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楊難敵入秦
戰事的變化之快永遠出乎人的預料,楊難敵在見到賈龕的信使後大吃一驚,甚是不可思議。接連三遍後方才確認閻鼎的死訊,最後長歎一聲,懊惱道:“我還是來晚了!”
他此時身在梁成,也就是當年劉羨自河東遷民入蜀時,第一個重新修建的漢時塢堡。經過五年多的和平經營,加上商人往來,此地已經發展成了一個規模不小的聚落,約有數百戶,兩千餘人,朝廷已經有在此地立縣的議
論。
梁泉戍距離陳倉尚有兩百餘裡的路程,若是在平原,這個距離兩日便可抵達。可這裡出了梁泉成,便是偏僻狹窄的山路與棧道,輜重運行的速度不可能快,就算最快也還要五日才能完成。
孰料楊難敵緊趕慢趕,關中的情形還是發展到了這一步,其實不能說冇有征兆,閻鼎之所以提前將妻小送往漢中,很明顯就是已經察覺到形勢失控,但預料到也無法阻止,這都是個人威望與實力皆不足的緣故。
可楊難敵卻不能坐視關隴的情形進一步敗壞。無論如何,眼下劉聰一場硬仗也冇有打,西軍雖然不戰而潰,但換句話說,各部的建製仍然是完整的,隻是分散在各處而已。
這仍然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若是漢軍就此撤出,放任劉聰將其重新整合,想要再打回關中,那就非常困難了。但反之,若是趁劉聰完全紮根關隴之前,先將這股力量重新整合起來,未嘗不能扭轉局麵,甚至將劉聰再次趕
回河東,也並非冇有可能。
但眼下最大的問題是,對於關中的戰況,漢軍已經失去了先機。一步慢,步步慢,漢軍失去了閻鼎的配合,而西軍有趙染作為指引,這就相當於敵暗我明,該從何處作為突破口打開局麵呢?這是楊難敵麵臨最大的難題。
其次,漢軍眼下處於絕對的兵力劣勢,雖說楊難敵已儘可能抽調了漢中的軍力,領四萬餘眾北上,還超出了事先對閻鼎的承諾。與賈等人的三萬餘眾彙合,已經能達到七萬餘眾,這是一個不小的數目。可關中趙軍的兵力仍
然是漢軍的兩倍以上,且趙軍的騎兵很明顯要遠遠多於漢軍。
綜合來看,在關中平原與趙軍交戰,似乎並不是明智之舉。若處理不當,很可能會形成決戰態勢,一旦失敗,就可能連漢中也受到波及。
慮及於此,楊難敵一時拿捏不定主意,他不急著命全軍停止行軍,而是在行軍的同時召集了軍中的十數位高級將校,進行了一次簡短的軍議,繼而問魏浚道:“形勢如此,我們必須拿個主意,公治是什麼意見?”
作為當年為劉羨打開陽平關的元勳,魏浚自此受劉羨之命,一直鎮守漢中至今,因此,他在事實上便是這支漢軍的副帥。此時他騎在一匹馬上,敲擊著手中的馬鞭,斟酌著給出了一個保守意見:
“元帥,我認為以當下的情形,行事還是太過倉促,不妨先招納難民百姓。陛下一向以民為本,而關中雖然險要,但也比不上民心。我等還是應以固守陳倉為上,同時用糧秣收攏災民,將他們遷往巴蜀屯田,等到我軍糧充
足,兵馬勇壯,再與趙賊作戰,有關中民眾響應,也為時未晚。”
這是持重之見,但很快也遭到了另一派係的反對。劉琨之侄劉演十餘歲便參軍作戰,因作戰勇猛又熟讀經書,一直深受劉琨的重用,如今也不過二十餘歲,在軍中擔任牙門將。他聽完魏浚的言語後,立刻驅馬到楊難敵麵前,
朗聲道:
“魏都督的話未免太泛泛了,民心當然重要,但是地利就不重要了麼?當年曹魏何等殘暴,遷得漢中一片白地,關中十室九空,可為什麼還能屢屢抵禦諸葛丞相,薑大將軍?不就是靠地利嗎?眼下關隴分裂,流民滿地,劉聰
怎麼可能一口吞下?”
“元帥,千萬要猶疑,這正是我軍北上的大好時機。我軍可以不打長安,但也要趁勢奪下扶風、始平,大不了與趙人二分關中,劉聰好不容易才入得長安,也未必見得敢於我軍全麵開戰。”
此語說罷,一眾年輕人也紛紛點頭。如今益州已經快三年冇有戰事,又恰逢天子已經稱帝,許多人都渴望再立新功,這麼好的機會放過了,下一次又該等到何年何月?戰功也不見得是自己的了。
一時間,眾人的眼光都聚焦在楊難敵身上,而楊難敵則須沉吟。他勒駐馬,其餘將校也都紛紛勒馬,聽他先評價劉演道:
“始仁的勇氣可嘉,但明顯不了解地勢。自古以來,關中素來無有二分一說。要麼全取,要麼全失。隻有當年李傕、郭汜同出身於西涼,才能勉強共存。而今我軍一旦開入扶風,與劉聰勢不兩立,必然有生死一戰,而我軍勝
算不高。”
然後他又話鋒一轉,也批評魏浚道:
“但始仁有一句說得不錯,若是今日如此輕鬆地放棄地利,以後想要再打進來,就千難萬難了。”
魏浚反駁道:“此等大事,自有陛下主張。”
“若是萬事都要陛下來主張,我們這些臣子豈非瀆職嗎?”
楊難敵心中已經有了定計,安撫眾人道:“我已經想好了,還是要出兵。公治,要得民心,不僅要有恩,還要有威,否則關中士庶會以為我等怯弱,不敢正麵與趙軍力敵,自然也就投降劉聰了。'
話到此處,眾人都聽得糊塗了,他既批評劉演冒進,又批評魏浚保守,元帥到底有什麼打算呢?
楊難敵當然知道大家等得急了,也不再賣關子,當即伸出左手指西方道:“打關中,我軍肯定是處於下風,但眼下掉轉兵鋒,前去攻取隴右,未必不是一個好時機。”
這便是楊難敵臨時想到的策略,關中平原沃野,以漢軍當下的軍力,守陳倉還能守,但要出陳倉與劉聰爭奪關中,實無多少勝算。但關隴之地,名為一體,實分為二,漢軍在關中或許不能成事,但在隴右則未必。
首先在地形上,隴右地勢高聳,群山環抱,以山穀盆地為主。雖然騎軍依然有機動性的優勢,但在具體合戰上,隻要步軍列陣嚴密,騎軍也冇有多大的優勢。當年諸葛亮在鹵城破司馬懿,薑維在洮水大破王經,都可以作為明
證。因此,漢軍隻需要搶先趕到隴右,便足以與趙軍對敵。
其次在於對地形的了解上,楊難敵仇池氐出身,常常與隴右的秦州諸胡往來,對隴右的地形不說了如指掌,至少也可以說是如數家珍。而趙軍卻是初次上隴,哪怕他們在當地尋找向導,也不可能真正地快速行軍,他們也很難
預料到漢軍會直接進軍隴右,這就使局勢從敵暗我明,轉換成了敵明我暗。
最後則是戰略上的取舍,劉聰如今剛剛占據關中,立足未穩,對於隴右投放的兵力並不可能太多,也不願意承受太大的損失,這就使得漢軍在兵力不足的前提下,有一定博弈的空間。而對漢軍來說,隻要保障了隴右,就仍然
能夠與河西維持聯係,且對關中保有居高臨下的地勢優勢,也能繼續獲得戰馬的來源,雖然不比關中富庶,但也是可以接受的。
基於以上考量,楊難敵很快就擬定出了一個作戰方略。他命魏浚領五千步卒,前去陳倉接應賈龕所部,而後大張旗鼓,廣修營壘,聲稱漢軍不日即將出陳倉進入關中決戰,實則固守散關,吸引趙軍注意。
他則率餘下的漢軍主力,改道西行,入祁山道自鹵城進入天水。雖然這條道路要迂回一段路程,可絕不會與趙軍相撞。趙軍要走涇水或者汧水上隴,路程與漢軍相比,並不會短上多少。而且他們在抵達略陽郡後,沿路要招降
納叛,速度絕對會降低,這就使得漢軍大概率能獲得一個先機。
到那時,漢軍可以先隱藏蹤跡,等上隴的趙軍先通過略陽,再打探其消息,無論趙軍走哪個方向,他們便選擇另一個方向繞過去,然後突然襲擊,奪取他們上隴的歸路,逼迫趙軍後撤,若趙軍防禦不同,恐怕還能打一個不小
的勝仗。
眾人聽罷,都對元帥的計劃頗為佩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得這麼麵麵俱到,楊難敵可謂無愧於名將之稱。
楊難敵知道時間寶貴,也不再磨蹭,當即就對眾人吩咐道:“事急從權,傳我軍令!除公治所部外,令全軍將士休整一日,然後立刻調轉方向,前隊轉後隊,後隊轉前隊,告訴他們,我們改走祁山道!”
“除了馬匹、甲衣、弓矢以外,其餘輜重全留在此處,交給公治處理,每人去領十五日軍糧,拿好冬衣,不要什麼帳篷和鹿角,今天以後,我們要一路風餐露宿!直到隴右為止。”
“我也知道大家辛苦,但現在是非常時期,快一日就能立下大功,慢一日就前功儘棄。我已下定決心,凡是能夠在六日之內抵達上者,我便上表陛下,驍勇以下,全部升一級,驍勇以上,儘數賜田五十畝,賞金銀!反
之,若是有誰掉隊失期,且未有疾病殘疾者,八日還不能抵達,就要怪軍法無情了!”
“是!”諸將皆凜然應是。
說到這,楊難敵轉而對魏浚吩咐道:“公治,我把輜重全留給了你,你在陳倉要把戲給我演足,但記住,演戲歸演戲,但也要把握火候,既要吸引敵軍,但也守住陳倉和散關,若是丟了兩地,或是賊軍全來了略陽,哪怕你是
開國元勳,我也要唯你是問!”
“末將必不辱使命。”魏浚麵色平靜地拱手道。
最後,楊難敵又對劉演吩咐道:“始仁,你現在就去找劉使君,將我的計劃告知於他,讓他將後續輜重糧秣自武興轉運祁山,並將此事上報朝廷。”
見劉演似乎對此並不樂意,楊難敵便又鼓舞道:“男兒立功豈止在疆場?始仁,正因你往來如風,我才差遣你去,速去速回!以我估計,隻要你能在一月之內趕回,依然趕得上決戰,到那時我就讓你當大戰的先鋒,如何?”
如此,楊難敵便做好了入秦的安排,原本還在向關中方向進軍的漢軍立刻停駐下來,繼而調轉方向,走河池、下辨一帶的近路,插入祁山道。
在這些年來,祁山道的通路也經過朝廷經營,不複當年滿是荊棘野獸的景象,畢竟漢中本地缺鹽,而鹵城則是秦州重要的產地,甚至冇有之一,所以劉羨特意要求薛興在此開辟鹽路。隨著疆域開拓,薛興被調往寧州負責鹽
鐵,此地便由劉羨在夏陽的老部下孫熹負責,幾年下來,城的鹽業愈發發達,成了隴右最富庶的幾個城池之一,這也是楊難敵敢於放棄輜重,直接北上隴右的原因。
但這一路還是非常辛苦,因為進入十月以後,氣溫下降得極快,在冇有營帳的遮蔽後,漢軍必須要硬頂著寒風翻山越嶺,白日就已非常辛苦,夜裡在山林中棲息,則更加難耐。縱使燒火取暖,漢軍士卒也隻能照到一麵而已,
仍然倍感寒冷,加上土地岩石又堅硬猙獰,令許多士都難以安眠,不過強撐而已。加上為了節省時間,眾人冇有帶炊具,每日吃得都是冷食乾糧,那就更加艱苦了。
可在主帥楊難敵的督促下,漢軍的行軍速度顯著提升,七百裡的路程,期間重重虎口似的山川險阻,他們僅僅耗費了六日,便已將其穿過,順利抵達城。鹵城的百姓一時驚訝莫名,看見三萬餘漢軍風塵仆仆地趕到,還以為
是從關中逃難上來的流民。
孫熹得知消息後,連忙出城迎接,一麵給將士們安排食宿,讓他們在此稍作休整,和楊難敵見麵,向他打聽詳情。在一片狼吞虎咽中,楊難敵向孫熹表態道:“此次作戰全是我臨機判斷,但關西大全在此一舉,千萬要疑
慮,隻要能先保全隴右,以成諸葛丞相之遺誌,劉聰小醜,早晚入陛下囊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