絲毫軟弱之態,一口氣逼降各地吳人,隻要他

們上了我的船,到那時,縱使劉羨親至,也隻能束手無策。”

攻占丹徒之後,王彌繼續發兵南下,這次他兵分兩路,一路自曲、無錫太湖之北,過吳縣而下嘉興,另一路南下過太湖之南,經陽尚、烏程而逼武康。

正如王彌所預料的那般,吳人見到齊人南下,無不大驚失色,皆不敢與之正麵抗衡,便紛紛輸誠投降,這使得兩路齊軍所向披靡,不過短短半月,便直逼當下晉安國的國都錢塘。

而與此同時,杜弢與陶侃意識到齊軍主力已經離去後,再次浮舟進攻合肥堰,曆經數日苦戰後,在杜曾的前鋒衝殺下,他們終於擊退了城外看守的齊人,繼而開掘圍堰,泄水放洪,堪堪為合肥解去了水攻之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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