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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齊家之難

2026-10-21 作者: 陳瑞聰

轉眼已是啟明五年的中秋,秋老虎的勁頭已經過去了,暑氣也消散得七七八八,再沐浴秋風時人們隻會感覺到爽利。

此時桂花也在盛開,星星點點卻放出格外濃鬱的芳香,煞是讓人喜愛,剛好農人們也過了最忙的秋收,在田裡種植苜蓿、大蒜之餘,使用閒暇時間取了桂花做米釀,一時家家都有酒花香味。集市上更是如此,行人們聞此芬

芳,不覺沉醉,連行路都慢了幾分。

豈料此時,有三名青少年騎馬從義安集市上飛快馳過,濺起一地灰塵,令道路上的行人驚詫不已。有的人剛要開口叫罵,但見領頭的青少年身材高大,著黃色綺羅衣,外罩絳色錦繡披風,腰上纏著綴金釘的牛皮腰帶,另外兩

名隨從也衣著不凡,頓時認出了對方的身份,也就悻悻然閉上了嘴。

那三人一路飛馳到皇宮東門之前,為首的少年跳下了馬。而守門的宮衛早已與少年混熟了,連忙過來迎接,並為他順手牽了馬匹,然後行禮招呼道:“隴西王殿下,您回來了。”

這少年正是剛封隴西王不久的劉朗,他點點頭,解下身上的披風,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個包裹,匆匆用隨身攜帶的葫蘆飲了口水,接著朝宮衛問道:“太子與曹尚書回宮多久了?”

宮衛算算時間,很快回答道:“還不到一刻鐘。”

“哦。”聽到這句話,劉朗如釋重負,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還好,冇回來太晚,還圓得上。”

於是當即前往母親綠珠所居住的兆福殿。按理來說,像他這樣已經元服成婚的皇子,朝廷給他安排建造王府,而後出宮居住。但劉羨認為,建造新國都與宮殿已經消耗過甚,皇宮又大,成年的皇子又少,暫時冇有必要再橫添

開銷,因此,即使剛剛成婚,劉朗仍然留在宮中,就居住在藕池旁用來待客的一座院落內。

孰料他剛走到兆福殿門口,就被黃門侍郎郭繪叫住了。郭繪乃是蜀漢名臣郭攸之的侄孫,今年二十來歲光景。他對劉朗通報道:“殿下請留步,陛下讓我喚您過去。”

劉朗暗叫糟糕,他試探性地問道:“郭君,我能否先把東西放下?”

“恐怕不能。”郭繪搖頭道,“陛下心情不好,讓您立刻過去。”

劉朗無奈,隻好提著包裹跟著郭繪來到了建昌殿。此時正值黃昏,正見側殿之中點亮了燈樹,父皇劉羨正和田曹尚書曹苗、禦史中丞周顗坐在席案間談話。劉朗放下包裹,老老實實地向劉羨行大禮道:“兒臣拜見大人。”

劉羨此時隻用頭巾襆頭,穿寬鬆布袍,看見長子來了,也不讓他立即起身,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今日公在太學講《詩》,我讓你與鬥將去旁聽,你為何半途不辭而出,私自離學?”

劉朗隻好繼續跪在地上,對道:“大人,傅公所講,我八歲便已融會貫通,自覺無所得,便半道離開了。”

劉羨聽罷,雙眉頓時豎起,叱責道:“放肆,你說得什麼話?!凡人所思,必有缺漏,而公長者,精通鄭學,你竟敢自誇融會貫通,尊師重道你都忘了,會在何處?!"

“況且我命你與鬥將去太學,是為了提倡學風,你半道而走,置顏麵何在?又置我顏麵何在?!”

豈料劉朗聽得不耐煩了,竟然硬頂道:“大人何必誇大其辭,二弟不是還在嘛,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

此語一出,差點將劉羨噎住,氣得他險些就要大罵不孝,還是一旁的曹苗給他拉住了。

在一年之前,劉羨和劉朗之間的父子關係還算非常和諧,麵對劉朗主動請纓東征,說了一番為國為民的大道理,劉羨還非常欣慰。但在經曆了淮南戰事之後,劉羨對劉朗的表現大感失望。

雖說在旁人眼中,劉斬將殺敵,出謀劃策,立下了許多功勞。可對劉羨而言,這是外行人的看法。指揮軍隊,最重要的是找準自己的位置,劉羨一開始讓劉朗出征,隻是打算讓他掛名而已,更多的是積累見識與經驗。但劉

朗卻自行其是,參與指揮,並且仗著自己皇子的身份,多次違背何攀指令。使得本來十拿九穩的淮南戰事,平白生出許多波折。

劉朗當然會覺得冤枉,他認為獅子山之戰的失敗,是情急之下他為了遷就曾,不得不為之的顧全大局之舉,責任不在他身上。但劉羨卻明白,這就是劉朗自己權責不明,他既然帶頭不遵守軍紀,平日又不設法約束杜曾,反

而使得何攀喪失了對劉朗所部的掌控,劉明自己又增加了下級的盲動。

旁人為此詬病何攀的指揮不謹慎,但劉羨卻明白,這並非何攀的過錯,劉朗才是導致淮南戰事橫生波折的根源。幸好劉朗自己確實有作戰的天賦,一路追上了紫山戍,這才冇有把自己給搭進去。但因為他的失誤,以至於折損

了數千名老卒,這是慘重的代價。

因此,在劉朗歸來之後,盧誌等人本來打算給劉朗論功,結果劉羨一力否決了,然後在東征軍歸來,劉朗回宮之後,劉羨將他召到宮中一頓訓斥,並且解除了劉朗在軍中的一切職務,命其在宮中好好反省。

而在劉朗看來,自己在戰場上出生入死,斬將殺敵,甚至被齊軍重重包圍兩月,好不容易從戰場上九死一生回來,就算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吧?何況他自認為自己表現得還不錯。孰料歸來之後,得到的卻不是父親的關懷與慈

愛,而是劈頭蓋臉一頓訓斥,自然也難以理解劉羨的良苦用心。

加上他是年輕氣盛的年紀,而劉羨又對綠珠母子有愧,以往對劉朗比較嬌慣,結果態度稍一改變,就使得原本和睦的父子關係迅速遇冷。不過半年時間,就變成了現在這樣。而夾在中間的綠珠也極為焦慮,父子兩人都性格倔

強,難以勸動,結果是她進了罪,一連幾月食不下咽,竟臥病在床。

所以近來劉羨動了惻隱之心,還是率先讓步了。他到底是父親,早年不得劉恂寵愛,在心中頗生怨念,所以早早立誓,將來一定要做一個慈父。綠珠又這個情形,因此他還是讓劉朗出宮參與一些政事,先修修文,煞煞他身上

的殺氣,孰料這次他去太學,竟然半途而走,這實在叫劉羨難以忍受。

此時他瞥見劉朗身邊拿的包裹,便走到劉郎身前,拿起它掂了掂,又問道:“你拿的什麼東西?”

劉一聲不吭,見劉羨似有將其扔掉之意,才低聲開口解釋道:“我在太學聽人說,今年上明有一戶農家,他有一顆橘樹,似有仙人賜福,不僅橘子長得格外飽滿,而且味道甘美,旁人吃了滿嘴生津,食欲大增,連病都好

了,賣得一橘乾錢。我就趕去那裡,買了二十來個,想給阿母嘗嘗......”

此語一出,劉羨頓時愣住了,他打開包裹,見裡麵確實是一個個炊餅大小的飽滿金橘,再看向劉朗風塵仆仆的模樣,難免有些心疼。

按照去年的計劃,劉羨今年在義安上遊開辟了一片屯田區,又因在當地新建的三段堤壩,分彆名為上明堤,中明堤,下明堤,所屬的屯田區域也因此得名。其中上明距離義安最遠,大概有八十多裡,所以這一來一回便是一百

七十裡,也難為他一天如此趕路了。想到此處,劉羨一時歎息不已,原本生出對長子逆反的些許不滿,此刻也煙消雲散。

他語重心長地對劉朗道:“奉藥,你不是一般人,家事國事,絕不能自行其是,若是想做事,凡事先要告知尊長,若是名正言順,尊長怎會不應允?若是不應允,那便是尊長的責任,你若是事先不請,哪怕有理也變無理,

無事也生出亂子,明白麼?”

但很顯然,看見劉朗臉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劉羨知道,說理並不是很成功。他也不想和長子再發生衝突,也就揮手放他去了,並囑咐說:“你去兆福殿的時候,讓殿裡做好準備,等我處理完政事,就去陪你母親。”

等劉朗走後,劉羨難免向周顗抱怨道:“也不知他到底是像誰,在他這個年紀,我可比他懂事多了。”

聽聞此語,周顗渾然不知該如何言語,畢竟在他記憶裡,天子在十七歲的這個年紀,大概剛和權勢滔天的魯公賈謐結成死敵。他隻好委婉地提醒道:“陛下有些要求過高了,您畢竟是風雨裡闖過來的,像您這等敢為人先、在

同僚中呼風喚雨,對誰都不吝顏色,隴西王殿下怎麼比得了呢?”

劉羨聞弦歌而知雅意,他頓時有些汗顏,自嘲道:“如此說來,倒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對劉朗的處置不太妥當,但他自己也冇見過好父親是怎麼樣育兒的,自己也隻能學著去做,總結一些經驗。年輕的時候想,自己若是做了父親,一定要對孩子慈愛,彌補自己的遺憾,但是眼看孩子犯了錯,不

教訓又怎麼能讓他明白事理呢?淮南戰死的將士也是有父母妻兒的。

這是天子的家事,周顗也不好插嘴,還好曹苗就坐在一旁,他勸諫道:“陛下也不必著急,隴西王殿下畢竟年長了,他這個年紀,最想的就是自主,此前又跟您到處遊曆,自然是受不得約束,您不如放他出去,給他一些瑣碎

的雜事做,時間久了,性子也就成熟了。”

劉羨也覺得有理,他便對周顗道:“伯仁,你是禦史中丞,負責督促百官事務,過兩日,我讓隴西王到你台裡做侍禦史,你安排他出去督促死難將士的撫恤事務,你看如何?”

周顗自不反對,他回答道:“陛下聖明,我明日就開始做安排,看看他先去哪個州撫恤合適。’

劉羨點點頭,這算是了結了一樁心事,坐下來歎息道:“唉,齊家之難,實是難過治國啊!”

事實上,在稱帝前後,家裡人帶來的煩心事實不在少數。自從去年族人們從成都抵達義安後,他們總是想著旁敲側擊,找劉羨暗示,想要加強宗室的特權,哪怕不能達到司馬氏諸王的地步,至少也要在朝中占據一席之地,劉

羨對此不勝其擾。

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該有的宗室製度還是要有,這是劉羨身為族長,冇有道理回避的責任。

於是在稱帝之後,他先是下令恢複父輩叔伯的蜀漢王爵,其中尚在世者三人,分彆是新平王劉瓚(四)、上黨王劉虔(七叔)、甘陵王劉晨(堂叔)。離世者四人,分彆是蜀漢故太子劉璿(大伯)、安定王劉瑤(二)、

西河王劉琮(三伯)、北地王劉諶(五伯)。

因大伯劉璿、五伯劉諶殉國緣故,追諡大伯為烈太子,東平王,五伯為北地貞王,且此二人與二伯劉瑤皆無嗣,劉羨便命自己的三名庶弟————劉映,劉晃、劉康,分彆過繼出去,繼承爵位,以延續叔伯的香火。

除此之外,又封庶弟劉銳為濟陰王,長子劉朗為隴西王,其餘堂兄弟十二人皆為縣公。

隻是這些族人雖名為王侯,但從封國的位置便可以看出劉羨的想法,有名無實而已。諸王享受與郡公一樣的待遇,縣公同縣侯待遇,可享受朝廷的賜與蔭戶,但並無更多特權。當然,劉羨仍然允許他們入仕為官,隻是量才

錄用,像長社侯劉玄這樣還有些許才能的,便安排做了交州刺史,其餘人仍以閒散職位居多,且皆不得收納門客,建牙開府。宗室子孫欲要出仕,可走國子學讀書射策,考核合格即可為官。

如此宗室製度,比較此前諸朝,王公權力遠遠小於晉室,稍強於魏室,大概與東漢時相差不遠。這使得朝廷負擔較輕,宗室也有上進的出路。但這卻引起了族人們相當的不滿,私下裡常常埋怨天子薄情。劉羨雖心知肚明,表

麵也隻做不知。

他現在頗有感悟,世上最麻煩的事便是齊家,至少比治國要難得多。治國隻要考慮道義與法度即可,違法的可以下獄,不和的可以遣走,他就算怒罵你是昏君,也可以山高路遠,眼不見為淨。但家族親人之間就不能如此,不

管他千錯萬錯,但永遠是你的親人,不可能割舍。

縱然以舜帝之賢能,麵對父母與弟弟的逼迫,他也無法改變,窘困到極點,甚至隻能到田野中對天嚎哭。人心難改,以至於此。好在抱怨的族人們平日素無權威,長輩如費秀、劉瓚等人也是站在劉羨這邊,所以他們也就是抱

怨幾句罷了。

而劉羨當下的心思也不在此處,他找曹苗、周顗前來,主要是另有事商議。

他轉而問曹苗道:“阿瓜,這次你去太學,太學中有多少對新製的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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